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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地:左心房 他因为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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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恐惧而叫喊,当痛感真的降临,绝望的惊叫却梗在喉咙里。
这是他对于痛苦最直观的感触,小时候去医院打预防针,他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锐利的针头,一想到那样尖利的金属将要戳破自己的血管,像是被钉子长长地扎一下,他就觉得这是一次大的劫难,因为被钉子扎到手毕竟是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当药棉沾着酒精涂抹在胳膊上,幼时的何吟风就会开始鬼叫,真的感觉到痛麻的时候,反倒憋住了一口气,叫不出声音。短发的中年保姆塞一颗牛奶糖给他,方才如梦初醒,曾经期待的剧痛就这样草草收场了,他感到一种被欺骗的失落,狠狠地咀嚼糖果发泄他的愤怒。
搜寻回忆,何吟风发现自己最先想起的事情和姜绮谣一点关系也没有,小时候没有如期而至的针痛却像是连天的蓬草遮挡住他的视线,原来时常会感到的孤独在那时起就追随自己。绮谣和他分手时对他说,他们只是两个相互取暖的可怜人,没有爱情的,他不相信,是那个像狸猫一样的女人的借口,她不需要他了就摆脱他。她永远思路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下一秒丢弃什么,没有片刻的犹豫,他就是三年前被丢弃的。闵馨说,何吟风,你真可怜,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何吟风,你真可怜,你真可怜……
在耳边闵馨晕倒前幻听一般的低语中,他忆起了散落尘寰中那些支离破碎的不堪回首。
深秋,小雨,点点滴滴。
何吟风,何氏集团的董事长,T大的杰出校友之一,开着车缓缓行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那是早晨6点时分,偌大的校园里在瑟瑟秋风中默默无言,一如他的心情。
他已经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上次来这里还是什么时候呢,是5年前,还是6年前,他已经不记得了,当那个生命中的小天使离他而去后,有关这里的一切他都不愿想起。
你在天国还好吗?我的小甜瓜。
车停在了T大图书馆前,连续好几天充沛的雨水把白色大理石的雕塑洗的洁白如新,图书馆是何吟风和何蜜豆一起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那时他们在这座重点大学里一起读法律。
何蜜豆是何吟风养父的女儿,从小和母亲在国外长大,直到高中毕业才在家里看到了那个俊秀的少年,何吟风。在遇到蜜豆之前,吟风一直是个忧郁内敛的孩子,虽然何父对吟风疼爱有加,但外面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于他身世的揣测,有人说他是何父的私生子,有人说他的母亲是何父的青梅竹马,未婚生子。不管何父对吟风多视如己出,何吟风从懂事起,一直生活在周围或多或少的歧视的目光中,逐渐养成腼腆的性格,直到遇见那个眼睛里有阳光的女孩。
初见何蜜豆,她眨着长长的睫毛,穿一身橘色的连衣裙,在家中的楼梯上向他他招呼,她说:“嗨!嗨!小哥哥!”那个高考结束后漫长的夏天,这个小女孩带着何吟风逛遍了S市的大小街道,去宁波看海,去山东爬山,去海南晒太阳,那个娇小玲珑的小女孩好像有永远用不完的热情,她讲在美国的邻居小男孩怎样胖,讲她做的飞机小模型怎样飞在天上,讲她想在S市和他一起读大学。何吟风知道,是何蜜豆让他变得快乐起来。
大学何蜜豆与何吟风共同选择了法律,蜜豆在开学第一天就拉着吟风在图书馆里转了好久,说要看遍整个图书馆,虽然到蜜豆大学毕业也没有实现这个凌云壮志,不过她一有空便往图书馆里跑。蜜豆虽然活泼好动,可坐在阅览室的一角翻动纸张的时候,专注而认真的神情从那时起就深深打动了何吟风。
何吟风发现自己爱上了蜜豆是在大二的时候,可想到自己和蜜豆这样的关系,他退缩了,他想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和她在一起,来考虑如何让蜜豆接受他,让养父接受他们,让周围的人祝福他们。可是,在大三的时候,蜜豆和何父于一个早晨在飞机上身亡,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的小甜瓜,他爱她。
何吟风多希望那一次自己也在那架飞机上,和心爱的女孩子葬身在大海上也是愿意的。而现在,何家只剩他一个人,何母和何父离婚后长期生活在国外,20岁的何吟风独自继承了何家的所有财产,人家都说他幸运,可谁知道他一个人坐在蜜豆的房间里思念她爱笑的眼睛和给了他20年父爱的养父,他的心是怎样的寂寥。
杰出校友,何吟风,他冷笑,“你的杰出只是建立在两个善良的人的不幸上。”
这些年,他拼命地工作,把原有的只拥有两家建材公司的何氏集团扩展到酒店,房地产,传媒多个行业,他成为语城最著名的青年才俊,却不再爱上别的的人。
大学室友汪书谦说:“吟风,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就是男人,你也找一个啊。”他只是笑笑:“不如找你如何?”
今天又回到这里,当日化不开的忧愁只如同十二万分的丝丝惆怅,何吟风轻叹,时间真是一剂霸道的良药。
这么多年,何吟风不是没有尝试开始新的感情,参加一个又一个同学的婚礼,哪能不提醒自己是时候找到一只可以戴上他戒指的手。可过江之卿的女子从他的生命中匆匆经过,仿佛只是何吟风在别人的人生中甘当配角,成为别人履历表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自己曾和何吟风谈了一个月的恋爱,虽然并不怎么像恋爱。
当然,后半句不用说出口。
这样游离的恋爱谈了几次之后,何吟风只觉厌倦,是自己真的老了吗,可依旧年轻的身体提醒自己不过28岁,一个男人的好年华。还是自己早已失去了爱的能力,抑或,自己从来没爱过。
杂乱的思绪和着风吹乱何吟风的鬓角,这么多年,他还是留着半遮浓眉的刘海,可以让对面的人看不清他眉间的困惑与眼中的彷徨。
不知觉中已走到多年前那个荒废的阅览室,只有数十排的书架,泛黄的书早已蒙尘,何吟风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它们,像是抚摸经久未见的情人的脸。
你还好吗?回忆里的初心。
他低喃。
“我爱你。”一声清甜。
何吟风愣住,抬头打量这个站在不远处浅浅笑容的女孩。
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散随意地束在细细的发带上,皮肤白皙,在昏暗的空间里有些苍白,双眼是18岁少女的清澈明亮,弯成真诚的月牙状。何吟风承认,她笑得动人。
这个“人”,是自己。
“我爱你。”她再次重复道:“我叫姜绮谣,我爱你。”
之前的何吟风是失神,现在是失笑了。这个女孩应该是这里的学生,自己之前也一定没有见过她,而这个年轻的女孩却在30秒之内说了三声“我爱你”。
这些年,何吟风见过太多接近自己女人,偶遇,巧合,相亲,搭讪,谈判,或者直接裸裎相见,所有人都开始时小心地试探,没有人的开场白是这暴露身份的三个字。自己不也是三年也没有对蜜豆说出这三个字,这是不是莫大的讽刺。
女孩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着书架,看着对面玉树临风的何吟风。
只见何吟风笑道:“所以呢?”
女孩摇摇头,慢慢向何吟风走近,何吟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而姜绮谣只是越过何吟风,向出口走去。让人觉得刚才不过是和一个关系不咸不淡的的人的寒暄。
“喂,你不按常理出牌。”何吟风懊恼。
没有回音。
他看着佳人离去,也不急着追出去。
还会再见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当晚的酒宴进行到一半,何吟风走出酒店的大门想吹吹风呼吸新鲜的空气,注意到大堂的经理在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解释些什么。他当时只看到女孩的背影,早晨在母校图书馆的那段经历忽而窜入他脑海,他觉得那一定是她,她挥动白色的软皮背包向他打招呼则更加使他确信。
经理一再解释这里不提供零售饮料,可是又不忍向眼前这个明媚如葵的女孩子发脾气,人们总会原谅美丽的人。何吟风和经理说算在他的账上,才算是结束了经理的小麻烦。
“谢谢你的橙汁啊。”
“找我有事吗?”“是这样的,早上的事……开个玩笑,我是要给您这个,师哥,不介意我这么称呼您吧。”姜绮谣从她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把一份薄薄的粉红色信封递给何吟风。
他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问道:“这是什么?”
“师哥,您的妹妹是何蜜豆小姐,是吗?”
绮谣见他不说话,便知自己的猜测为真,说道:“我猜您并不知道何蜜豆小姐爱着的是您,我无意间发现了这封信,也算是情书,觉得应该让当事人知情,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原来自己暗恋的妹妹竟然有着一样的感情和顾虑,可惜再也不可能了。多么圆满啊,如果蜜豆还在人间的话,迟来的狂喜徒以为悲罢了。
姜绮谣见何吟风的表情并非意料中的喜悦,试探地问:“我不是多事了吧。”
“没事,只是蜜豆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克制的语气掩饰不住地落寞。
姜绮谣的第一反应是想说:“i'm sorry to hear that."她一直觉得西方人的这句话颇具智慧,你非伤心人,哪里有什么身临其境,泣涕涟涟的感同身受反倒显得假,还不若一句程式化的语句化解无话的窘境。可是两个中国人之间用这样一句话未免怪异,但绮谣毕竟涉世不深,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对方,一时愣在那里。
何吟风看到绮谣手忙脚乱的错乱,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谢谢你。好啦,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叫出租车就可以了。”
“那好,把你手机给我,这是我号码,到学校记得给我打电话。”何吟风在绮谣的手机上自然地输了自己的号码。
晚间姜绮谣的电话如期而至,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竟让自己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他承认自己在图书馆一面之后就动心了,虽然隐隐知道这个女孩一定不是为他的少男情怀所感动而联系他这么简单,汪书谦曾经开玩笑说何吟风用右心室做事,用左心房做人,他不以为意,现在看来那小子所言非虚。他只是想,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能怎么样,不如放轻松些,随事态发展。却不知情字不可随意放纵,水漫金山,难以收拾,那也是后话了。
后来和姜绮谣见面是在同学汪书谦的婚礼上,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汪书谦是何吟风在大学的学长,关系一直不错,除却汪书谦做事的严谨风格,他更加欣赏的是汪书谦身上的从容,在外人眼里他已经很沉着,可是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杂音从来未止,他羡慕那些真正沉稳自持的人。大学毕业后,大多数同学淡了联系,汪书谦却还是为数不多的保持往来的挚友,大多数同学选择工作,而汪书谦赌气似的从硕士一口气读到博士。聚在一起喝酒时,何吟风常戏谑汪书谦;“你在图书馆里坐牢似的坐了六七年,你这老学生要当到什么时候。”
就在上个月,汪书谦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让何吟风赶紧准备礼金,笑说自己先成家后立业,修身然后齐家。何吟风佯怒说最好的哥们什么时候谈恋爱的都不知道,说汪书谦真不够意思,说汪书谦竟然不靠谱地玩闪婚,一定要罚酒罚酒。
婚礼上蒋悦的伴娘不是绮谣,是一个穿白色小礼服的叫林浅予的女孩,人如其名,笑容清浅。何吟风在去年参加过她的生日宴会,林浅予的爷爷是语城商界人人皆知的名字,虽然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下老爷子力不从心,生意一直在走下坡,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吟风想,能有林老的宝贝孙女做伴娘可见蒋悦家不可小视。他听到老同学窃窃私语蒋悦的学历,蒋家虽不经商,但不过高中毕业的蒋悦自己名下却有一家位于市中心的超市,也可知蒋悦家底不凡。
何吟风自然也问过汪书谦怎么娶了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女孩子做妻子,汪家也不是缺钱的贫门寒户。汪书谦说,我把我媳妇该读的书都读完了,何用她吃苦受累。汪书谦不管外界的揣测,只是告诉何吟风自己找到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是啊,幸福如人饮水,与人何尤。
汪书谦从和蒋悦相亲以来不过一个月,但何吟风从汪书谦脸上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开心幸福,做决定的时间越短,反而对于都市人来说婚姻越是稳固,他知道结婚的决定有一分的犹疑便不是好选择,婚姻毕竟不是用时间来衡量。
身着婚纱的蒋悦仍是稚气未脱的野蛮女友的模样,拉着姜绮谣,林浅予和另一个极美的女子说悄悄话。姜绮谣和何吟风同样坐在和新人关系最亲密的那一桌,相见时两人都是会心一笑,他的心里对姜绮谣也是刮目相看,还有的是疑惑,那天之后,他就查过姜绮谣,他知道的她不过是T大大一经济系的学生,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能和蒋悦,林浅予关系情如姐妹,又并非同学亲属,又是如此举止不俗。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看着姜绮谣和婚礼司仪聊得不亦乐乎,时而面带喜悦时而又变得有些伤感的表情变化,何吟风想,自己从未有今天这样想要了解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