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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初恋

      文/雨落林君

      结文时间:2012-02-08

      CP:种岛修二×浅草光

      插花CP:

      德川和也×花岛映

      鬼十次郎×清水未知

      入江奏多×清水未步

      BGM:涙の物语–有里知花

      000

      时隔多年,浅草光终于又坐在熟悉的球场边。

      身边和自己并排坐着的女孩子们——虽说早已不是能够被称为女孩的年纪了——都还是那些面孔,自高中结识以来就未曾改变过她们或温暖或雀跃的熟稔笑容。场上奋力拼搏的男生们换了一批,黄绿色的小球在球网两边往返不停,偌大的体育馆里只能听见场上空落落的击拍声与少年们的急促喘息,好像观战的所有人都因这激烈赛况而屏住呼吸。

      忽然黑发的少年一记迅猛回球,一头浅金卷发的少年一下子没接住,裁判即刻下了宣判,他的声音仿佛一个开关,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助威。

      全国高中生男子网球大赛的决赛,目前进行到最后一场的单打一。N中高三的种岛谦对决S中高二的德川莲。

      这注定是场万众瞩目的比赛。且不说场边长枪短炮严阵以待的一线体育杂志及电视台记者们,不说观众席上的盛况空前,就说那占领了前排后排无数座位、抖开横幅旗帜撕心裂肺呐喊的女高中生们,就能窥见场上正在做激烈运动的两个少年的魅力……哦不,是这场比赛的震撼人心。

      「德川!德川!」

      「种岛!种岛!」

      好像很多年前在哪里也曾有这样的场景吧?浅草光在满场喧嚣中忆起这听过无数遍的节奏,似乎自己的哪个熟人还参与其中——

      「儿子大了。」她身旁德川莲的母亲德川映忽然开口,昔日被男朋友拎着去补课的游走于及格线边缘的学妹如今已成为「知柔兼备」的英语教师,浅草光侧头看去,她嘴角眉梢的揶揄笑意不减当年。

      「是啊,」于是浅草默契十足地接口,「不由娘了。」

      「谦君!加油!」

      「莲大人!莲大人!」

      就在刚才种岛谦以七比六的险胜又拿下一盘,目前的局势是种岛谦二比一领先于德川莲。场下为种岛谦最后一记扣杀而疯狂的女孩子们已经开始直呼心上人的名字,德川莲的支持者也不甘落后,两边扯着嗓子比赛哪方的声浪高。

      坐在德川映身旁的德川和也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想现在的高中女生真是不矜持啊不矜持,和某人当年有一拼。年近四十看起来却不到而立之年的种岛修二越过浅草和德川映的头顶,笑嘻嘻地望向自己儿子对手的父亲:

      「德川啊,这些女孩子里面你看哪个顺眼就挑哪个作儿媳……」

      在学弟冷冰冰的瞪视下他知趣地闭上嘴,旁边浅草光放低声音:

      「你们不知道吗,小莲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身为母亲的德川映十分诧异,「光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浅草光高深莫测地笑笑,目光投向场上正开始第四盘对垒的两个孩子,他们长得真像他们的父亲。

      001

      浅草光第一次遇见种岛修二,是在高二那年的六月。

      当时她去『Diary』杂志社进行从二月份开始每月例行的封面拍摄,结束之后相熟的摄影师带她到主编的办公室,装修简洁的立方体玻璃单间。隔着透明的门她看见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背影,一头浅金色卷发煞是耀眼,一八五左右的身高,正与主编相谈甚欢。

      留着拉风莫西干发型的摄影师敲敲形同虚设的玻璃门,推开来径直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卸妆和更换衣服的浅草光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同一时刻深麦肤色的男生闻声回头,与浅草光四目相对。

      ……好帅!

      是很熟悉的一张脸。

      浅草蓦地想起关于N中十大风云人物的种种传说。浅金卷发、深麦皮肤、英俊面孔、模特身材、『Menno』最年轻的封面模特——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与她同校同级的种岛修二。浅草为『Diary』担当封面模特后一个月才知道她所任职的杂志社与『Menno』隶属于同一个集团,不由得对同样混迹时尚圈的同级男生生出几分好奇。

      她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在种岛身旁站定,能够感受到身旁男生毫不遮掩的打量着她的侧脸,粉底打得不厚,却还是感觉绷得紧紧的,难受。

      主编是个看不出年龄但肯定在时尚圈浸淫多年的精致男士,他盯着浅草的目光俨然是在评估一件货品的价值:

      「浅草光是吗?」

      「是的。」浅草到现在还是没有明白状况,七公分的细高跟踩在脚下,脚跟生疼。

      「我看了你之前为『Diary』拍摄的试镜组图,必须说,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平面模特。」微笑仿佛面具罩在主编的脸上,对他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面无表情。

      「谬、谬赞了。」刚来就收到主编的一通夸奖,浅草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最反感的繁复迂腐的回应方式。她听见身旁男生噗嗤轻笑出来,突然对自己有些恼火。

      「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Menno』最有前途的平面模特种岛修二,说起来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可能不需要我的介绍?」

      「二年A组的浅草光,」种岛修二开口,「我听说过你。」

      这时应该如何回应?像「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这样?没混过社会的高二生浅草光感到窘迫,她微微抬起头看向种岛,对方的嘴角上扬成能够迷死一票小女生的弧度。

      这一切被主编看在眼里又成了另一幅光景,对视的帅气英伦风男生与清秀校园系女生,也许他可以据此策划出一个新的专题。然而今天首要的任务是告知模特圈新人浅草光她的新工作。

      「浅草。」

      黑发的女孩子迅速站正。

      「从下周开始,你的工作地点由这里转移到对门的『Menno』,每周日的这个时候都要来。薪酬事宜,『Menno』的HR会与你联系。」

      从Diary被跳槽去Menno?浅草光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但没有听懂。

      留着彪悍发型的摄影师拉着木雕般的浅草去卸妆,浅草终于换回自己的T恤衫牛仔裤和平底鞋,洗干净脸出来看见种岛修二坐在前台的沙发那里发短信。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考虑自己是否要打个招呼,身为外貌协会看见帅哥自然必须猛烈勾搭,但这样会不会有点突兀?

      正想着种岛修二站起身,朝她挥挥手:

      「摄影大哥让我送你回家。」

      很多年以后浅草光再次经过熟悉的街道,那是东京都少有的未曾变化的部分。格调宁静雅致的咖啡厅、装修明亮透彻的书局、街边永远有女孩子围着捧脸尖叫的娃娃机,这些都曾是她最喜欢的风景。

      她曾经和一个人一起走这条路回家,整整四年。

      002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看上了一个男人而已。

      然后他在自己隔壁班,认识了之后发现天天都能在各个匪夷所思的角落见到他。

      还是不一一列举了吧,列举出来连自己都无力。

      他应该能够算上高,比一米七零的自己还高出去十四公分。在走廊上一直能收到45度仰望的小女生的星星眼攻势。

      似乎也挺帅的,比自己国中的那个校草要帅一点,嗯,只是一点点。

      好像还挺有钱?『Menno』封面模特的薪资不是什么小数字。

      浅草光慎重地下了结论,自己喜欢上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高富帅。

      那个周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或者那其实是个阴天,但在浅草看来,她的一生中没有比那天更晴朗的天气了。

      从杂志社到家的路不长,步行约是二十分钟左右。本来都是性格开朗的人,又正处想不发生点什么事都难的年纪,种岛修二和浅草光随意拣了个话题开始他们天马行空的边走边聊,渐渐发现其实二人有很多共同语言。比如说,种岛修二活了十六年,还真没见过几个活的、喜欢射击的女孩。

      路过书店的时候浅草光想起她得为同桌准备生日礼物,种岛修二看看她的表情便绅士地替她拉开书店沉重的钢化玻璃门。浅草光余光瞥见路过的两个同龄女孩的艳羡眼神,她们的对话随着夏日微风远远传来:

      「你看那个女孩子真幸福!」

      「是啊,有那么帅那么体贴的男朋友……」

      ——口胡!他根本不是我男朋友!(如果是的话感觉好像挺不错?)话说这么狗血的事为毛会发生在我身上啊口胡!

      浅草光花了半小时维持的表里如一在一瞬间宣告崩塌,她的内心有个小人在狠狠掀桌。但是,她必须承认,能够被这样误会,对每个女生来说都梦寐以求。

      种岛饶有兴趣地研究她的纠结表情,半晌终于出身提醒:

      「浅草,你是不是应该进去?」为她拉了半天门的手臂正式提出抗议。

      浅草光回魂,丢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她在一整排的CD前驻足,面前是马克西姆的大幅海报。前南斯拉夫人穿着休闲服露出手臂上的大片刺青,英俊面孔上的微笑凝固着。她听了多年他的钢琴。

      种岛站在她身后。

      「二米零八的钢琴家,」他说,「我欣赏这个克罗地亚男人。」

      闭上眼睛浅草光能够闻见他身上好闻的香味,淡淡的,如山间泉水般清澈透明,他一定站得很近。

      像是包围住她的整个世界。

      「所——以——说——他真的很帅啊!!!!!」

      清水未知把握着手机的胳膊伸到最长以此抵抗好友千年难见的咆哮体,电话那头浅草光显然是激动无比,听得见满屋子鸡飞狗跳的声音:

      「站在那里!活的!会笑!还送我回家!」

      「是是,Hikaru喜欢的话去追他就可以了。主动出击的女生现在挺吃香的。」刚跟男朋友交往一个月的清水未知暗自在心底诧异是谁深深戳中了她原本以为根本不存在的浅草光的少女心,「说了半天,他叫什么?」

      「种岛修二!诶我跟你说他当『Menno』的封面模特已经快一年了——」

      「种岛?那不是十次郎打网球的朋友吗?」还是N中风云人物,天天被情书活埋的那种。

      「大概是吧,超级有气质哟!真是不敢置信我之前没有加他脸书。」

      种岛修二送佛送到西,哦不,是把十六岁的封面模特浅草光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也算了却了莫西干发型摄影师撮合年轻人的赤诚心愿。浅草光取出钥匙准备开门,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笑着问种岛修二要他的联系方式。

      种岛修二低头看看水平线十四公分以下的那双深黑眼睛,拿起浅草光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

      「推荐你睡前听听马克西姆的『Aquarium』,小心黑眼圈,回见。」

      他潇洒地消失在楼梯口。浅草光拉开门蹬下鞋子就冲到客厅的等身镜前。

      「这家伙居然骗我,」她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离黑眼圈还有十万光年远。」

      浅草光在摄影棚里和几个大学的女生一起拍完组图,出来换衣卸妆。种岛修二依旧坐在前台的沙发上,抬起头冲她灿烂一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顺路。」他说。

      如此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平常在学校里碰面也会很自然地打个招呼。浅草光在书店发现她和种岛对于音乐惊人相似的喜好,于是两个人达成一致,时常跟对方分享自己的收藏。

      他们认识一个月的时候种岛修二第一次邀请浅草去射击场,是在从杂志社回家的路上。浅草想也不想点头答应,种岛对此有些惊讶——万一我是居心不良的怪蜀黍怎么办?

      这证明了他目前对浅草还是不够了解。通俗来讲,浅草光这个人,见到了对她胃口的帅哥就会毫无理性。

      戴上消音耳塞,浅草仔细慎重地打了十个十环。把枪交给种岛的时候她谦虚地说:

      「没什么,以前玩过CS有点基础。」

      种岛微微一笑,电光石火之间,十个十环。浅草光看得目瞪口呆。

      「家母年轻时是军校学生。」种岛修二如是说。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短信交流也逐渐频繁,两周一次的射击比赛通常是以种岛修二的单方面屠杀而告终;闲时两人会聚在一起讨论各种或诡异或高雅的话题,或者是在甜品店里买上口味相同的两杯冰沙相对而坐一两个钟头。

      有时候会留宿浅草家的清水未知曾有幸见过浅草光与种岛修二互发短信的景象。当时她洗完澡、吹干头发、在电话里和鬼十次郎互道晚安完毕,然后呈大字型摊在浅草光绵软的床上。

      「去,别挡着。」浅草光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推了她一把,「我要和我男人发短信。」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敢不敢亲口跟他说。」清水未知鄙夷地瞥了好友一眼。

      浅草光沉默。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清水未知冷眼看着浅草光在自己身旁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刻不得安生,想如果这里不是浅草家这张床不属于浅草光并且自己寄人篱下,一定会当场踢死她。

      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伸过头去看她在发什么,十六岁的潜力股模特快速删去了刚才辛辛苦苦打的一大堆字,最后发过去简简单单一句ぉゃすみ。

      「Hikaru啊……」清水未知组织了半天语言准备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她进行谆谆教导,转过头来一看这个人已经死死睡了过去,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种岛修二。

      为了泄私愤她狠狠踹了浅草一脚,对方没醒。

      十月份的时候种岛浅草接到合作任务,服装专栏里两个人拍了好久组图,戴着的情侣围巾从头到尾都没有拿下来。

      结束之后种岛修二说要请浅草一顿下午茶,两人一路说笑着走向咖啡馆。中途种岛接了个电话,合上手机问浅草:

      「介不介意人数多一点?」

      他们在露天咖啡馆的白色塑料圆桌旁找到共用下午茶的对象,有一个蓄着满脸胡渣绑着吸汗巾的运动系……大叔,一个面瘫的帅气学弟,在他旁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十分可爱的国中女生,然后是浅草光国中时的校草君,以及,清水未知和她彼氏鬼十次郎。

      四男二女,这是什么阵仗……

      浅草光看着校草君一脸和煦微笑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危险,清水未知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搭着人家肩膀满脸「不必解释我懂」的表情。

      「女朋友吗修二?」那大叔颇为豪迈,「你小子手脚倒快。」

      种岛修二镇定自如地彻底无视了那大叔向浅草光介绍:「这个看起来四十的人今年十七,是我哥们儿平等院凤凰。他旁边这个面瘫小鬼叫做德川和也,旁边这个是他家妹子花岛映。这个一脸奸诈的是你国中同学入江奏多,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边两个就不必我介绍了。」

      话音刚落他的后脖颈上挨了好几记手刀:

      「我那叫成熟!成熟你懂不懂!」掀桌暴起的平等院。

      「……」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德川。

      「修是想被爆菊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入江。

      都是些年轻人,很快便彼此熟悉起来。严肃如德川最后也(被迫)加入众人的恶趣味游戏,因他是在场除花岛映外最年轻的,又是个伪面瘫,自然被学长学姐们欺负。鬼十次郎一看就是镇场子兼防止他们欺负自家女朋友的,没人敢惹。

      清水未知数次隐秘地猛戳浅草光的腰示意她向种岛修二下手,无奈这个没骨气的人愣是不敢突破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障壁,恨得她暗暗咬牙想这样的话除非郎有情妾有意否则这两个人一辈子都是白搭。

      游戏玩到尽兴时平等院凤凰突然开始讲男生之间的笑话,德川听到前两个词就皱着眉捂住花岛映的耳朵,小女孩在他的魔爪下奋力挣扎;清水未知装成涵养很好的淑女样,眼神中透露的信息是「看,终于露出本性了吧」;鬼十次郎虎着一张脸,表示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入江奏多和种岛修二早就习惯了,淡然处之。

      浅草光却笑嘻嘻地张嘴顺下去,从小没下限惯了讨论这种事情也不觉得男女有别,然而她紧接着面对的是众人的鸦雀无声与悚然目光。

      清水未知狠狠戳她:「形象啊!形象!」

      浅草转头看见种岛修二望着她若有所思。

      于是她两眼一黑。

      清水未知从浅草光的背包深处挖出两枚五百元硬币放在桌上,拉起灵魂已不在尘世的浅草光和众人道别,也没有谁拦着她们。两个人推开店门走出去以后平等院凤凰幽幽开口:

      「修二,哥们儿我必须跟你说,你赚到了。」而且赚大了。

      「眼光不错,修。」入江奏多难得真心地称赞别人。浅草是他国中三年的班长,平常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带领全班同学反抗班主任的权威以及教训学校里的不良少年。这年头,这样真性情的女孩子不多见。

      种岛修二大起知己之念,揪着这两个人的领子给他们灌红茶。德川和也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说的果然没错,话说我为什么要和映那个白痴一起坐在这里?

      那边厢,走出二里地的浅草光终于恢复自我意识,她望着好友发问:

      「未知,告诉我,你刚刚是不是坑了我一杯饮料钱?」

      「没有,你想多了Hikaru。」清水未知义正辞严。

      十二月,种岛修二打电话约浅草光一起去千叶看海。

      从东京都骑自行车沿京叶线向东,最终能到达木更津的海边。

      十二月,骑自行车,去看海。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想法是在搞笑,但都想把它付诸实施。

      他们骑的都是越野,早早地便出发。种岛修二先骑到浅草家楼下长腿一伸停住车,看浅草光推着自己那辆要多爷们儿有多爷们儿的小黑出来,转身便——

      往错误的方向骑过去。

      浅草光花了点时间折腾对他的方向感,两个没吃早饭的人在SUBWAY买了三明治兴高采烈地上路。种岛并没有因浅草是女生就放慢骑行的速度,看见浅草跟得上倒也惊讶了一把。

      他们默不作声地在沙滩上看了一下午的海。

      海风很大,带着点刺骨的阴,头发被风吹得缠在一起。浅草光记起十月的时候他们为『Menno』的专栏拍过情侣档,那两条尊贵的情侣围巾现下不知道在哪里。自己圣诞节的时候要不要送种岛一条手织的围巾,那应该是女朋友的专利。

      浅草光是记得那个背影的。

      她暗恋了半年的男生在冬天千叶寂寥无人的海滩上顶风而立,他在看什么?茫茫大海上空无一人,天气冷到连冬泳的人都不会下水。她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双手捂在外套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说。远处潮水如同白色蜿蜒的海蛇,海天的交界线模糊到几不可见。

      那个下午大约是改变了些什么,但当时的浅草光无暇顾及。下午与夜晚的暧昧过渡里——一般人称之为黄昏,她和种岛修二在京叶线上用自行车冲锋,轮胎都快冒出火星。终于浅草光成功地在门禁的前一秒冲进家门。

      种岛修二坐在自行车坐垫上看着浅草光房间的灯亮起来,他拿出手机,拇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还是把短信发出去:

      「早点睡。」

      浅草光高中时肆无忌惮的疯狂行径应该仅此一次。那时,她和种岛修二的关系还是意味不明的「无法判定」。

      003

      每次浅草光忆起自己对种岛修二告白的乌龙事件,都很想要头撞南墙。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

      是每个女孩子都可以尽情撒泼欢闹向心仪的男生赠送巧克力外加吐露内心情感的节日。

      浅草光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在这时跟风向种岛修二告白,纠结得简直不像她自己。清水未知非常豁达,她说反正十次郎也不在意这个。

      最终浅草还是没有亲手去做巧克力,二月十四日早上她到了学校,自己班里没什么可以看的男生所以显得冷冷清清——男生都在郁卒,女生们全跑去别的班级别的年级了。

      种岛修二和入江奏多一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桌上堆得满满的巧克力,不禁对视了一眼露出相似的苦笑。种岛修二表示自己可以把所有的巧克力送给他的人生挚友入江奏多,入江同学非常惊恐,表示自己实在经受不起,并且希望种岛同学能够珍惜那么多女孩子的一腔热血一番美意一颗红心。

      「你知道的,奏多。」种岛说,「这些里面,没有我想要的人送给我的巧克力。」

      入江奏多理解地点点头,并且表示自己可以帮他去打探一下情况。他的内心想法则是:

      「表现得太明显了,修!你为了送她回家都放我三次鸽子了!」重色轻友的家伙都得拖出去爆菊!

      同一时间浅草光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失策了?也许今天送他巧克力的话真的能够告白成功?他身边好像也没有别的女孩子……

      清水未知很干脆,她直截了当地把手里的巧克力塞给好友。

      「去吧。Go ahead,」她说,「十次郎不喜欢吃甜食,我送他巧克力也没用,还不如让它帮你告白。」

      眼见浅草还在种岛他们班的教室门口踌躇,清水未知大发慈悲施展毕生绝□□气吐息,在浅草的身后推了她一把。

      「你要的人来了。」入江奏多看得真切,用只有自己和种岛修二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

      种岛修二飞他一记眼刀,然后迅速坐正恭候浅草同学大驾光临。入江大摇其头,自己好心提点一下还被人翻白眼。

      万众瞩目下,浅草光站在种岛修二面前向他伸出手,手上是一盒巧克力。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喝彩声,种岛修二不愧是N中风云人物。有男生在嚎叫:

      「嫂子!请让我叫您一句嫂子!」

      然后突然冷场,因为教室刚刚被人刻意关上的门,开了。撞开的。

      一脸庄严肃穆的鬼十次郎目不斜视地走进来,清水未知紧跟在他身后。

      清水未知跟着鬼溜到他座位上去时递给浅草光一个温暖而安定的眼神,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清秀女孩在给自己为情所困的闺蜜加油鼓劲。他们哪里知道浅草光的内心在咆哮什么:

      「我不需要你给我精神支持啊!我只想知道我现在应该干嘛!冷场了啊口胡!」

      种岛修二站起身来,他们站得很近。十四公分的身高差,他向下看,微笑着。

      ——他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浅草光隐隐有些不快,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毫无保留地看穿。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用空着的手握住种岛修二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放在那盒巧克力上面。

      种岛修二收下了。准确地说,他反手握住浅草光的手,然后教室里又爆发出一阵鼓掌口哨欢呼喝彩。

      现场气氛愈演愈烈,刚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此刻在深情对视,并且无声中他们达成翘掉第一节国文和第二节物理去哪里交流增进感情的一致决议。就在这时,清水未知干笑着蹭上来。

      「忘了跟你说,Hikaru,那盒巧克力,我做的时候把十次郎的名字写在上面……」

      「……」浅草光。

      「…………」种岛修二。

      「………………」鬼十次郎。

      浅草光很想把那盒巧克力连同清水未知一起从三层楼扔下去。

      004

      大一的时候种岛修二的身高厚积薄发地长上去一公分,从此他和浅草光的身高差变为十五公分,再无改变。

      与『Menno』续签的合同持续到大学毕业,大二时浅草和种岛第一次有走上秀场的机会。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发布会,但台下也少不了媒体的闪光灯。种岛和浅草下来之后在后台交流了一下感想,觉得这地方闪闪闪闪得人直发晕。

      但是他们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种感觉,走在T台上的某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这是之前封面模特的工作所无法让他们体验到的种种感觉之一。然后命运之轮开始旋转,汝等将成背天之暗星……

      咳,我们不需要知道过程,我们只需要知道结果。

      结果是,从东大毕业之日开始算起的第七天,种岛修二和浅草光结婚了。

      婚后浅草光依旧使用原来的姓氏,两个人在纽约找到一份工作,老板对难得的亚裔模特的资质非常满意。经过两个月的培训,有朝一日终可以站上DIOR发布会的秀场。

      所以,有些事情,趁早定下来或者解决了也好。远渡重洋,也可以互相扶持着闯出一片天地。

      婚礼的第二天,两个人包下一家小酒吧,没有花父母的钱。

      一开始,酒吧里挤满了人,鼎沸人声吵得浅草光头疼,她昨晚原本就没睡好,却还得拿着酒杯四处晃悠着见一人干一杯。但是到晚上,半生不熟的朋友都告辞了,留下的不过那几个人,从高中开始就未曾离开过的那些人。

      她也许是喝醉了,千杯不醉也有喝醉的一天。

      她环顾四周,酒吧里无比安静。平等院凤凰喝够了闹够了胡话也说够了,刚才哐啷一声倒在地上睡着了;德川和也难得地多喝了几杯,正给睡熟了的花岛映盖上自己的外套,过一会儿他会背起她轻声告辞,神色是淡淡的,动作却会有不相应的温柔,他不能让还在读大二的女孩子破了门禁;鬼十次郎滴酒未沾,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他用大学四年打工存下来的积蓄买了一辆车,等一会儿要送昨天刚成为一家的两个人去成田空港搭深夜的航班;高中生清水未步人生第一次喝醉酒,趴在入江奏多的膝盖上熟睡,似是梦见了什么,微蹙着眉头;昨天的伴郎前U-17影帝小心地在不吵醒清水未步的前提下自斟自饮,却不抬眼去看对面他七年来无话不谈的兄弟,他圆框镜片下的眼眸里隐隐有了水汽。

      和浅草光对饮的是她昨天的伴娘清水未知,能和她挤在同一个被窝里抄同一本作业用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对着同一个帅哥发花痴的挚友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浅草光想安慰她无奈喝多酒之后语无伦次,她看见面前种岛修二无言地递过来的纸巾,一摸脸颊,然后一把接过去。

      终究是要离开的,该散的也该散了。

      那都是她必须珍惜的朋友,今天以后,他们之间将会隔着浩淼无边的太平洋。

      浅草光又干了一杯,出发的时刻到了。

      他们到了纽约城。

      用高二开始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启动资金在纽约租了房,只能称之为斗室,而那房租贵得不可思议。这里是纽约,声色繁华销金地。

      在那个地方经受的训练无疑是艰苦的,稍不留意就会有一车之多的苛责在等着你。浅草光原本在国内堪称高挑的身高一到北美就只能说是毫无优势,她原本为平面模特的工作保持的纤瘦身材到了这里,还得往下减。

      一天中能随心所欲吞进肚里的只有水,最严苛那几天除了水和蔬菜汁就什么也不给你供应;一周回一次家,来去都得测量体重备案;每天的训练课程繁重冗杂,早来不过一个月的前辈也会欺负你。

      不过几天,浅草光就觉得她看遍了世间百态。无数像她一样年轻的除了美丽与青春以外一无所有的异国女孩天天粒米不进,不过是为了把自己塞进一件零号的衣服;无法保证的睡眠时间使这些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开始涂抹眼霜;就连同一批进来的女生之间也还有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让人一刻也不得安生。而那些欧美人所推崇的日本女性应当拥有的大和抚子式的恭顺,她半点也学不来。

      她不知道种岛修二的具体情况如何,日常的通话那人都是报喜不报忧。

      但至少她明白了一点。

      ——那是他的梦想,不是她的。

      最开始成为封面模特,不过是为了那笔能够让她随心所欲购买自己喜欢的CD与蓝光碟的可观报酬;到后来她签了四年的合同,不过是想和那个人共行一程回家的路,共度一段值得回味一生的时光,还有,和那个人一同站在镁光灯下那座T台之上。

      这才是她的梦想。

      她想,离它实现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和她真正意义上的T台处女秀,是当年DIOR的秋季时装发布会。

      两个月、整整六十一天的训练之后踏上T台,老板和设计师很给面子地一致拍板浅草光作压轴,她的气质的确契合那身衣服。

      但是浅草光在T台上一脸冷艳高贵走完一圈之后进了后台立刻就换了表情开始百米冲刺。在她前面一个走台的是她训练时结交的好友,那么盛大的发布会,女性模特里就只用了她们两个新人,因为紧张,那个女孩子在转身时不慎摔倒了。

      半小时后种岛修二收拾停当和那女孩的男朋友一起过来的时候,有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血统的漂亮姑娘嘤咛啜泣着一头扑进那希腊帅哥的怀里,浅草光看着男生牵着女生的手慢慢走远,突然惊觉自己衣服没来得及换妆没来得及卸,脚下还踩着十公分锥子般的细高跟鞋,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种岛修二看看她,突然笑出声来:

      「比奏多还高了啊,你。」

      浅草光速冲进更衣室,十分钟后冲出来,然后他们两个像那对南北欧的情侣一样,牵着手走进纽约城鎏金般睛彩辉煌的夜色里。

      正是在那个晚上,浅草光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手里抱着软软糯糯粉粉嫩嫩一嗓子哭得中气十足的小小团子,分娩带来的疲惫与疼痛使她想立刻睡死过去。是个男孩,浅黄色胎毛,麦色皮肤,长得很像他父亲,却有一双像极母亲的眼睛。

      「谦,儿子就叫种岛谦。」她对助产士说,也不管人家能不能记清楚这日语发音。她被推出产房,初为人父的二十三岁男人种岛修二立刻扑上去握住她的手。

      「好样的,光。」他说。浅草光安心地闭上眼睛一秒内陷入沉睡,因此没有听到种岛修二的下一句「谢谢你」。

      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浅草光当机立断辞了职,违约金的数字非常吓人,甚至让父母垫付了一部分。那一段时间两个人手头拮据,高中大学时以吊儿郎当悠哉游哉著称的种岛修二终于感受到身为顶梁柱的压力拼了命工作,甚至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找了一份教人打网球的兼职,重又拿起他放弃了两个月之久的球拍。

      孩子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东大历史系全科distinction毕业、具有专业模特资质的浅草光没有工作,天天窝在不到六坪的一室户里当家庭主妇。她和种岛修二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己尚未真正长大便为人父母,难免血气旺盛有所争执。怀孕时种岛处处顺着浅草,和天下所有具有良好责任感的温柔丈夫毫无二致,但等到小谦一出生,问题就来了。

      种岛和浅草认识彼此已有七年,谈了五年恋爱,结婚一年多一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看对方如此不顺眼。

      小谦满两岁之前,是种岛修二的事业起步期。那段时间里他既要抵抗老板施加的压力又要分神去理清和前辈们之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要应付兼职的俱乐部里天天骚扰他的浑身散发诡异气味的印度阿三和奇怪的罗马大叔;浅草光出月子之后揽下所有家务,还要照顾「天下第一活泼好动婴儿」种岛谦,两个本来满怀理想的有志青年被充满冷漠色彩的现实一打击,难免把气撒到对方身上。种岛动辄掀桌摔碗,浅草会吹着根本不存在的胡子瞪大原本就不小的眼睛。

      最严重的一次,浅草光红着眼眶一拍饭桌摔门离开,连钱包手机都没带。种岛修二拍了桌子正想紧随其后,却因未满周岁的种岛谦的啼哭声生生停住脚步。

      一个星期后浅草光被华尔街某著名投行职员入江奏多和纽约大学新鲜人清水未步押解回家,在她不在的一周里种岛修二从冲奶粉换尿布到哄孩子入睡无所不包,样样做得如他的球技般完美精湛。浅草光回到家里,看到抱着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儿子的种岛修二,再一次没能忍住眼泪。

      也不是没有和睦相处的时候,小谦满周岁的前一天种岛修二带回家两张百老汇的票子,两个人把小谦送到入江奏多家,正好让清水未步提前做一下预习。

      剧目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经久不衰的Cats,读国中时浅草曾看过它的录像。今晚饰演Grizabella的女高音人长得漂亮,那一曲Memory也被她诠释得别有一番韵味。然而对于浅草光来说,最重要的还是——

      「Munkustrap和Rum Tum Tugger,哪个比较帅?」种岛修二在她手心写,这是他们大学时期一起看各种电影和歌剧时养成的习惯。

      浅草光眯起眼睛更加仔细地看台上风流倜傥的摇滚猫和英俊优雅的英雄猫,然后抓过种岛修二的右手。

      「都没你帅。」指尖划过掌心,一字一句地写。

      种岛修二难得地惊讶了一下,转过头看浅草光,她的目光又移到舞台上去了,准确地说是舞台上Tugger那令人垂涎的身材和Munkus那帅气得让人想揍一拳的脸。

      看完演出,从入江奏多同样不到六坪的陋室里接回小谦,慢慢步行回家,种岛修二洗完澡手脚并用爬到床上立刻睡死过去,白天工作太过劳累,在剧院里正襟危坐神志清醒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坚持。浅草光给小谦喂完奶,把台灯的光亮旋到最低,昏暗的光线下她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像恋爱时那样,一连半小时凝视着种岛修二安详平静的睡脸也不觉疲累。而现在,二十四岁、混了两年社会的种岛修二的脸比起当年更增一份沉稳。

      她今天在种岛修二手上写的是真话。只能写出来,说出来的话太丢脸。

      高富帅,和他在一起的七年里没少被各式各样的女孩子们羡慕嫉妒恨。喜欢甜,咖啡要加双倍奶。爱恶作剧,时常被他整。成天吊儿郎当,考试时却异常可靠,感谢耶稣自己每次考试都能分到他旁边的位置。轻微路痴,平常不觉得怎样但经常在大方向上来个143°这样微妙数字的偏转。打网球很厉害,当年全国Under17的No.2,高三时比他强的放眼全日本只有平等院凤凰。笑点平常人无法理解,却与自己十分相契。跟他比赛射击和远距离飙车时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女生或者他的女朋友而放水,这点对自己胃口。对于音乐电影和酒的品位与自己几乎完全一致,很少因「今天该看什么电影」而产生争执。时常与自己拼酒,大学开始酒后……也是常有的事。会在偶尔自己对着娃娃机少女心爆棚时像所有被期待的男朋友那样一次就为她抓起她想要的轻松熊。模特身材,回头率极高。比自己高十五公分,接吻时需要踮起脚,适合拥抱的距离。

      那是她二十四年来所收到的最好馈赠。

      005

      比赛结果,种岛谦三比二胜德川莲。十七岁的浅金发男孩举起球拍,为N中对全国大赛的再次制霸画下完美句点。

      浅草光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有这么一场相似比赛,是U-17一年一度的开放日,她站在场边看着高三的种岛修二三比二击败高二的德川和也,那是她看的第一场种岛修二的比赛。那时因为青梅竹马输给自己男朋友而与她赌气的国三女孩现在就坐在浅草旁边。

      女孩子们争先恐后一窝蜂拥向刚刚坐下休息的两人,种岛谦头上盖着块湿毛巾手肘撑在膝盖上拼命喘气,无数的矿泉水瓶伸向他,他都没接。

      「她们太不了解种岛家的男人了。」入江奏多摇头叹息,两个都是M。

      「没错,」浅草光不忙着起身,盯着自己儿子接过话头,「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把水全部倒他头上。」

      闻言种岛修二联想起自己高三那次悲惨的境遇,忍不住沉痛地以手撑额大叹遇人不淑,入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因此二人错过了接下来这至关重要的一幕:

      德川莲恢复了一点体力站起身来,从队友手中接过水瓶灌了一半进喉咙。他拿着空了一半的水瓶走到种岛谦面前,抬手,然后毫不留情地翻转手腕,把整整两百毫升的冰水当头浇下去。

      「赢了的人就别装死。」他说。

      转眼间儿子都这么大了。浅草光深深叹口气哀悼易逝韶华。

      但是身旁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改变,他和她初次遇见的那个六月的夏日仿佛就在昨天。

      她还记得他穿着她最喜欢的格子衬衫,与她聊马克西姆的钢琴,送她回家。

      那是她的初恋,她从未结束的初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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