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阿潋

3、上海

　　在中国，我所能想到的最像英国的城市是上海。十年前，在我刚到中国的时候，我去的第一个城市便是那里。那时上海浦东还未开发，是一片荒凉的滩涂。然而浦西，却是一派异国风情。古旧的石头房子，歌特式的尖顶，爱奥尼亚式的柱子……所有的一切都不断地把我的思维拉回那个我渴望逃离的国度。
　　外滩不愧为“万国建筑群”，任何一个欧洲人在这儿都不会感到陌生。然而，那些冰冷的建筑却使我颤抖，因为它们正好是开启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的钥匙。
　　说起来，上海也算是我的家吧，那是我母亲出生并度过她的青春时光的城市。我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穿行在我身边的人群，企图找寻童年时的母亲生活过的痕迹。
　　母亲的家在上海城郊，是一座古朴的中国式园林，很小，也很精致。有一条小小的河从门前穿过，还有翠绿的垂柳，轻抚河岸。
　　1983年的时候，我的外祖父母还未故去。当时，外祖母就坐在外花园的小亭台那儿，摇着绣了中国女人的扇子，用饼干屑喂亭下池塘里的锦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一脸吃惊地望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迟疑地走向我，嘴里喃喃地念着些什么。
　　“岚儿，岚儿……是你吗？”我听见她苍老的声音嘶哑地说。
　　岚儿是我母亲的小名，她出嫁之前的名字是上官岚。也许我们母女俩实在太像，又也许是外祖母已多年未见到我母亲，竟把我错认为了母亲。她是外祖母的幺女，曾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却以23岁的年纪远嫁欧洲，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离开中国的时候和我来到中国的时候恰好是相同的年纪。
　　“我不是上官岚，”我回答，也看到了外祖母的眼中划过的一丝失望。“我是她的女儿，小琴。”
　　那一瞬间我觉得外祖母好可怜，嫁出去的女儿几十年不曾见过一面，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之后也再无缘相见了。谁也不会想到，当年的一别，竟是永别。
　　“小琴？”她不敢相信地重复着我的名字，然后又惊喜地回过头向屋内喊道“老头子，老头子！岚儿的姑娘回来了！”
　　不一会儿，外祖父便从屋内探出头来，外祖母将我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他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搓着他那满是皱纹的手掌。
　　“好啊，好啊……”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岚儿的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多漂亮啊……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琴。”
　　从我第一脚踏上中国的土地，我就告诉自己：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上官琴”，Lyra Bell这个人已经死去了……
　　在外祖父母家里，我还见到了我母亲的三位哥哥，和他们的孩子，我的表亲兄弟们。他们全都挤在这座小花园里，家庭氛围十分融洽。完全不象我在法国的家，仅一家四口住在一幢幽暗的古堡里，房间里空旷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里却不一样，一家三代人一起生活得其乐融融，让我几乎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当然外祖父母也欢迎我同他们一起住下去，大舅还答应帮我在中国魔法部找一份工作。可是我拒绝了。这并非不是我想要的幸福生活，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后，我早已被幸福隔绝人外了。上海终究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外祖父母的家也终究无法完全接纳我。我选择了离开。
　　临走前，我对瑛表姐说我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还不如说我是去逃避曾经的记忆。
　　之后，我离开了上海。一个月后，我来到了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