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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天色渐渐沉 ...

  •   天色渐渐沉下来,远处有一点渺茫的微光在闪烁着渐近或者渐远。巨大的玻璃幕外是淋漓的细雨,一滴一缕渐渐模糊人们的视线。
      我低头擦了擦手机的屏幕,上面赫然亮起来显示着18:35的萤光。天已经完全漆下来,蓦然让人有些冷意。

      五年了。
      不变的A市,不变的机场。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妈打来电话,问:“到了没啊?有没有人接啊?我打个车来接你吧。”我叹气:“哎妈,没事儿,有人接。朋友挺多的,随便叫一个就好了。”
      我妈没说上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兴许是那头又闹了点儿不合意。
      我在联系人名单里滑来滑去,找了许久也没寻到一个省心的,迟疑了一阵,从通讯录里退出来,按着数字拨号,慢慢按出那个曾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还好,五年没拨,我也一样记得牢。
      等待接通是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仿佛是在等待死亡来临的囚犯,因双眼蒙上了漆黑,除了茫然,一无所知。我在等待一个号令,用以结束我的生命。
      “……喂?”
      电话那头的安静猛然被打断,徐之传来的是吵杂的人声。海心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甜美,只是有一点疲惫。
      我是茫然不知所措。
      “……喂,喂?有人吗?”
      这略有不耐的声音是将要挂断的势头,我忙的截住,谁料喉间已有了几分哽咽:“海心……”
      我仿佛能穿越大半个城市看到她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动,错愕茫然的模样。
      我说:“我回来了。”
      她仿佛刚从架空的状态中游回来,我听见电话那头高跟鞋片刻间急促踩动的声音,继而是砰一声门响,隔绝了世外的诸多缭乱。电话这头已能感受到她完全颤抖,带了哭腔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叹了口气:“海心,我是嘉问。我回来了。”
      少顷沉默,然后是蓦然爆发的哭号,那个永远精致优雅的姑娘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冲我吼:“死人!我知道你是沈嘉问!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知道!!”
      手起刀落,砍的不是我的头。
      我用左手扶住电话,伸手去牵了牵面前的箱子:“再哭你就是青蛙如面虫如眉的农村非主流。”
      她果断收敛了哭声,响亮地吸了吸鼻子说:“丫的,就知道戳我命门。你在哪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提早说一声,真是。这是你新号啊?哎哎!你居然还记得我手机号哎!”
      她那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无从招架,我对着空气笑了一笑:“傻子,当年我背你电话背得可是比我身份证号还溜,哪那么容易就忘了。我刚回来,还在机场呢。我家里人身体不好,我妈让我回来看看。”我想了一想,趁着她大脑思维运作的那几秒钟,又添了一句,“我就住几天,不麻烦你们。”
      她将起的话头戛然而止。我猜得到她要问的是回来住多久,还走不走。
      她停顿了几秒钟,转移了话题说:“你有没有人接?我跟白祁过来接你。”
      我说好,她就挂了电话。

      五年前我站在这儿,两手空空,接一个人的电话。
      那个人和我说,沈嘉问,想不想离开。我放你走。
      四个字,如鲠在喉,难退难进,疼了我五年。
      五年前我站在这个位置拨通他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想法。我当时在想,要是他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他不给我反应,那我就走。干脆果断,我差一点被自己的行为感动。
      但差了那么一点,内心深处的那个最希翼最渴望最期盼,他没有感应到。或许是如米小然所说,我这一颗心,千锤百炼,风里来雨里去,刀枪不入,厚比城墙。
      所以挡住了我传递给他的信号。
      我当时大脑里一时冲动,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感受到我当时是有多么希望他跟我说一句,嘉问,留下来,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其实有一瞬的想法,就算他跟我说两个字,别走,我都会心一软然后义无反顾撕掉手里的机票。
      但是他说,我放你走。

      “沈嘉问,你想不想离开?”
      “如果你想的话,”
      “我放你走。”

      那是我将一生中难忘。
      那一日我从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滴水不沾地剥离出来,带着八百二十六块钱踏上去往陌生城市的航班。连卡带壳扔掉了旧手机,凭我一腔孤勇想要摸爬滚打着重新开始,想要单打独斗融入这个我从不曾谙的地方。
      我狼狈了半个月,上天怜见,快要饿死的时候遇见了初中时候最铁的姐们儿米小然。
      那会儿我已经两天多粒米未沾,唯一的支撑就是前一日在某个学校食堂做临时清洁工的时候临走不忘装满矿泉水瓶的那一瓶免费白粥,虽然稀得没什么米了,总比上救助站扮失忆求收养的好。但它还剩下不到三厘米高。虽然卖了眼镜卖了外套,想想本来还可以把旧手机给卖掉,但扔都扔了,也就不知道谁给捡了便宜。
      我累得不行,就地坐在街头路灯下面,米小然踩着高跟鞋飞快地掠过,一瞬间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一个重心不稳,右脚一偏,栽在我身上。
      等她艰难地从我身上爬起来,取下那个硕大的墨镜用她那堪比X光的眼神仔细辨认。不过她辨的时间实在是太长,搞得后来我都十分虚弱而不好意思地以为我认错了人,结果她许久之后才一声惊呼:“唉哟我的娘哎!!沈嘉问??你被抢劫了?!”
      我有气无力地对着她比口型示意我几天没吃饭了之后,她迅速拦了一辆车,带我奔向她的公寓。
      我从浴室里洗干净半个月的污垢才磨磨蹭蹭走出来,洗手间外间的洗衣篮盖子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两件米小然的衣服,我看了看,一套CK,崭新崭新的。我哆嗦了一下,牙一咬心一横,闭上眼神圣而又庄重地心想我和CK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就这样献出去了。
      换完衣服米小然在洗手间外面敲门,进来帮我擦头发。我从镜子里看到她妆容精致的模样,一瞬间有点想落泪。
      她伸手抚住我的头,笑着说:“蠢货,不准感动。”
      我长叹了一口气:“没,就是觉着你比上初中那会儿漂亮多了。”
      她把毛巾往我膝盖上一丢就摔门出去了。我悻悻地跟在后面,转过去一眼望见满桌子的菜。米小然伸手抽纸巾,一面擦手一面说:“有些是我做的,有些叫的外卖。做菜的时候怕你等不及,先叫了一些,谁知道你这速度直接够我把玛丽安轮个十七八回了。”
      我有点儿茫然地盯着她,心想玛丽安谁啊。
      她摆手操筷:“哎没事儿,以后跟你解释,先吃饭……猪,你几天没吃了?”
      我伸手拿了个小笼包,一面啃一面示意她给我盛汤:“两,三天。”
      她哦,给我夹了一筷子青椒土豆丝:“你不要吃得太快,免得胃吃不消。”
      我点头,低脑袋喝汤。
      她放下筷子伸手抚住我的头,用特别心疼的语气说:“姐姐看你当年挺如花似玉一大姑娘啊,怎么隔几年见你头一面就这副德行了。”
      我几乎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
      她皱眉:“你个没素质的,把汤咽了再说话。”
      我委委屈屈抿了抿嘴脖子一直仰头把汤吞下去才含泪盈盈道:“不是……那汤太难喝了呜……”
      米小然咬牙切齿,伸手拿水果刀:“那是老娘亲手烧的!”
      我两手一挡:“好女不跟我斗!当年吵不过你的时候我也没用凶器!”
      两手搁下来,却见米小然削苹果削得乐在其中:“傻逼,谁要跟你斗了。老娘要害你早在汤里下毒了。”
      我严肃点头;“老实交代,你到底下了多少盐?你来地球的目的就是为了齁死我是这样的吗?”
      她翻白眼削下一片苹果塞我嘴里:“你能不能安分吃会儿东西?”

      但这都是过去了。
      海心过来接我,白祁开的车。我捧着海心在过来的路上带来的热牛奶,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啜着。
      车子开出去不知道多久,白祁突然开口问:“段晨铭知不知道?”
      我装傻假装听不见,海心摇头:“没,我没跟他说。他刚给我发短信了,说是找你什么的,好像……”
      话还没说完白祁手机就响起来了,屏幕上亮亮的段晨铭三个字。白祁努嘴,海心就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接了。
      “喂?……晨铭啊,我海心……在,他开车呢……我们在外面啊……嗯,嗯,哦,不知道啊,谁跟你说的……我没听说啊……啊?你看错了吧,我们没去机场……嗯,那就这样……好,有空吃饭,拜。”
      电话挂断,海心抬眼望着我,有点无措的样子。
      我没吱声。
      海心把手机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抿了抿唇,有点为难地说:“那个……他在机场临时帮人什么忙,好像看到我们,问我们是不是去机场了,我怕他冲动跑来……”停了停又说,“他还听说,有人看见你回来了,问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说我,我不知道……”
      海心不知怎么有些语无伦次,我伸手覆住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说:“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待几天,不打扰他也好,省得麻烦。”
      海心面露灰色。
      我张望着窗外湿淋淋的天空,窗上倒映出一点车里的影象,白祁正在打方向盘,一声不吭。
      这天大概一时半会还不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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