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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祠堂 ...

  •   陈林坐在我对面的真皮办公椅上,镶着金边的眼镜丝毫遮盖不住他犀利的眼神,为了躲避他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我只好强迫自己紧紧盯着他的灰色西服夹克。细腻的纹理,参杂在灰色里的白色羊绒,平整的花纹,shit!为什么他妈的连一条褶皱都没有!为什么!
      “看这里,微生,看这里冷静。”一支黑色钢笔突然在我眼前晃了两下,从容的打断了我的思绪。
      揉了揉额角,我知道自己刚刚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于是说了声 “对不起”。
      陈林搁下手中的原子笔,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看我,“微生,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注射阿普唑仑”我还来不及开口,他的表情严肃得像要杀人,连语气也重了许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的副作用太大,你现在的狂躁远比注射药物之前严重,再这样下去,你的病情会无法控制!”
      我没有回答他,但是却下意识的捂住了左手的静脉。这一切当然逃不过陈林的眼睛,他从高中开始就是有名的火眼金睛,任何秘密在他的眼睛下都无所遁形。我一直以为他会去当警察,破些大案要案,提拔成局长之类的,好让我这个狐朋狗友跟着沾沾光,可惜他竟然去学了心理学。大学毕业的时候还专门找了家精神疾控中心实习,每天给精神病人发药打针。有次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份工作,他习惯性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十分冷静的道:“万一哪天你发病了,我也知道该怎么防止你咬伤他人。”这不是笑话,他们一直认为我有严重的妄想症。我从初中开始就孤僻、不合群,满口妖魔鬼怪,神神叨叨像个精神病患者,这情况一直到我上大学的时候才有好转。
      “你又看到你说的那些东西了”陈林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只是有些失眠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作为心理医生的陈林,一定又会认为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最好是这样。”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瞟了一眼,是劳力士经典款,价格是我这等穷人耗尽身家也买不起的,“又是哪个病人送的,可真舍得花钱。”我调整好有些发僵的面部,勉强扯出丝笑。
      “别以为岔开话题我就会放过你,走,去吃饭,吃完饭去你家。”
      “去我家不用了吧…”话还没说完,陈林已经拿起了西装外套,站了起来。我不敢反驳,只好跟着站起来。
      “晚上吃什么”陈林问道,“还是李记”
      李记是我家附近的一家名副其实的私房菜馆,从老板到伙计,总共只有两个人,他们的点菜单也十分单调,除了煎炒炖炸各种排骨,就只剩下米饭和炒青菜了。他们的生意也清淡的很,连饭点的时候店里也只有两三个客人,基本上除了我这种排骨的偏执爱好者,一般是不会有人去这家餐馆吃饭的。陈林其实没去过李记,但他有时在我吃晚饭的时间给我打电话,并问我在哪时,我的回答总是李记,所以他总是会调侃的问我去哪吃晚饭。我绕着他转了圈,他穿的是标准的西装三件套,价格不菲,怎么看也不像去小店吃饭的人,于是我摇摇头,“算了吧,你又不爱吃排骨。”
      听到这话,他挑起了眉毛,“那你说我爱吃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你爱吃日本料理。”
      “那你想去吃么”
      听到这话,我的脑袋使劲摇了起来。对于日本料理,我始终怀着敬畏的心,每次看到那所谓精致实则少到可怜,还不够填满我胃部三分之一的吃食,或者除了切片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生鱼片,我就觉得分外忧愁,忧愁得几乎又要犯病。陈林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事情过分追求完美,连吃东西也不例外,所以如非必要,我很少跟他一块吃饭,而他也总是忙碌不停,不太有时间和我这等庸碌小民一道。
      最后我们折了个中,去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没有陈林讨厌的油烟味,也有我喜欢的肉类。
      对于肉类,我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特别是排骨。对此,我觉得最合理的解释是,我上辈子一定是吃糠咽菜过了一辈子,所以这一世不把自己淹死在肉堆里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刚往自己的T骨牛排上撒了点盐,还没有开动,陈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了。”
      手里的刀叉险些滑落,我僵硬着嗓子,埋着头过了半天才吐了个词,“挺好。”
      对面没了动静,我也不敢抬头,生怕会招来一阵冷嘲热讽,只好开始切盘子里的牛排,然后一块块往嘴里塞。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我小心翼翼抬起眼皮,陈林正看着我,没多大表情。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对面责备的眼神让我突然没了胃口,搁下手里的刀叉,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逃避,“……明明说好转正之后会加工资,但是他们不守信用。”
      “四年里,你换了多少份工作了。”陈林叹了口气,“找好下家了么?”
      我摇摇头。
      如果不是实在忍受不了,我也想好好的做一份工作,不至于那么多次拿着简历让人嘲笑,受人白眼。
      陈林也搁下了手里的刀叉,端起酒杯,似乎在思考,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最后终于开口了,“这样吧,我有个朋友那里正缺人手,你先去看看。”
      我有些犹豫,“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找。”
      “自己找?多长时间,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你想饿死自己?你这情况,简历上五花八门,还有公司敢要你么,难不成你还想去刷盘子洗碗。”
      刷盘子洗碗怎么了,如果那地方“干净”,我也乐意。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这么说,我撇了撇嘴,勉强应道,“好吧,我先试试,如果不行……”
      “不行就再说。”陈林飞快的打断我的话,片刻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只听他“嗯嗯唔唔”的应了几声,就挂了电话,然后抬起头,“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你吃完了再走。”说着,就自顾自的招来侍者买了单,然后离开。透过玻璃窗,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林一走,我身边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让我不禁打个冷颤。我抿了口红酒,刚放下酒杯,一只腐烂的手正趴在我手边,露出白骨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我的心尖骤然紧缩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种感觉很奇怪,虽然这种东西和我相处已经有许多年了,但是每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从心底透出的恐惧仍会像冰一样将我冻结。
      眼前泛着血丝的牛排和腐烂的手搁在一起,让人有种莫名的恶心感。我强忍着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呕吐感,假装从容的站了起来,脚下却有些跌撞,就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奇异的笑声,就像在嘲笑我的胆小和怯懦。
      管不了太多,在出了餐厅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起来,深秋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很疼,可是我不敢停下来,生怕他们就在后面紧紧尾随着我。当我跑到十字路口时,拦住了一辆空的士,刚上车我就催促着司机赶紧开车。
      “小姐,你还好不啦”司机扭过头,带着疑惑用方言问道。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发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还好。”
      “到哪里啊小姐。”
      “城西,玉带肆。”
      像是感到我的不安,的士司机挂上档,踩下油门飞速离开了这个区。我渐渐平静下来,或许是嫌车内太过安静,司机突然开玩笑似的开口道,“小姐,你撞鬼啦”
      对于这样的玩笑,我从来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盯着前路,就在我闪神的一刻,一个孩子的身影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几乎是反射性的,我尖叫起来,“小心!”
      孩子被撞飞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但是司机却没有任何想要停下来的迹象,而是带着古怪的声音问:“小姐,你说什么?”
      我回过头去才发现,那个孩子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在下一辆汽车来到的时候再一次冲到路中间,小小的身躯像破布一样飘上天,他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游戏。
      “看错了,我还以为有条野狗横穿马路。”我随意扯了个普通人能够接受的理由。
      接下来的路上,司机没有再说话,一直到玉带肆的街口下车,他找钱的时候才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我一眼。
      这种眼神让我很恼怒,很想冲上去将他拳打脚踢一顿。可是我没有,我看着的士绝尘而去,站在街边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或许真像陈林所说,注射阿普唑仑开始让我有了狂躁的症状。
      休息了一会,我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玉带肆伫立在玉带山的脚下,街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古老建筑,这里曾是一个饮茶贩茶的繁华街道。之所以用“曾经”这个词,是因为现在的玉带肆十分萧条,住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些老街坊了,而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是几年前的一项城市规划建设项目,将玉带山开发成了公墓。
      据小道消息说,这个项目最初的提议人是某个政府官员,几年前他父亲去世,有个风水先生帮他看了许多地方,最后相中了玉带山,教他将先人葬在此处。本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那风水先生又说了,风管人丁水掌财,这口穴位由两侧护山环抱护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齐备,却唯独少了掌财的水,于是就建议他,既然没有天造的水流,不如就人造一个,于是在玉带山周围修造了一条人工渠。要动如此浩大的工程光靠官员自己可不行,于是就有了这么个项目。
      也不知道真是这口穴起了作用还是怎的,那人没过多久就升了官,携家带口去了京城,而整个玉带肆也开始变得了无生气。
      我家住在街道深处,途中经过了李记,李记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他只有二十多岁,但是面上胡子拉碴,从来都是一副邋遢的打扮,夏天是破T恤加人字拖,冬天是破棉袄加大棉鞋,怎么看也不像是做餐饮的,倒像是流浪汉,这也可能是李记生意不好的原因之一。
      他似乎看见我了,眯着眼吐了个烟圈,然后打了声招呼,“微生,回来啦,吃了没。”
      我点点头,“吃了。”
      他又不说话了,开始一口一口的抽着他的烟,还好我了解他,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于是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对了,微生。”
      “什么”我回过头去。
      他依旧眯着眼,整张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
      “哦,好的。”我的话音刚落,他迅速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我只好继续往前走,脑海里回忆着最近的新闻,但是想了许久,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大案件。
      弯过街角,我的视线突然瞟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人,他站在王家祠堂的神主牌位前,似乎手上还抱着什么东西,我不敢再望过去,只好侧着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出那片范围,快到家门口,我才忍不住松了口气。也就是此刻,突然起了一阵风,白色的纸钱朝我卷来,“啪”的一下贴在我的脑门心上。我足足愣了两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抓起脸上的纸钱就往地上甩去,然后飞快地冲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再“嘭”的一声关上。
      我躲在门后喘息了很久,直到嘈杂的哀乐将我从迷茫中拉回,才颤巍着拉开窗帘,露出一个小缝窥视着窗外的情景。
      对面的夏阿伯家门口散落了许多白色的纸钱,有几个人正吹奏着哀乐,还有一些人正忙进忙出的摆着花圈,我打了个激灵,将窗帘掩得死死的,然后上了二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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