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满枝》黑白果子

7、番外 秋梓篇 花开落无

　　花开落无非旧梦，青灯盏又积新尘。
　　恨故年惊君游舫，惜此生不共君志。
　　秋梓还记得，在江南流水间出于少年时，桃花正开到荼蘼，一树一树像是要腐烂在阴雨里。
　　她举着素伞站在桥头，发觉自己已记不清来人间几多时日，也许，有几百年了吧。
　　那夜，帝都来的公子在水上腾起精美的游舫，水面上登时溢彩流光，人们到桥边张望，惊叹那精致如美人般的画舫，与绝美如画舫般的美人。夜夜歌舞升平。
　　江南富庶，不尽王侯富商。
　　公子大宴宾客七日，夜里灯红酒绿，日里便醉卧舫中，听弹筝赏歌舞。
　　她是江南名伶的贴身妆娘，随那位艳满南城的舞姬侍于舫上。一夜，她迷失于繁华的灯火间，闯入了少年独处的阁室。
　　她认为他是堕落浪子，却不曾想少年眼中尽是澄澈孤寂。
　　东厢丝竹起，乐声遥远，少年问她：“舞否？”
　　她微微浅笑，轻拢裙摆。
　　一夜城中桃花落尽，本该是百花齐放的日子。
　　十日后，少年带她回了帝都。
　　政局又换新样。熹禾初年，少年临帝位。
　　先帝一年前病逝，太后独揽了政权，搅乱朝纲，阻止太子即位。他假意无心帝位，退居江南，却暗中部署，一招击溃乱党。
　　他爱看她跳舞，说如一春花开花落。
　　他封她为妃，日日侍君左右。
　　她却心内明了，他不爱她。
　　他爱宫里南厢浣衣的小丫头，其名倾城，人如其名，颜色倾城。
　　早年他受父皇母后冷落，便常来浣衣坊与她为伴。
　　他一朝为帝，便娶她为妃。
　　倾城自由性子刚烈，不甘终身禁于后宫深墙。天下只有她一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拓辛总对她说，倾城不如她乖顺。
　　秋梓常一笑而过，他后宫三千，却只有面对倾城时，才会结巴易怒，全没平日里冷血皇帝的威仪。
　　每每他去倾城院里，最后盛怒而出，然后又要打点礼物，亲自去赔罪。
　　皇后也明白，她曾问起秋梓，为何皇帝从来未在意过她这个结发妻子，却总忘不掉那个野丫头。
　　秋梓闲笑道：“当年日夜陪伴的并非我们，我们输的是时间。”
　　皇帝后宫之中从不缺美人。
　　秋梓在自己院里立了佛尊，奉起青灯。
　　她已为少年坠入红尘，再无法回到她的云端。
　　心内却仍是有嫉妒。
　　因此，即使见皇后往倾城的茶盏中放下花毒，也只当不问外事 。
　　熹禾四年冬，拓辛纳入新妃。
　　倾城与他争执不起，扬言他再娶妃，便死给他看，宫中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拓辛勃然大怒。不过一个月，宫里又喜炮齐响。
　　婚宴之上，倾城毒发而亡。
　　宫中新梅皆枯死树梢。
　　皇城举白绫三月。
　　她对皇后说：“没用的，倾城一死，皇帝的心也死了。”
　　皇后收养了倾城刚过两岁的儿子，她苦笑说：“这孩子眉眼间都有他娘亲的影子。”
　　秋梓生下秋昳那天又是桃花齐放的时候。
　　拓辛握着她苍白冰凉的手，与她一起看襁褓中哭泣的粉团。
　　他问她：“可曾后悔遇见朕？”
　　秋梓仍是那时的浅笑。
　　“ 恨故年惊君游舫，惜此生不共君志。”
　　对我来说，只要能陪你看春日朝雾，夏日晴好，便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