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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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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既彼此认定了决心,便坐等莫老夫人的反应。果然,不多会儿,一个未曾见过的总角少年便低头进了莫问情的屋子,行了礼道:“见过云公子,爷。”
“寿儿,我娘有什么话要你传,但说无妨。”莫问情靠坐在椅子里,云碧清则站在他的身边,莫问情雪白的玉手把云碧清的手紧紧攥在怀里,面上只一派清淡坦然。
“回爷,老夫人说她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招待云公子,请云公子原谅招待不周……”寿儿怯怯地抬眼瞄了下云碧清,赶紧又低下眼盯着地面道,“老夫人请云公子自行回府,并叫爷赶快到清净堂来,晚了怕是会病情有变……”
其实莫老夫人的原话比这个难听得多,只是有云碧清这个外人在,总不好失了礼节,所以寿儿便私自决定把话说得委婉些,总归他们爷是能听得懂的。
“……也好。你去回我娘的话,说云公子马上就回府,我送了云公子走便去那边看她。”莫问情语气云淡风轻,却是不容置疑。
“……是。”寿儿弱弱地应了声,不安地看了看两人,便低头退下了。
“问情,我不走,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一见寿儿出去,云碧清便绕到莫问情面前,握紧了他的肩膀说道,“我说过,出了事儿我顶着,今日让你为难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了,若是再临阵脱逃,那我还算什么爷们儿?”
莫问情见他一脸严肃,“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紧绷得如皮革一般的脸:“我知道你是爷们儿,可这到底是我家的私事,你若来了,我娘不是要更生起气来?”
云碧清自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明白,他的爱人是个表面温柔内心极烈的,若是放他自己去,一旦哪句话跟他娘说得不好,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让自己一辈子后悔的事来,他可受不了。
“话要看怎么说。”云碧清握了他捏在自己脸上的手,“你可别忘了你夫君的本事,我连你都搞得定,更何况是你娘?”
莫问情一听,白了他一眼:“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那花言巧语,也就我还受用得下去。”
莫问情虽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明白,他这夫君最是个巧舌如簧的,若是说人情练达即文章,那云碧清绝对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连中三甲的状元怕是也比不过他。
“你受用得了就够了,我也不舍得给别人受用。”云碧清说着就将莫问情的下巴抬起来,温柔地献上一个定心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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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两人便双双来到了清净堂。一入大堂,只见堂上一把雕螭八仙椅摆得正中,一身朝服峨冠的莫老夫人坐得端正威严,一见两人进来,哗地怒目起身,就要离去。
“母亲!”莫问情赶紧叫道。
莫老夫人动作一滞,犹豫了一会儿,复又回到八仙椅上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莫老夫人虽然年高体弱,声音里却是不减当年的威严肃穆,一看便知当年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众人领命退去,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三人。
“福儿我已经命他回乡下去了,他是个嘴巴可靠的,自不会乱讲;寿儿我只是命了他去叫你来,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老夫人言简意赅,几句话便显出了她的干练凌厉。
“多谢娘回护。”莫问情低头行礼道。
“哼!”莫老夫人“啪”地一拍桌子,莫问情“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我倒知道回护你,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就算你不顾忌我的老脸,难道也忘了你爹的教训,你们莫家的名声?”
莫老夫人的话如当头棒喝在在打在莫问情的心上,莫问情身上禁不住发抖,脸色变得铁青,却仍是倔强地跪在那里,一句认错的话都不肯说。
“怎么?你还敢不服?”莫问情的态度,显然让莫老夫人更怒火中烧。
“孩儿不敢。只是,碧清与我是真心,我们……”
“好个‘我们’!你还真把他当自家人待了?”莫老夫人虽是话里讥刺,却仍不失大家庄重,“羽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怎么就是不明白?虽然现在疼你爱你的是他,可将来伤害你的也是他。只有我们,你的家人,母亲,才会真的无论何时都保护着你。”
莫老夫人的话说得有魄力又在理,莫问情虽是不愿意,心里却禁不住感到一丝颤抖。
“至于你,云公子。”莫老夫人转过头看着立在一旁的云碧清,厉声问道,“我莫家自认待你不薄,我个人也与你没什么冤仇,你为什么要如此败坏我儿子的名誉?毁了我一家的安宁?”
其实云碧清不太明白为什么莫老夫人会如此发火,因为他自己是向来不把名誉什么的看在眼里的;对他来说,只有当下的享受和拿在手里的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为了这他最看不起的名誉低头——因为这名誉是他爱的人看重的,只要是莫问情看重的,自己就得拼了性命守住它。
云碧清一低身跪在莫问情身旁,然后用了他最真诚而郑重的眼神望着盛怒的老夫人:
“莫夫人,我云碧清对天发誓,我从未曾有过半点伤害问情的想法,也从没有想过任何对莫府不利的事。我知道,我们年少轻狂,血气方刚,犯了无法饶恕的错,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可是——”云碧清突然目光灼灼,剑眉直立,“可是谁不曾年轻过呢?谁不曾疯狂过呢?就算知道全世界都会与自己为敌,但是面对着自己真心所爱之人,谁又肯轻易放弃呢?谁又能轻易放弃呢?”
莫老夫人本是对云碧清充满恨意的,可这年轻人的不甘和执着却让她不知怎的心里一动。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她何尝不知道亲眼放弃所爱之人的痛苦?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终其一生,到死爱的都是那个姓黎的女子呢?如果能和自己真心所爱之人共度一生,她自然也愿意拼却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然而话虽这样说,话是这么说……
“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是真心待羽儿,那么,你就该为他的未来想想。”莫老夫人的声音里少了戾气,却似乎又添了更多的悲哀。
“他是丞相之子,丁忧期满便要重返仕途,接任丞相之位,若是有你这样的把柄握在政敌手里,前途何等凶险,你应该也明白。况且就算你们这事不被人发现,羽儿年纪不小了,不日总要成婚,以他这样的身份,将来便是不尚公主、做驸马,也是要娶个郡主为妻的,断乎不可能为了你这种人误了前程。我知道,你们私下里一定也许了什么相伴终生的誓言,可是为了彼此的前途考虑……还是忘了吧。毕竟,如你所说,你们还太年轻,年轻人的誓言,算不得数的。”
莫问情听了这话,目光一下如受了伤般瞬间变得锋利起来。然而还没等他反驳,却只见自己身边的碧清已经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堂上的莫老夫人。
“碧清……”莫问情迟疑道。
“莫夫人的话,晚辈明白。”此时的云碧清身上没半点市井纨绔的气息,倒似个忍辱负重的太子,面对着永远得不到的江山。
“晚辈……从没想过能与问情相伴一生。”
“什么?”莫问情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云碧清,你说什么?!”
“问情。”云碧清拉住他的手,眼睛仍对着堂上的老夫人。
“我云碧清,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能与挚爱之人曾经相伴,我此生,已经无憾了。”
云碧清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沉稳持重,却又荡气回肠。
“云碧清,你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莫问情一边往后退,一边忍着眼泪。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人。即使只有一天也好,我也想你是曾经属于我的……哪怕,只是曾经……”云碧清放开他的手,伸手去擦他的泪。
莫问情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身向外跑去。
“问情……”云碧清赶忙追上去。
“云公子,”莫老夫人叫住云碧清,“你刚才所说的话,可是当真?”
云碧清住了脚,转身对着莫老夫人。
“我云碧清说的话,自然当真。一旦问情决定重返仕途,我便从此离开,再不踏入莫府大门半步。”
莫老夫人定定地看着云碧清碧绿的眸子,云碧清也坚定地注视着久经沧桑的老夫人。两个人就这么久久地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
“好,那我便成全你们一次。可若日子到了,你不肯离开……到时候也别怪我心狠。”
“莫老夫人放心,若真是那样,到时我再没别的话,您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