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折翼》夜半央

1、第 1 章 孙常平跪在

　　孙常平跪在院子中央，瑟瑟发抖。
　　今年冷的格外早。
　　这才刚到十月间，昨晚就下了今冬的第一场小雪。
　　今天一早就放晴了，并没有堆起来，现在地面上已经干了，气温却徒然低了许多。
　　孙常平今天一早就翻出了昨年的厚棉袍，按说不会冷，况且他刚刚还一直在打扫庭院，笤帚此时还放在手边的地上，非但不冷，额头还微微的冒着汗呢。
　　孙常平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孙常平十一岁净身进宫，现在也有十四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总领太监福祥公公。
　　福祥公公只得中年，微微有些发福，坐在刚搬来的椅子上，端着新泡的茶盏，右手拿着茶碗盖，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的撩着飘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半天不见发出一点声音。
　　孙常平挨过了最初的害怕，偷偷的撩起眼皮望了一眼，福祥公公手里的茶盏已经递到了后面跟着的小太监手里，却仍旧耷拉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常平转眼又看了看带班的首领太监张公公和管他的执事吴公公，两人垂首恭敬的站立在副总管太监福祥公公旁边，看见他如此大胆的行径，张公公狠瞪了他一眼，孙常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头埋的更低了。

　　他也是在去年丽妃娘娘殁了的时候见过一面张公公。
　　现如今这丽景轩空了一年，里面过去服侍的宫女太监都陆续安排了其他的差事，独孙常平还在这里守着偌大的庭院。
　　孙常平是个老实头，不会钻营，按说也算是宫中的一老人了，却仍然是一名无品级的守门小太监。现在独自守着这个院子，虽然进不了里屋，室内关着不用他打扫，可是外面的庭院、游廊灰尘甚至包括花草他都整理的规规矩矩，打扫的干干净净。其实这些事情过去都不该他管，他只用每天扫了庭院的树叶灰尘就够了，可是现在只他一个人住着，要是不管，这个院子就荒废了。
　　和他同期来的太监大多数都比他混的好，按跟他一起来的同乡孙田的说法，就算同样无品级的守冷宫的太监都比他现在的职位好，起码还有点油水可捞，没事还可以偷懒。可他倒好，不但不会偷懒，还给自己多找事情做。除了孙田偶尔来他的门房坐一坐，这院子几乎就没有人过来，媚眼全抛给了瞎子，他做了也白做。
　　孙常平倒不觉得有什么，他当年进宫已经十一岁了，年幼时留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饥馑和疼痛。
　　他家里穷，他妈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很快就有了后娘。
　　后娘又接二连三的生了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后娘不待见他，从很小就要帮着带小孩，跟着大人做事，十一岁时被卖到了宫里。在他的记忆中，第一顿饱饭还是进宫后吃到的。虽然过去十多年，但是小时候的印象太过深刻，在宫中做错事也会受罚挨打甚至饿饭，但总比在家里的时候好了。
　　孙常平当年拜了一个老太监做师父，前年师父死了，能帮他筹划的人也没有了。前些日子孙田跟他说让他再走走门路，弄一份好点的差事，可他哪里有什么门路。结果孙田说他来帮他想办法，需要他拿出积蓄来打点。孙常平不舍得这些年节衣缩食省下的银子，结果被孙田从缝在棉被角落的地方把他存下的十两纹银一起拿走了，临走还唠叨了他一顿，说等有了好点的差事，这点钱还不是很快就回来了。
　　孙常平是很信任孙田的，他俩同乡不说，当年孙田到宫中还不满六岁，非常的可怜，头几年受人欺负，多亏的孙常平照顾着他，才活了下来，只是这几年孙田在宫里越混越好，现在贵妃娘娘的延禧宫那里当差，混的是如鱼得水。
　　孙常平的一边跪着，一边心里打鼓，他估摸着，十两纹银的差事，怎么都不至于能惊动张公公，何况还有福祥公公，他虽然老实，也懂得，孙田哪里有这么手眼通天的本领。
　　“你叫孙常平？”福祥公公终于开口了。
　　“回公公，奴婢……奴婢是叫孙常平。”孙常平埋着头回答，话真说出了口，发现也没有想像中的难。
　　“进宫多少年了？”
　　“回公公，奴婢进宫
　　“你是岷溪人？”福祥公公顿了顿又开口道。
　　“回公公，奴婢是岷溪人。”
　　“岷溪离中都可不近。”福祥公公说。
　　“回公公，……是”孙常平记得当年从家乡到中都，一路舟车，走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
　　福祥并没有在意，说：“从岷溪来宫里当差的不多啊。”
　　孙常平不知道福祥公公这么说什么意思，岷溪只是一个小镇子，据他所知道的就只有还有个孙田在这里当差，孙常平想到这里就照实说了：“回公公，据奴婢所知，我同乡孙田也是从岷溪来的。”
　　福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说：“你说的是在许贵妃那里当差的田贵吧？”
　　孙常平说：“回公公，是的。”
　　福祥公公说：“你跟田贵很好？”
　　孙常平说：“回公公，奴婢跟他是同乡，他也时常都很照顾奴婢。”
　　福祥伸出手去，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赶紧递上热茶，福祥端过茶盏，又撇了撇茶末，方慢条斯理的说：“这里是宫里，比不得外面，就算是同乡，有些话说的，有些话也是说不得的。”
　　孙常平赶紧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公公，奴婢明白，谢公公教诲。”
　　福祥把茶盏递出去，小太监接了，方才慢吞吞的说：“老实是老实，好在不算太笨……也罢，你且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孙常平抬起头来，福祥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就他吧，咱家还要去见另外几个，就麻烦张公公和吴公公好好教导一番，收拾一下，未时二刻到景仁宫东门汇合。”
　　张公公和吴公公赶紧客气一番，送福祥公公一行人远去。

　　经过张公公和吴公公的再三教导，直到午时已过才放他去收拾。其实孙常平在宫中呆了十多年，就算只是个粗使太监，也是见得多听得多，平日做事胆小慎微，谨慎少言，对宫中的规矩非常的明白。
　　孙常平收拾了细软，衣服鞋袜，日常用品，打了两个蓝布小包袱，床单被褥打了个大包袱，用床单裹了，背在背上，又拉上园子的门，匆匆往景仁宫走去。
　　他虽然走得匆忙，可这时候才有时间想想今天的事。景仁宫是夏宁妃住的地方，夏宁妃据说是过去的夏昭国的公主和亲，孙常平记得自己刚进宫时就赶上夏宁妃入宫，夏宁妃育有一名公主，年方六岁，据说皇上已多年不留宿景仁宫，皆因夏宁妃公主的身份，加上人又本分，在宫中倒也有一席之地。
　　自前年正式归顺天朝成为夏昭郡后，夏昭郡原来的国君被封为夏郡王，又送来五郡主，据闻长得滟如朝霞，媚如花妖，异族的舞姿妖娆动人，被圣上封为兰昭容，赐住在兰芝苑。然而奇就奇在兰昭容并没有得宠多久，圣上竟然又复宠夏宁妃，被后宫众人暗笑为老树开花。
　　让人想不到的是，夏宁妃这棵老树倒是越开越旺起来，这两年多来，开始圣上一月总有三四回歇在景仁宫，到现在竟只多不少，占据了圣上到后宫一半的时间还多。
　　如今他被安排进景仁宫，而且听说夏宁妃脾气温和，对下人也不苛刻，比不得当初丽妃的泼辣厉害，专横跋扈，是真真正正的肥差。
　　没想到孙田竟这等好本事，帮他谋了这么个差事，改天定是要好好谢谢孙田。

　　孙常平匆匆赶到景仁宫东门，门口已经站了五个小太监，跟他一样拿着东西，一攀谈之下都跟他一样是被福祥公公挑进景仁宫的，让在这里等着。
　　景仁宫东门本是后门，一向都关着，几个人都是守规矩的人，简单交谈过后，不敢喧哗，便都止了声屏声敛气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就听得边上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领事太监和昨日跟在福祥后面的小公公，领路来的中年领事太监自称赵公公，是景仁宫的总管事，小公公名唤钟小勇，也是一起跟他们一起今天过来的。
　　两人领着几个人从角门进去，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中间摆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风，大理石的天然纹理宛如泼墨山水，细看之下竟隐如一条巨龙腾飞在山岚云雾之上。
　　孙常平心里唬了一跳，就算是在宫中这种物件也不是随便能摆放的，可见这个夏宁妃果然得宠。几人不敢多看，跟着转过屏风，进去是三间厅房。出了厅房是个精巧的院落，院落不大，然而奇花异石，假山流水，悉皆小巧别致，虽已是初冬时节，园中花草大多染上了霜色，却被拾掇的不见衰败之色，美轮美奂，独具匠心，尤其是流水边上一大蓬不知名的藤萝薜荔，虬结的紫褐色枝干，古香古色，上面没有任何的叶子，只有一大串一大串鲜艳的红色小果子，好像相思豆般，煞是好看，远远闻着，一股似兰似麝的幽香，沁人心脾，极是好闻。比的当初丽妃的更大的院落，不知好了多少。
　　院落两边是厢房，正对着是正房，上面的牌匾上写着“缀锦轩”，这应该就是景仁宫的后殿。正是午睡时候，院内静悄悄的，台阶上立着两个太监，远远冲着这边点了下头。
　　一行人并没有在院内多做停留，很快被带到了下人房，很快被安排好住处，分配好各自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