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似霰》空喵

1、第 1 章

　　皆似霰
　　（一）
　　霰空岛其实是一座小小的村庄，也许是因为地势较四周高出许多，也就成了一座浮在幽深林海里的“岛”。霰，即雪子，这倒是名副其实的。霰空岛常年落雪，积雪经久不化。冷凌凌的日光养得岛上人雪一般的莹透。
　　如同我。
　　我叫扬霰。名字中能带有“霰”字在岛上是一件很光荣的事，而我能获此殊荣，我想，要归功于我比岛人更纯透的肤质以及一头曳地流淌的墨染的发。
　　岛人喜白，亦喜黑。所以我身上极白与极黑的结合对他们有莫大的吸引力。他们唤我“霰”，用温和的眼光看着我。而我每天要做的就是坐在铜镜前，任由岛上的女眷替我梳理那一头长发。我看着镜中那张冷清的脸，眼角眉梢仿佛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寡淡得很。我蘸起一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艳色从唇间蔓延开来，将整张脸都映得温暖了许多。
　　“呀，霰，你脸上沾了胭脂了！快快，我给你擦掉！”隔壁的苑之急忙用一方素帕抹掉了我唇上的脂色：“还是这样好看。”
　　我抬眼看看镜中人粉白的唇，又垂下眼去。
　　反正，是霰。
　　（二）
　　岛上的日子天天一个样，我每天抱着小小的手炉，坐在院中的回廊下，看人们走来走去，看雪一点点覆盖掉整个天地，看得心里一点什么都不剩。
　　整个人，空空落落的。
　　就在我以为时间会就这样平淡无奇地流失殆尽时，有人自岛外翩翩而来。
　　江天，一个笑容坦荡如长天阔水的男子，误打误撞进了林海，又误打误撞走进了岛中。他初来的那天，被众人拥着向岛上长者的居所走去。经过我的院前时，我抱着手炉，站在矮矮的围栏后，无声地打量他。
　　和岛上人截然不同的小麦色皮肤，不笑时嘴角仿佛也带着微妙的弧度。像是察觉了我的视线，他回头，对着我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带着要灼伤人的温度，比起岛上午后的日光还要温暖。
　　我微微一惊，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时，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挺拔劲瘦的背影。
　　我抱紧怀中的手炉，突然觉得有些冷。
　　（三）
　　“你叫扬霰？”江天仰面躺在柴草堆上，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默默地点点头。
　　在和岛上的长者商讨了半天后，他被同意留了下来，不过只能留宿在一座小小的柴房内。夜幕低垂后，我避过岛上的人，来到那座仍亮着灯的柴房前。他的影子被橘色的烛光投在窗上，我看着，觉得好像温暖了一些。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随着一声轻笑，房门被拉开了。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我，又侧身让开了路：“天晚，这里寒气重，姑娘请进吧。”
　　我不由自主地随他进了屋，他把仅有的一张凳子让给我，自己躺到了柴草上。
　　“我说扬姑娘，岛上一直都是这样，有那么多雪吗？”
　　我点点头。
　　“难怪啊，”他侧过身子，支着下巴：“难怪能有姑娘这般的人物。”
　　我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林海深处，竟然有这么个地方，”他翻了个身，笑道：“真是让在下流连忘返哪…”
　　我静静地看着烛光摇曳下他越发柔和的面容，他漆黑的眼眸，带笑的嘴角.
　　“…姑娘，你怎么坐得离我越来越近了？”他翻身坐起，无奈地挑挑眉：“天已不早，姑娘你该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把手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开口：“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慢慢散开，中间夹杂着几声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冷。”
　　他的脸颊带着人体特有的舒服的温度，我觉得我冷到有些僵硬的手指开始慢慢回暖：“冷，好暖。”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
　　（四）
　　有江天在，日子似乎变得不是那么难过。他每天陪我坐在回廊中，握住我的手。常年手脚冰凉的我，终于有了手暖融融的生活。
　　一日在我梳理好头发后，江天笑吟吟拿出一盒胭脂，放在我手心：“试试这个，颜色不错。”
　　“不行！”苑之急忙夺走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霰不能用这个！”
　　“为什么？”江天微微拧起眉：“扬霰脸色不好，点些胭脂会好一些。”
　　“霰不能用这等媚俗之物！她乃雪子之姿，就应当持有洁净之态！”苑之将胭脂盒收入袖中，对我微微一笑：“霰，我明日再来。”然后慢慢向屋外走去，经过江天身边时，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嘭！
　　我抬起头，江天一拳打在屋内的柱子上，他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我不曾看过的愤怒：“我还道你怎么从不曾施脂粉，还整天穿着白色衣衫，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喜欢白色。原来，原来…这就是缘由？！”
　　我默默低下头，不做声。
　　我听见江天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然后我被以一种特别轻柔特别自然的方式拉进了他的怀抱，整个人被他的温度包围着，我最爱的温度。
　　“扬霰，跟我走，”他在我耳边喃喃开口：“我带你离开，给你换上红色的喜服，做我最美的新娘，那一定很漂亮…”
　　我悄悄把手环在他的背后，觉得眼眶热热的。
　　真好，这个人喜欢我穿红色衣衫，这个人愿意娶我，这个人，好温暖。
　　（五）
　　我靠在窗前，透过窗栏看外面大雪纷纷。
　　“霰，你吃些东西吧，”苑之放下手中的托盘，一脸担忧：“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你，你放心，那个人只是被赶离了霰空岛，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闭上眼，觉得好冷。
　　那天，江天执意带我离岛，岛人大怒，呵责他痴心妄想。商讨无果，江天拔剑，决意带我闯出去。
　　我不知道，原来他武功那样好。我更不知道，岛上的高手更多。
　　我被从江天身边硬生生拉开，最后的印象是江天又惊又怒的脸。
　　回到岛上，我被关在屋中，不许出门。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不知道江天现在怎样。手炉早已遗失，身体仿佛存不住一点热量，寒意深入骨髓。
　　我环抱住自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无声无息地没入白色的衣衫中。
　　江天，江天，江天，江天。
　　我很冷。
　　（六）
　　“….霰，霰！”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走到窗边，我看见苑之正站在窗外。
　　“这是一些金银细软和换洗的衣服，这是地图，你去那里，那个人在等你。”她悄悄打开门，进来后急忙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我，然后拉起我向门外走去。
　　“苑之…？”
　　“哎呀快走吧！”她把我猛的向小路上一推，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饿死你自己吧？快走快走！”
　　我迟疑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后便开始跑了起来，过了以后回头，苑之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立在路口。
　　我不再犹豫，快步按照地图画的路线跑着，过了一会，一块大石头出现在眼前，以及石头旁那个劲瘦挺拔，温暖的身影。
　　“江天！”
　　他冲过来，紧紧抱着我：“扬霰，扬霰…我带你走…”
　　“江天，我冷。”
　　听到这话，他忽然笑了，拉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呵气：“放心，以后都不会冷了。”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大红衣衫，抖开，披在我身上，然后取出一盒胭脂，小心翼翼地替我点在唇上，而后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了：“果然，扬霰果然艳绝无双！”
　　唇上一暖，他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我们走吧。”
　　我却慢慢瞪大了眼。
　　江天的背后，火把的亮光越来越多，岛人们的脸在火把下若隐若现。
　　江天猛一转身，将我紧紧护在身后，严阵以待。
　　“大胆狂徒，将霰交出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叫声越来越响，人群越来越近。最后，有人拿出长弓，搭箭，拉满。
　　江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急忙转身，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死死护住。
　　我听到箭划破夜空的声音。
　　我听到箭刺入身体的声音。
　　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前襟，我摸索着张开手，满目红色。
　　像我身上的衣衫一样的红色。
　　温暖的，刺目的，红色。
　　江天的身体越来越重，他轻笑一声，在我耳边开口：“扬霰你没事吧…不用怕。”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我努力撑住他的身体，向后退去。
　　再一点点，再一点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一点点，就能永远和江天在一起了。
　　箭矢划破夜空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弱下来。
　　“你…”江天瞥见那已隐约可见的崖边，讶异地开口，却只发出虚弱的喘息。
　　“我们一起。”我抱住他：“你还愿意娶我吗？”
　　脚下用力，两个人一起向后跌去。
　　——恍惚间，听到江天轻笑一声：“当然愿意。”
　　（七）
　　铺天盖地的红色。
　　我在江天怀中闭上眼。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