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雪》叶知雪

1、相识

　　第一章相识

　　东国，文宗昌裕十二年，朔东行省，腊月飘雪。

　　岁末的奉城一片繁华，车马川流，行人如织，府衙之中的风云变幻于寻常百姓，不过茶余饭后谈资，丝毫不影响人们置办年货走亲访友的心情。

　　长兴楼二层的一个包间里，席间诸人酒兴渐浓，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乌峻撇了一眼窗外，暗道，乌压压的黑云，风雪欲来风满楼，今天只怕回不了金县了。正走神，邻座一人搭着他手臂道，“乌巡检，在下敬你一杯”。乌峻忙端酒回道，“不敢不敢，小弟正想敬郑兄一杯”。此人已有三分醉意，笑道，“合省的巡检守备之中，我最佩服乌老弟，除恶安民，保一方平安，干得风生水起自不必说，只说这些年多少流寇帮派的明刀暗箭，你都能一一化解，毫发无伤，真是奇人。相比之下，我等竟是饱食终日明哲保身，枉费国家俸禄啊”。

　　乌峻听得忙道，“郑巡检哪里话，折煞小弟了，不过是金县民风凶悍积弊年多，总有些风波事故，郑兄所辖清平安乐，才是真正的功绩”。此郑姓巡检摆摆手，“乌老弟屡建殊功，此次来述职，名声早已上达京城，绝非池中之物，岂是我能比的”，旋又附耳道，“如今新巡抚要上任，正是用人之际，正是乌老弟这样的有才之士大展拳脚之时啊”。乌峻被夸得有些窘，连道岂敢过奖，先干为敬，然后借故要解手，起身离席。

　　低头转向后院，乌峻寻思着寒风凛冽爽快，正好磨蹭一阵子再回去，对面走来一人，青布长衫，天色已暗，看不清眉眼。乌峻侧身让路，那人扫了一眼，倒停了下来，拱手微微笑道，“这位是金县的乌巡检吧”。乌峻诧异，回礼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此人又是一笑，“鄙人傅府管家傅章”，顿了一顿，未等乌峻答话，又说，“我家少主人今日正在奉城别院会友，少主人素爱结识青年俊才，正想见见乌巡检，择日不如今日，你不妨晚些时候来府一叙”。说罢递了一张名帖，又深看了乌峻一眼，径自走了。

　　乌峻拿着名帖一怔，心说，好霸道的管家，言语倒是平和，只不过不像是请人过府相识，而是命令或者抬举，哪里给人拒绝的余地了。想到这儿又禁不住自嘲，傅府的少主人，就是那位吧？真是他要见我，可不是抬举么？傅姓在朔东是个很少见的姓，再说一个管家，随随便便就叫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过府一叙——虽说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吧，连个正经的请帖都不用，也只有那一个了。

　　傅廷希，前朝阁老之幼子，名门之后，进士出身，派海城知县，几年平步青云，历任知州知府，政绩斐然，传言即将升任朔东巡抚。遥想三年前，押解几个重犯到奉城，公务交代完，回金县，路上忽遇鸣金开道，正是傅知府的仪仗，好不威严气派大轿经过之时，轿窗布帘飘起一角，似乎瞥见一张端秀俊脸，未及看清，已被布帘遮过。只记得当时还感慨，这位年轻知府倒是毫不韬光养晦。如此人物，乌峻平日里想见也是见不到了，此次必是要见上一见，一睹真颜。只是不知所为何事，若是公事，金县并非傅知府管辖，何不等他名正言顺升了巡抚再说，若是私事，都不认识，哪来的私事。

　　乌峻心思全在琢磨这偶遇，竟不知自己如何回到了席上，只觉得交杯换盏之声愈发无趣，只是在座之人大多是各属县同僚，日后多有需要合作帮衬之时，实在不好拂了大家的性质。好不容易捱到席散，乌峻推说酒醉头痛，婉拒了几位要听曲儿的邀约，往人少的地方独自转了一刻钟，便策马往城西傅府别院而去。

　　通报了姓名，门人引他进了个侧院厢房候着。不一会儿，见傅章走了进来。乌峻起身，傅章摆摆手让他坐下，小厮上了茶，傅章也坐下，一手端了茶碗，说道，“少主人那边席还未散，乌巡检等等不妨”。乌峻不善寒暄，只说“自然”。傅章呷了口茶，侧过脸说，“听说乌巡检断案缉凶是一把好手，更难得一身好武艺，金县的王县丞剿匪锄奸都是靠你身先士卒”。乌峻忙道过誉，再细看傅章，虽然衣着谈吐颇为稳重文雅，面目却是颇有些风霜洗礼的痕迹，身材虽不壮，却是习武者的紧实矫健，功夫只怕远高于自己那家传防身术的水平。傅章又叙了几句闲话，只不过说傅知府平日政务繁忙，少来奉城，恰好前日得了两坛好酒，趁年关前轻车简从，与好友知交一聚。又云少主人虽正统出身，仕途平顺，然年纪尚轻，最爱广交长才，不拘文武政商，却丝毫未透露找乌峻来干什么。半盏茶功夫，傅章又走了，独留乌峻苦等。

　　又过了好一阵子，约莫已是亥时三刻，有小厮过来说，请乌峻到书房。乌峻跟着走过一进院落，见正房仍火烛通明，仆从出出进进，似在收拾残局。小厮又带他过了一个矮门，停在一间半掩着门的房前。乌峻整了整衣服，压了压等了这么久的怨气，推门而入，朗声道，“金县巡检乌峻，拜见知府大人”。

　　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灯下，手里翻着一份卷宗，一件青色织锦常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头发倒还束着，插着一根墨色玉簪子。这人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扬了扬手，示意他听到了。

　　这就是傅廷希了？果然是少年得志的知府派头，让他苦等了这么久，人家还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乌峻不禁心中一怒，这是摆的哪门子谱，我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从来就没想高攀结交他傅知府傅大人，哪怕当真他升了他的巡抚，干我这拿几石米的县城小吏何事。

　　正这时，那人转过头来，乌峻心里登时漏停了一拍——好一双温润儒雅的桃花眼啊！那双眼望过来，只让人觉得如晓春之日，轻飘飘地温暖却又让人晕眩，眼角弯弯向下，如春风含笑，两道卧蚕，平添柔美。是的，这是张挑不出毛病的俊美的脸，修长浓密的眉毛，笔直挺阔的鼻子，微微抿起似乎含笑的双唇，可这样标致的五官，全被那双桃花潭水般的眼睛盖过了风头，仿佛门外头的寒冬，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瞬时间变成了水光潋滟，风和景明。

　　乌峻呆在当下，听傅廷希扬声问了句，“乌峻？” 他才回过神来，答道，“是，傅大人，在下乌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