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怪物的爷爷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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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孙清流的爷爷也是怪物。奶奶说爷爷是个耳背，总是一意孤行犟得像头驴子。孙清流不明白为什么村里的每个人都说爷爷是耳背，明明当她在屋外唱儿歌记不起下一句时，在屋里做活的爷爷总能及时提醒。
孙清流觉得自己的性格是遗传爷爷的，因为爸爸是个一本正经的大人，而她和爷爷之间却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孙清流才知道，那不是因为像，而是因为，她还没长大，爷爷却老了。
舅公挑着扁担路过孙清流家门口时，孙清流正和妈妈一起在屋檐下剥蚕豆，瓷碗里已经绿莹莹地叠起一座小山。那时候整个世界仍旧下着滂沱大雨，舅公披着一件棕褐色的蓑衣戴着顶蓑笠，在他们家门口停下来。
舅公和妈妈之间的寒暄孙清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孙清流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句“白龙河旁边那条路哦，水都没到膝盖了！”
孙清流立刻眼睛雪亮地盯着舅公，手里攥着一节蚕豆荚，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大哥家的屋子也返潮漏水了，湿哒哒的哪里还能住人，你和建明赶紧过去看看吧！”舅公皱着眉说。
妈妈一边把蚕豆荚扫进畚斗里，一边说，“我早说让他们这几天到这边来。他们不听，下这么久的雨，那老房子哪里受得住啊！等下我马上过去！”
舅公点点头，然后眼光一转看到孙清流身上来，笑眯眯地问：“清清要不要吃梨啊？”
孙清流却呆呆地傻笑着，她脑海中的小人早就光着脚跑到白龙河旁边的路上去扑腾了。两个大人看她一脸回光返照脑溢血式的傻笑，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孙清流总觉得这是她人生中里程碑式的时刻，谁能像她这样六岁就走在没到膝盖的水里面呢！明明是在路上走却有涉水过河的乐趣，谁能够像她这般体会呢！趿拉着小凉鞋下水的那一刻，孙清流简直担心自己的双脚会突然变成鱼尾巴，吓这个村庄一大跳呢！
她好像有点能够理解了，为什么她叫“孙清流”。
曾经有一个春天，她跟着爷爷去给水稻田灌水。她坐在水泵的出口，欣喜地看着从河里抽上来的水在出口喷涌成雪白的水花。孙清流光着脚站在沟渠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被一波又一波的水花没过，心里毫无缘由地觉得快乐异常。
爷爷那时候就已经驼背，他在边上拄着扁担，看着水流经过沟渠奔腾不息地流入自家田地，黑黝黝的脸映着夏天火红的夕阳，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孙清流听到爷爷有些粗哑的声音，听到他慢慢地感叹：“孙清流，清流……真是个好名字哪……”
那时孙清流不予理会，只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爷爷一眼，立刻就低下头继续自娱自乐去了。
“真是个好名字呀……”九八年孙清流蹚水过河时，忽然参透了自己名字里的意味，她瘪瘪嘴巴，想着爷爷那时候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学了一句。
妈妈不明所以地低头看自己女儿，忽而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孙清流喜欢去爷爷奶奶家，那是一幢二层楼的小木屋。从一楼去向二楼的木结构楼梯踩上去有吱吱嘎嘎的声响，孙清流经常怕自己踩在上面时，楼梯会突然倒掉，所以每次成功登上二楼，她总感到一种死里逃生的幸运。二楼的木地板之间有缝隙，孙清流小时候经常趴在二楼的地上，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爷爷奶奶来来去去。有时候爷爷会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她。就像玩捉迷藏的时候突然被发现，孙清流拍着胸口胆战心惊，可是转念一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爷爷农闲的时候喜欢在东南角的屋子里做小板凳，偶尔把小板凳拿到街面上去卖，也卖得很便宜，奶奶不止一次地数落过他。爷爷却一直装聋作哑我行我素，有一两次孙清流跟着爷爷上街去卖凳子，那些跟爷爷差不多老的爷爷们拄着拐杖过来，点着一根烟就能在摊子上闲扯大半天，临走时爷爷就把板凳递出去，说是礼物。
孙清流看爷爷也没有朝他们要钱，就问他为什么。
爷爷说，“你当我真是来卖凳子的么？”只是想找个人扯淡罢了。
只是后来就渐渐地不再有人来陪爷爷扯淡了，孙清流问爷爷，“上次那个老爷爷呢？”
爷爷在摊位摆弄着刀痕新鲜的板凳，说，“上个月就走了。”
“走了就不回来了？”
“恩，不回来了。”
那是孙清流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种“走”是永远不回来了的。
再后来，爷爷不再去那间屋子里做小板凳了。有一年爷爷夏天爷爷中风，出院回来后，那里转而停放了两只涂了红漆的大木箱。听大人们说，一只是给爷爷的，一只是给奶奶的。
康复以后，爷爷变得很沉默，连跟孙清流也不太说话了。他只是在有太阳的日子里，每天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来，晒着太阳，一晒就是一个下午。
大人们说，爷爷的耳朵越来越聋了。
但九八年的夏天，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爷爷仍旧弓着背挑着扁担，或者去集市上，或者去田里。孙清流仍旧喜欢和爷爷呆在一起。
屋子的西面是用木篱笆围起来的几分田地。西面的篱笆门旁种着一棵低矮的冬青树。田中间有一条纵贯东西的田埂供人出入，田埂两边各是两排菜畦，常年种着一些应景的蔬菜。以往孙清流和妈妈一起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块地里面玩泥巴。
春天的时候，田间沟陇里总是插着孙清流从别处攀折来的嫩柳枝。因为听大人们说的嘛，“无心插柳柳成荫”，春天插下一枝柳条后，孙清流总要梦到自己的柳枝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茂盛的柳树，然而第二天她去检查柳条时却发现它连根都没长。第三天也是，第四天还是……直到她渐渐忘了这回事。
正是由于孙清流这种毫不自知的频繁检查柳枝根部生长情况的行为，使得孙清流终其一生都没能实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项壮举。
这天她和妈妈穿过那条田埂时，今年春天她摧残的柳条枯枝正飘荡在田间积水上。看见此情此景，一阵忧伤陡然浮上孙清流的心头，使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奶奶正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缝补着什么东西。听见外面的响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上有些惊讶，“你们来了。”
孙清流远远地就开口清清脆脆地叫了声，“奶奶！”说着从伞下冲到屋子里。屋里的地面很潮湿，生了锈的吊扇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咝咝咝”的声响。
“小心地滑！”奶奶在后面喊道。
孙清流应了一声，而后一转头，看到灶台上放着三四只碗，灶台旁边的地上摆着一只脸盆，天花板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发出此起彼伏的叮咚声。孙清流愣愣地看了片刻，忽而扬眉一笑，蹲到脸盆旁边去，伸出手去接水，仰着小脸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霉斑一朵一朵地开成灰黑色的花朵，透亮的水滴在花朵中央慢慢汇聚然后滴落，“啪”地一声打在孙清流手上。
无知和天真确能给人省去很多烦恼。就像妈妈和奶奶还在那边望着一屋狼藉愁眉苦脸时，孙清流已经擅作主张地给这件事做了注释：一定是有人觉得孙清流这些日子太无聊了，所以才在这样一个时刻给她找了这些小乐趣——那些霉斑很漂亮，水打在锅碗瓢盆上的声音很好听，这些事情让这个潮湿而漫长的雨季变得不那么难熬。
然而这些事对孙清流很快失去了吸引力。妈妈在和奶奶讲话时，孙清流将那个吱吱嘎嘎的楼梯上上下下爬了三遍，终于忍不住凑到两个大人身边去，“你们还要讲多久啊？”
孙清流觉得大人的忍耐力非常神奇，他们能日复一日地做同一件事说同样的话而不感到厌倦，比如妈妈每天都要烧三次饭，每次吃饭时都要喊孙清流好几遍；再比如妈妈可以搓一个下午的麻将，将那些方方正正的牌排放好再打乱，排放好再打乱，如此循环往复几十次，妈妈却依旧兴高采烈。
孙清流在日后也渐渐获得了这种忍耐力，比如她要忍受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做一遍眼保健操；比如她每天要把全班的作业收齐交到办公室……当她渐渐地把这种忍耐当做习惯之后，她一定已经忘了，九八年的那天她烦躁地问出这句话时的心情。
“你们还要讲多久啊？”
妈妈说，“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和大人们的忍耐力一样神奇的还有，“再等一会儿”和“马上”。这导致孙清流后来在字典上看到“一会儿”和“马上”的释义时，嗤之以鼻地说了一句，“才不是这样！”
于是孙清流“再等了一会儿”后，终于向奶奶问了爷爷的去向，果断抛下妈妈和奶奶，投奔爷爷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怪物的爷爷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