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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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城公爵，雷德蒙·格雷焦躁地坐在城堡大厅里的椅子上，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不安地绞在一起，自他今天早上收到一堆行李包开始，他就一直这样，紧张、期盼着，丢下了一切事务，专心等待。
从早上到中午，又从中午到傍晚，雷德蒙看着拼色玻璃窗外的日光在铅灰色地面上投下颜色各异的光束，从大厅左边移到右边，最终完全消失在石墙后，又消失在天际线以下。他心中的焦虑不安越发地多了。
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本来雷德蒙打算自己亲自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人沿着圣徒大道走过来的，可是被老迈又固执的亚特学士给否决了，并一再警告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年轻的公爵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他要等的人身份是如此不同凡响，没什么特别需要顾忌的……于是他顺便把喋喋不休的亚特学士也一道派遣出去。
有侍从急匆匆地从大门冲了进来，急匆匆地行了个礼，说道：“大人，西斯莱殿下到了。”
雷德蒙倏地站起，原本不安地绞在一起的十指分开，紧紧地揪着两侧垂落的衣襟，他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说：“快……快准备迎接。”
侍从疑惑地说：“把大家都叫起来吗？大人，只怕是太晚了……”
“不用。”雷德蒙制止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远远地只听得前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升起，链索发出“喀喀”富有节奏的声响，雷德蒙走出正厅，来到事先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前院，漆黑的夜空疏朗辽阔，风缓慢而沉厚地吹着。侍从拿过来一件披风给他披上，扣子扣好——那上边刻着长夜雪松的图案——格雷家族的族徽。
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前院，渐渐地进了，那个人即使在四周火把的映照中也无比耀眼，独属于塔利兰特的灿金色头发令人瞩目，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带着无比熟悉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期盼许久的人如今正站在他面前，而他所感受到的紧张、震撼又正如这个人突然现身时一样。雷德蒙暗自平复着呼吸，向着西斯莱跪地行礼：“雪岭城公爵，北镜守护，雷德蒙·格雷，在此恭迎西斯莱殿下。”
西斯莱脚步一顿，“雷德蒙……”，他想了想，改口道：“公爵阁下不必多礼，快起来吧。”把雷德蒙扶了起来，握住他的手，二人对视了片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雷德蒙，三年……三年不见啊……”西斯莱拍着他的肩膀。
雷德蒙有些失神地抱着这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同样攀着对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绕上那耀眼的金发。
直到人群中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咳嗽，雷德蒙才反应过来，把人放开，冲着那一群人挥挥手，叫他们都回去休息，对西斯莱说：“走，我们进屋里说吧。”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一个老者，身着全黑色的学士长袍，戴着一条由各种金属熔成的、嵌着各式样石头的项链。刚刚就是他在咳嗽。
“亚特学士，还劳烦您为西斯莱殿下准备客房。”雷德蒙吩咐说。
他们来到客厅，此时已经没有人了，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西斯莱轻松地叹口气，走向正中央主位的椅子，重重地坐下去，抬头环顾这间大厅。
这是一件简朴而空旷的厅堂，没有多余的缀饰，高高的穹顶上也没有绘制任何图画，完全的石灰色，唯一的彩色装饰就是四面里的五彩拼色玻璃。雷德蒙走到他面前，他的视线最终又回到雷德蒙身上。
西斯莱最终下了评价：“很简朴的城堡。”
“可不是，”雷德蒙蹲在他面前，以便他能看得更方便些，“可以看出，前任公爵不太喜欢为城堡做修饰。”
“你的父亲。”西斯莱强调。
“不，我的父亲，是帝都曼德尼菲森之主，伟大的埃德威格陛下。”雷德蒙无奈地否认。
西斯莱将手伸进雷德蒙那浓密的棕红色头发内，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许久，他才说：“好吧，我们先别谈这个。你知道吗，雷德蒙，我在邻国呆了三年，母后大人总是希望我早点回去，这次启程时给她的信里我说了要绕路到你这里来看你，大概七月底能到帝都。要知道我就算再怎么归心似箭，我也不会轻易抄‘死亡荒原’那条捷径，又顺着圣徒大道装作是从驿道过来的……”
“嘘，殿下，”雷德蒙仰视他，把手覆在正顺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上，“殿下想说的，我都清楚，若您不嫌这里太过简陋的话，可以在这里住上半月再回帝都。”
这是个令人心动的邀请。
西斯莱朝他笑了笑，“曾经大名鼎鼎的沃姆雷斯堡，如今又是你的格雷家族住在这里，我能不留下吗？”雷德蒙一怔，这个笑容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西斯莱向他所展露的，它是由衷的开心，但除了单纯的喜悦外，反倒多了些意料之中的自得，还有某种看不透的，隐藏得更深的东西，令雷德蒙觉得他自己反倒成了被邀请的人。这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当他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是塔利兰特家的二王子，他又觉得十分坦然。
雷德蒙想了想，抬头说：“这几年，你在邻国生活得怎么样？”
西斯莱用另一只手支起下巴，不笑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眼神飘向别处。
他们俩自第一次在帝都内的卡纽特堡见面，算上西斯莱在邻国求学的三年，到现在已经有十五年了，互相之间除了对方，谁也没有能同另一个人保持过如此长久的友谊。因前一任格雷公爵与国王埃德威格的交情，次子雷德蒙七岁时便被送往帝都做国王的养子。也就是那时，雷德蒙第一次认识了才不过三岁的二王子西斯莱。之后的十二年里，两个孩子一同学习数学、神学、法律、修辞、剑术、马术……直到雷德蒙十九岁那年，突然接到北境来的信件，告诉他父亲兄长先后亡故，埃德威格国王便准许他回到北方继任公爵和北境守护。与此同时，西斯莱突然决定要去邻国友邦求学，便同雷德蒙一道北上，在河谷城外河谷关分别，沿驿道进入邻国，如此便是三年。
西斯莱缓缓说：“说不上不好吧，他们对友邦的人挺尊重的。我觐见国王后，被他引荐给太子太傅，呃……就是老师。当时他正打算陪同太子到全国各处游历，这样一来我正好同他们一道启程。”停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这次兴致高了很多，“我这三年学了好多东西，我们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那里很多东西都和这里不一样，都是值得学习的，很多我们以前简直闻所未闻。雷德蒙，那些知识，真是一种……一种奇妙无比的东西，它能从我心里改变我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你能理解这种改变吗？”
他的描述很含糊，但雷德蒙表示理解似的点点头，说：“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的确变了很多，你比以前，嗯……更具智慧，更加成熟，也更加……总之，你长大了不少呢，令人难以企及地长大了。但不管怎么说，你能有这些变化，我是非常高兴的。你想，我们分开了三年，你去求学，我在北境处理事务，当我们再次相聚的时候，都可以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个全新的自己，没错，是自己……还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吗？”
西斯莱的目光与雷德蒙对视片刻，又用手描摹着他脸部的轮廓，像是在探寻着什么，最后惊喜地说：“是呀，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吗？这么久不见，你也变了不少，但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我最好的兄弟和朋友呀……”他们俩同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自此，二人因阔别重逢而自然生出的那点陌生感和距离感彻底消失了。
“走了这么久，你很累了吧。”雷德蒙看着那张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痛发麻的腿，“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沐浴之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逛逛这沃姆雷斯堡，晚上的宴会你可是主角呢，殿下？”看着有些昏昏欲睡的西斯莱，雷德蒙很想拍拍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但他忍住了，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唔？”西斯莱醒过来，从椅子上站起，伸了懒腰，“带我去我房间吧，你这椅子虽然挺硬，坐着可也蛮舒服的。”他跟着雷德蒙走出大厅，说：“还是在你这里最舒服。”没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雷德蒙真觉得这位伙伴完全仍是一个孩子，至少脾气是个孩子的样子——那个在三年前一听说他要来北境就立马想办法跟来的孩子。他们走过火把之下影影绰绰的门廊，一旁的墙壁上有一幅长长的挂毯，朴素而陈旧，绣的是长夜之战的大致过程。尽管光线昏暗，西斯莱还是注意到了，说：“当年的长夜之战后，沃姆雷斯家族真的被全部处决了吗？”
“当年我们才多大，怎么能知道全部事情，但这么多年过去没出什么乱子是真的。你又不困了？”雷德蒙反问，“明天，殿下您驾临雪岭城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北境，再过几天全境的人都会喊‘西斯莱殿下回来啦’——您以后可有的忙了，殿下。”
西斯莱摊开双手，无奈又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忙，忙什么？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觉得清闲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