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见》书与薯片

2、二：阴差阳错 也许并不是

　　宋薄玦执一柄合好的檀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在梨花圆木桌上，手边玉色瓷杯之中雾气氤氲，时不时飘逸些清新茶香。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红衣姑娘，身着上个年代的服饰，姿势僵硬，面容诡异。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姑娘放下手中的筷子，平静一笑，“公子别来无恙。”复又举起手边的茶杯，矜持而含蓄地笑：“不如我以茶代酒，为此庆祝一杯。”
　　正当姑娘豪气地将茶杯端到嘴边，打算一饮而尽之时，宋薄玦以扇骨轻碰茶杯，阻止了她的动作，嫌弃地瞧了她一眼，递上一方手绢道：“来，先把嘴擦干净。”
　　姑娘泪如泉涌。

　　这个倒霉到极点的姑娘，便是劫道劫得开心的姑娘，姓安，单名一个溱字。
　　“我懂，”安溱装模作样地擦擦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她将还没花掉的珍珠与冰种玉佩一同交出，坦白道：“我只花了你那一颗小金锭。被逼无奈劫道的我其实也是个诚实讲信用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事到如今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愿意赔钱。”
　　宋薄玦看了看安溱几眼，他才不觉得她是这么老实的人，这句话说不准是拐了几个弯弯肠子后才得出的结果，便反问道：“你打算怎样偿还我？”
　　安溱一乐，“不然就以身相许吧？”
　　宋薄玦手一抖，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摔到地上去，接着就听到安溱笑着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老板也要幽默些嘛。我的意思就是，我自愿给你打工，以我的工钱来抵账。”

　　“我凭什么要雇佣你？”却反问。
　　“因为我什么都会啊！”安溱豪迈地一挥手，激动地拍桌站起来，滔滔不绝道：“我识字、会看账本、能算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端茶递水也可外出谈商，最重要的是，我武艺高强颇懂法术，关键时刻还能催债！你说，不雇用我简直天理难容，对不对？”
　　宋薄玦神色微动，扫眼向安溱看来，微微笑道：“那么，你出此下策的根本原因是？”
　　被这样的眼眸一注视，安溱满身的豪气便减了一半，她讪讪抓抓脑袋，道：“我没住的地方，也没钱吃饭，老板你应该会包吃包住吧？”

　　半响，就在安溱以为宋薄玦完全没雇佣她的意向之时，宋薄玦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掌柜一眼。掌柜立马心领神会，有条不紊地跟他汇报：“禀东家，现下空闲的岗位还有洗碗丫头、蒸菜厨子、采办小厮、哦……还有一个，扫地打扫的。”
　　宋薄玦听完后，看了眼安溱，在后者“不要啊老板”的眼神之下，他不禁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听说明姐月子还未坐完，这段时间就先不操劳她了，”复又看了眼安溱，“让她来。”
　　掌柜颇为惊奇地瞧了眼安溱，细细思量一番，心里虽然万分想巴结，但是脸上面子还是做得十分从容。

　　安排好职位，宋薄玦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你叫什么？”
　　安溱立马狗腿地回答：“回老板的话，我叫安溱。溱水那个溱。”
　　宋薄玦并不在意她的名，让他更为在意的是姓。安？国姓？他眯了眯眼，来头不小啊。
　　不过说出这话的主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还颇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她混到如今不仅没赔钱，反而还搞定了自己身无分文吃不了东西住不了客栈的忧愁，实在一箭双雕也。

　　不过，要说进展程度，未免也太过于顺利。她安溱想劫道便遇见一辆招摇过市的马车，想要解决温饱问题便能轻松混到一个职位，咦？难道冥冥之中老天真开眼了不成？
　　可要说有什么蹊跷，劫道、被抓、赔钱、顺便解决温饱，好像事情进展到此又没什么问题。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说不定。安溱呼出一口气，决定将这过于顺利的经历抛诸脑后。

　　待安溱回过神来之时，宋薄玦已经站了起来，打算离开了。他走前，越过安溱之时，微微朝她侧了侧头，低声笑道：“如此，可还满意？”
　　可等安溱同样侧过头去瞧的时候，他却伸手揉了揉安溱的头发，吩咐道：“明天记得来我跟前报道。”
　　然后，便跟一只傲气地不得了的花孔雀一般，迈着步子不可一世的走了。

　　对此，安溱只有一句感慨：老板，真乃神人也。

　　掌柜一路跟着宋薄玦下了楼，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家，明姐明明已经抱孙子了，况且她为您尽心尽力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您还就真忍心把她好不容易爬上来坐稳的位置随便丢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宋薄玦平视前方，连眼角都未留给掌柜一个。
　　掌柜正要开口辩解，他便出声打断，“或许你是对的，我不应该把明姐这个元老级别的人物给扔掉，但是掌柜，”顿了顿，他终于将目光落在掌柜绷紧了的面容之上，语气显得十分好奇：“无缘无故的，多出来的银子，去哪里了呢？”
　　掌柜冷汗直下，哆嗦道：“东家……”
　　檀木扇骨轻碰住了掌柜低下的额头，他立马缄口不言。

　　直到沉默着走出“荟萃楼”，宋薄玦一脚踏出门槛，这才微微侧过身来，不知对谁道：“金陵这地方真好。”便由候在外面的侍从跟着向北街尽头走去。

　　一直目送着宋薄玦的身影不见，掌柜这才收回目光，返回到“荟萃楼”中。小二立马眼尖的迎上，附在掌柜耳边，低声询问：“掌柜，明姐那儿事没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掌柜却摇了摇头，“此事决不可再提，就当从没发生过。”像是知道小二要问为何，掌柜好不容易良心发现，解释道：“前因你也知道，此次东家从帝都前来，明姐花大价钱买了杀手在路上埋伏着，只等将东家赶尽杀绝，将他这财产吞掉。我本瞧着明姐做事谨慎，也是个心细的人，此次的计划也没什么纰漏，便也想加个盟，事后好分一杯羹。可人算不如天算，东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可见他早已知晓明姐这个计划，还顺便轻而易举得革了明姐的职，更加能够看出他心中早已有定夺。”
　　舔了舔干涩的唇，掌柜的脸有些发白，“但他却对我的帮凶作为只字未提，一是警告，二来，恐怕也是惜材。我大贾柯在这一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看也是拉拢比较划算……”话说到此处，饶是小二再怎么不解，此刻也心中更明镜儿似的铮亮。
　　小二便道：“那掌柜，我们……”
　　“当然是投靠东家，明姐大势已去，想必明天消息就会传出，唯有跟着东家，我们的前路才会更好。”掌柜抬头朝二楼望去，眯了眯眼，深沉道：“那姑娘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者——能让东家钦点。去，准备点东西巴结巴结。”

　　此时安溱还不知道，她这阴差阳错的劫道，正好帮了宋薄玦一把——尽管宋薄玦也许并不需要她的相助——但总归，能顺利铲除掉一个有异心的下属。
　　所以这厢安溱还在感叹自己的顺风顺水好运气，那边小二已经带好东西，眼巴巴地跑来巴结了。

　　小二贴过来的时候，安溱正在苦恼今天往哪里睡去，虽然混了个职位，但老板走之前似乎并未安排她的住处啊。所以当她看见小二一脸谄媚的走过来时，好声没好气地回答：“这顿饭钱，计你们老板头上。”
　　谁知小二立马打断：“不是小老板，”念着这三个字时那小二的表情……安溱想，若是他身后有一条尾巴，那绝对会摇得很欢乐啊。
　　“小老板一看就是随老板从帝都过来的人，肯定不是很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所以小的就特地来跟小老板说说，熟悉熟悉咱们金陵，也有益无害不是？”小二笑得很狗腿。
　　这种无事献殷勤的表现安溱见得太多，于是她敷衍着许诺：“明白明白，以后我飞黄腾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有了这句话，小二悬着的心一下子便落下去了，开始滔滔不绝地为安溱描述这金陵美景，从自然风貌到人文地理，从城中趣事到街坊传闻，讲了半天终于讲到了点子上。
　　作为一个豪华酒楼的小二，能说会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要讲的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所以在把安溱哄得一愣一愣时，他拿出了手里早已绘制好的金陵城平面图，指着上面的一一道来：“在这里小老板你可以看到，这条便是我们所在的北街，也是老板势力最雄厚的地方。”
　　“等等，”安溱打断，“整条北街都是你们老板的势力范围？”
　　小二得意地扬眉，“可不？街上所有的店铺可都是由老板掌控的。”说得口干舌燥，小二咽了咽口水，又道：“还不止，金陵有一半的店铺都名属我们老板，当然，其中分行居多，总行都在帝都。其他各城也有我们老板旗下的产业。”

　　安溱听得目瞪口呆。她真是低估了那骚包的有钱程度啊！
　　小二最终回归地图，他指着一条街说道：“这条街是今年才翻新的，地契也握在老板手中，估计他此次回来就是为了打理这条街来的吧。”

　　听完小二的话，在小二喝水的档口，安溱伸手掐了掐自己，哎呦，她这次不仅一路顺风顺水，还顺便抱上了有钱人的大腿？这事情不要太顺利啊让她觉得她简直是人生大赢家啊！
　　跟着这么有钱一个老板混，她害怕吃不饱穿不暖吗？绝对不会啊！说不定干得好还能领领打赏……思及此，安溱笑眯眯地问小二：“哦对了，你认识明姐吗？”
　　小二哪敢说不认识，立马狗腿答道：“认识，熟得很，这北街上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人。”
　　于是安溱又问：“那她是负责什么的？”
　　“帮着老板搭理这金陵城内的事物，平日里没事逛逛各大店铺、收收房租什么的，清闲得很。”毫不放过任何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小二说：“不过，以后这些事，可都是由小老板你接手来了。”
　　安溱一听，这还了得，她简直是要得道升天啊！说她不是人生赢家都没人信啊！
　　地位高、钱拿的不少，最重要的是，还很清闲啊！这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职业吗？

　　顿时，安溱在心里对自己老板升起了波涛汹涌的崇拜之情。
　　见安溱如此兴奋，小二也知他该做该说的差不多了，便稍稍提醒了安溱一句她可以随便在北街上晃荡，累了还可以免费住宿在这里之后，便退下去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只见一个穿着奇怪服饰的红衣姑娘欢欢喜喜的从“荟萃楼”中蹦出来，在灯火辉煌之中穿梭于北街之上，行人无不对这个奇怪的姑娘侧目，但姑娘似乎并不知道，还沉浸在看见新事物的喜悦之中。
　　早就听到风声的金裁缝瞧见这个小姑娘离自家的店铺越来越近，也连忙在安溱走过店门之前叫住她，打算先贿赂贿赂。

　　安溱看一间成衣店的老板娘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还说：“小姑娘，不买件新衣服吗？”
　　却还没等安溱回答，老板娘惊叫一声，两眼放光地从店里面跑出来，像发现至宝一般将安溱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才惊喜道：“姑娘这身衣服，可是蜀锦而裁？”又摸了摸安溱身上那件小外套，“这款式虽然早已过时，不过现在看来，却别有一番复古的味道。”
　　“跟大娘说说，这衣服哪里买的？”老板娘说完之后，又笑，“大娘从不占人便宜，你告诉大娘，大娘便送你一件衣服可好？”
　　安溱耸耸肩，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说自话的老板娘，缓缓开口：“这衣服，是我很久之前买的，现在也未必还能买到。另外，你这殷勤献得也太明显，饶是我想装作不知道也难。我并不喜欢你们现在这种繁琐复杂的衣裙，我不会穿。你要真有心，便做几件我这样旧款式的衣服给我，倒也算是尽到你的心意了，不是？”
　　见心思被人揭穿，老板娘也并不羞恼，她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夸赞道：“姑娘小小年纪便能洞察人心，实属后生可畏啊。”
　　“你也不必这样说，这夸赞话听得太多，也并无什么作用。”

　　这下，老板娘是真心觉得安溱可赞了，世人有谁又不爱听漂亮话来满足自己那隐藏在光鲜外表和谦谦有礼下的虚荣心？而不爱听这话的人，世上唯有两种，一嘛，早已将这些话听得倒背如流而不屑再听；这二者，便是放空名利洒脱自然、看透人心的高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相当了不得的。
　　于是连带着目光也渐渐温和，老板娘这便放开抓住安溱衣裳的手，微笑道：“是我唐突姑娘，时辰不早，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打扰姑娘回去休息了。”
　　见老板娘放手，安溱也松了口气，她就怕这人脸皮厚，死乞白赖地想多蹭些好处，结果原来是她想多了。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下，“老板娘的衣服们都很漂亮。”她眨眨眼，转头向“荟萃楼”走去。

　　不管今天时辰到底晚不晚，安溱都觉得她有必要先回去了。她没想到，这消息竟能传得这么快，前脚她才上任，也许还没正式上任，后面就有人跟着跟着来巴结了。碰上的这个老板娘还好，万一碰上什么难缠的人物，她今天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都还是回“荟萃楼”最为保险。避过今天的风头，明天往老板跟前一站，也算是安全了。她这么想着，舒了口气，快步朝“荟萃楼”走去。

　　彼时月亮正圆，月华如练，盖过了周边群星的光芒，与凡间北街上那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秦淮河水轻轻拍打河岸，金陵城淹没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