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谣》棠墨

2、碧华（1） 师傅素来爱

　　楚国二月。

　　前几日已是春意融融，今日却忽降大雪，突来的寒冷有些让人猝不及防。从高处俯瞰，楚国宫殿被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尽数染成银白，被完全笼罩在雪中，远处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手中茶杯，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师傅离开已有三月，而我来这楚宫也不过短短半年。他离开时把勾玉交给我，拍拍我的头道他很快就回来，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勾玉能护我平安。实则我也不知他要去哪里，然我本不多话，没有开口问他，也只得绞尽脑汁自己猜测。我想象力也不甚丰富，只得作罢。

　　师傅走前，为我做好了各种准备，第二天就传出消息，国师此次是为寻找上古神物凝珠。这消息并未引起多大波动，显然楚国所有人都对国师大人三天两头“出游”“失踪”习以为常。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国师的事务也自然落到我这个国师唯一的徒弟身上。好在时间虽短，师傅多多少少教了我一些小法术，勉强能应付过来。

　　我比谁都清楚寻找凝珠是假话。因这凝珠就匿藏于越国禁地，灵树下那一方镜池中。因禁地周围被设置结界，寻常人感受不到凝珠的灵力。可那天他就在禁地内，怎会毫无感觉？若要取那灵珠，为何不当时就取走，他似乎并无取走之意。想完这些，我忽觉自己最近的推断能力又上了一个层次。

　　只是……近日楚国与越国交战不断，朝内更是局势动荡，今后更需谨言慎行些，也不知师傅何时能回来。

　　轻叹一声，搁下方才把玩许久还带余温的青花茶杯，指尖留有淡淡茗香。思索许久后，决定去找楚浅之下棋。楚浅之是楚王的第二个也是最小的儿子。楚王只有两位夫人，王后多年一无所出，已被楚王冷落许久。据说当初王后怀了皇子，却服了堕胎药，还是亲自命人准备的，从那以后楚王就再没有见过她，坊间传她得了失心疯，这莫大的皇恩都拒之门外。而另一位清夫人，都说母凭子贵，清夫人先后为楚王诞下两位皇子，却依旧只是个夫人。这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使我苦恼许久。

　　师傅走后，与我来往最频繁的也就是他楚寻渊了。他与我同岁，又性情温和善于言谈，与他相处总是轻松的。朝野上下也没有人真正为难过他，大抵是因为他不喜争权夺势，在他人眼中是不学无术，所以手上也无什实权。他的大哥，如今楚国世子也不曾对他起过疑心。而我与他来往一事，也并不是无人关注。我暂代师傅国师之位，与二皇子日日在一起，难免引起他人注意。但不久后发现我们只是聊天下棋，此事也就作罢。但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的生父楚王定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监视之人。

　　正欲出门，就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侍女匆匆前来，装扮甚是朴素，相貌姣好。

　　来到我面前，俯身行了一礼，道“是缪瑾姑娘吗？”
　　我点点头，心中摸不着底。我从未见过她，她却知晓我的名字，略有惊讶。
　　“不知缪瑾姑娘当下可有空？王后娘娘想请姑娘到清漪殿一叙。”
　　我微微一愣，更是惊讶。那传闻中得了失心疯的王后娘娘要见我？

　　略作思索后，还是确定去。顺便带上了我身边的侍女海棠。一来海棠机灵，若是出了什么事，还可以靠她想想办法。二来……也是给自己壮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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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殿安静得让人窒息，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连宫女也没有。常年无人打扫，有的地方积起了灰尘，更显凄清。

　　师傅素来爱干净，最见不得灰尘，略有些洁癖。若他见了此番情景，定要命人火速打扫。

　　先前的侍女已经关上了门，殿内一下子显得有些阴暗，偶有阳光照进来，可以看见微尘在阳光下浮动。

　　“咳咳……咳……”若不是那几声咳嗽，我差点以为清漪殿中只有我一人。我见屏风后的人动了动，像是换了个位置。正思索应不应该开口打破此时的沉默，却听她道“过来吧。”走过屏风，才发现那后面是一张矮桌，一位穿着打扮朴素的妇人正坐在桌旁，慢慢倒茶，示意我坐下。

　　王后一袭素色长裙，裙上竟是是没有任何花式。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银簪固定。她的脸色苍白，带着疲倦，倒茶的手也瘦弱不堪。

　　“你便是缪瑾？”她低着头，看着茶香袅袅，声音显得有些冷漠。
　　我点点头。
　　她低着头像是在思索，许久后才道“恕我唐突，今日请姑娘来，乃是有事相求。”她又咳嗽了一声，身躯微微颤动。“听闻姑娘先前是越人？”
　　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不知这位长年深居殿中的王后是如何知晓的。
　　我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从前是。”怕她起疑心，又忽的觉得自己多嘴，刚才的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她若问起为何现在不是，我岂不是解释不了？心中不禁纠结万分……
　　好在她并未在意我后面的那句话。
　　她看向我，问道“你可认识缪然？”不知为何，语气带了几分急迫亦或是期待。神色也不似刚才那般冷淡。

　　我细细回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父亲的弟弟。我见过他几次，长得很高，却略有些发福。我唤他二叔，他娶了三位夫人，二叔对我很好，每每来做客，都会给我带礼物。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或许以后会子孙满堂，至少也会安乐一生。当时不觉如何，现在却有些黯然。

　　我小心地抿了口茶，“他是我二叔。”
　　她眼中急迫神情更盛，“那……”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海棠忽然在门外出声“姑娘，方才有人来，说二公子有要事，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海棠，你可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看了看王后，压抑的气氛使我有些喘不过气，见她并无不悦，便起身告辞，道句失礼，快步离开。

　　殿外，正是一株红梅，枝头的花瓣受不住大雪，只剩零星淡黄色花蕊。昏暗的大殿内，王后对着窗外，神色复杂地看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