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后》支焉

5、第 5 章

　　未出几日，新妃的寝殿门槛已将被踏破。三宫六院的大小妃子们，无不殷勤送礼，各展欢颜。

　　谁知新妃昔陵是个不承情的主，终日不说不话，只做个白日雕像在那里，谁也不理。

　　一来而去，众妃皆不愉快，也不再登门。

　　而当寝殿终于清闲的时候，薛后却来了。

　　薛吟在她的寝殿门口立了许久，却始终不进来。直到昔陵抬眼望向门边，却见薛后面上有深深的泪痕。

　　昔陵转过头去，仍是静若处子。

　　薛吟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举手投足间，百媚生姿。

　　“你知道孤在哭什么？”

　　“孤同情你，又一次被君上利用。”

　　“君上杀过你那么多次，你竟还活着任他摆布。”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昔陵终于回头。

　　“你……知道我的过去？”

　　“只有我知道。”薛吟笑得灿烂。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昔陵举目盯住她，眸中写满焦急和希冀。“有个人告诉我不要杀人，我想知道他是谁。”

　　“那个人是我的命，我只能听他的。”

　　薛吟终敛住笑。

　　往昔的那些日子，如云烟散过，但她不会不记得当日的昔陵，不会不记得当日的君上。

　　五年前灯火通明的夜，亦是太子容辰登基的前夜，她跋山涉水和亲而来。凤冠霞帔在身，满庭芳菲，满庭宾客。

　　却不是嫁给容辰，而是他的七叔容畴。

　　那是一个局，是郑国争夺皇位的局，而她的命运随之摇摆。当夜，她苦等夫君不来，耐不住性子的她追出庭院偷瞧，却见遍地尸体，新郎躺倒在血泊中。

　　她望见立在血泊外的一人，身着华服，手执长剑背对着她，是个妙龄女子。而那女子身侧，亦立着一位姿容秀丽的男子，满面泪痕，瞪视着他身前的丽人。

　　寂静的一霎之后，英俊的男子开始向着身边女子怒吼，那吼声震耳欲聋，嘶声竭力。

　　“躺在地上的，是孤的臣子，这，是孤的叔叔！”

　　“昔陵，你为什么这么做？”英俊的男子声音忽地软了下来。

　　“我不愿杀他们，但他们要杀你。”昔陵声音沉静中满含不解。

　　“你让孤背上弑叔的罪名！”英俊的男子紧攥着昔陵的肩膀，薛吟觉得，那女子的骨骼也要被他捏碎。然昔陵无半点反抗。

　　那英俊男子双手抱头在风中怒吼着。那狂怒震慑天地，似一道命令，令在场所有人纷纷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当然，除了那女子，还有薛吟自己。

　　“孤要杀了你！”那男子狂吼着拔过昔陵手中沾血的长剑，刺啦一声，长剑穿过她的小腹。

　　昔陵的身体朝后仰了下去，如同风中吹落的一片叶子。

　　男子却忽然慌了神，甩手扔掉长剑，扑通一声跌坐地上，眼中尽是昏濛。

　　顷刻之后，他急促地低声道：“叫太医，快叫太医。”

　　侍卫奔过来，将血中的昔陵抬走。薛吟终于迈着温柔妩媚的步子，穿着新娘的礼服走出来。

　　“太子殿下，我是薛吟，从南秦和亲而来，您未来的皇后。”

　　“你……不是嫁给叔叔？今日，孤是来参加叔叔的大婚之宴。”太子仍在惊魂甫定中，张口结舌地说。

　　薛吟盈盈拜倒。

　　“我是南秦的公主，奉命嫁给郑国的帝王。今夜看来，帝王是太子殿下。”

　　她亦是事后才知道，大郑皇叔容畴以自己大婚为借口，想在明日太子登基前，杀掉毫无防备的容辰，却反被昔陵所杀。

　　她后来亦知道，昔陵这个北狄胡女，所长不过杀人。即便做得皇后，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原本她嫁给容畴，是因他军力比容辰要强得多，她亦从南秦带来了陈兵边境的消息，他日谋反，必助得他一臂之力。然而这蠢货一步着急，身死人手，良禽择木而栖，她一定要嫁给帝王。

　　南秦陈兵边境，容辰无法拒绝。其后三年，容畴旧部余党叛乱，也只能靠南秦兵力的镇压，才让他保得皇位至今。

　　虽然昔陵伤好后，仍被封了皇后，但容辰却不再接近她。薛吟每日里去向她请安时，都见她呆若木鸡，不复生气。

　　那日薛吟设了好计谋，请了昔陵在她宫中，她故意动怒，推翻了宫中许多桌椅，砸碎了许多盆罐，最后执起挂在那壁上辟邪用的长剑，划过自己的脖颈。

　　原本望着这一切，还仍静静地闭上眼睛的昔陵，听到她的一声哀恸，一把将剑抢过，昔陵说，她不想再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那一刻容辰走进来，望见满目的狼藉，望见昔陵手中长剑上的血迹。

　　他掐住昔陵的下巴，含着泪质问她。

　　“昔陵，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却望向薛吟，泪痕沾湿了她的衣襟，她那执剑的手紧了紧。抬手的那一刻，剑被容辰抢过。

　　他狂怒着将剑尖没入昔陵的胸膛，昔陵没有呻吟一句。

　　“从今日起，你只能杀一个人，那便是你自己。”容辰这样对昔陵说。

　　然而昔陵强自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逐渐消失在门边的日光里，那是薛吟最后一次见到昔陵。

　　第二天，她听到皇后昔陵薨去的消息，她含着泪微笑。

　　这，便是她的皇后策。

　　望着眼前的先皇后，今日忘记一切前尘的昔陵，她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薛吟缓缓起身，步出了昔陵的寝殿，回身望了一眼门里沉如净水的女子。

　　亦还是那般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