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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萍水 一 萍水 ...

  •   一 萍水

      七八月份,本是烟雨时节。长安的雨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绵密的雨丝飘了一天一夜,倒有些似是江南的梅雨了。

      多少楼台烟雨中。从冷香的小楼向外望去,天地间只剩了一蓑苍苍茫茫的烟雨,像要涤尽了这红尘中的污浊,凡世间的垢秽。从这丝丝缕缕的雨中看过去,长安的楼阁宫府就愈显空蒙,被古道上寥寥几个行人一衬,竟透了几分荒凉的意味。

      冷香的掌柜此时就倚在窗前,默然看这眼前这一片萧索景象,眸中仿佛腾起了一片大雾,透过这雨,看向了不知何处的虚无。这几天大雨,酒肆也没什么生意,她也不在意似的,得了空闲便跑到楼上阁中赏雨,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店伙素知掌柜的脾气古怪,也不敢说什么,却是禁不住思量,掌柜的到底在看什么呢?

      冷香是长安古道旁的一家酒肆,平素生意清淡,不是因了卖的酒不好,却是因了这位掌柜的脾性。掌柜的也是个怪人,一个尚为婚嫁的姑娘家,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竟孤身一人做起生意来。谁也不知她身世来历,问起时,她也只淡淡一笑,说是便唤她作冷香吧。说来也奇,这个正当韶华的女子,却是酿得一壶好酒,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秘方,经她之手酿出的酒清香四溢,色泽剔透似美玉,味道自也是甘醇清爽,正应了这酒肆的名字,有清冷暗香浮动。然而什么时候酿酒,却要看这位大小姐的心情了。心情好时,卖得个把壶盏,有幸得者却是少之又少。若说卖些寻常酒品,这掌柜的也是一副懒散样子,似是根本不在乎自家生意,常常闭门谢客,也不知去做些什么。

      为了这个,也有不少客人不满,寻衅滋事者屡见不鲜。然而冷香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儿,尽数打发走了那些个地痞无赖,这店一开两年,却也安然无事。久了,大家对冷香小店也便敬而远之,有幸求得一壶冷香酿者,不过寥寥数人。

      上月许是掌柜的终于兴起,又或是实在缺少银两,便招了个店伙儿,帮她照管着生意,卖些寻常酒品。如今大雨封路,行人稀疏,光顾冷香小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店伙百无聊赖,叹了口气,拄着胳膊在桌上打起盹来。

      隐隐地,远出响起几声马嘶。一匹乌黑的骏马从古道那端疾弛而来,溅起无数水花。冷香略略把头抬起,淡淡扫了一眼来人,却是浑身一震。那无疑是一匹宝马,奔跑若疾风雷闪,迅捷异常。马上坐的,是一个青衣少年,在风雨中也不遮挡,就这么闯进了冷香的视线。

      不多时,那骏马便到了冷香小店前。少年正在此时一勒缰绳,飘身下马,将那宝马随手系在一旁,径直向店内走来。冷香眼神一闪,静静离开了窗子。

      被响声惊动,店伙儿赶忙起来,却见那少年湿淋淋的就向那里一坐,似是倦极,眉眼轻轻阖起。伙计正有些怔忪,却见掌柜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竟悄无声息的。冷香整理裙裾,坐到了少年对面,对伙计吩咐道:“去拿一壶冷香酿,再加上碧玉盏。”声音清冷空灵。然后全然不顾伙计的惊愕,打量起面前的少年。那少年也睁开了眼,盯着冷香,眼中的锐芒一闪而没,继而淡淡道:“早听说长安古道旁冷香小店,一壶冷香酿千金难求,怎么今日在下竟有这口福么?”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浑不似刚才那一瞬间的锋锐。冷香的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勾起,“怎么,公子远来,不愿尝尝小店的酒么?想来也是小店的酒不好,入不得公子的口?”

      那少年眉头一皱,复又清朗朗地长笑一声,道:“有美酒可品,又有佳人在座,有何不愿可言?只是在下自知与姑娘非亲非故,却是不敢冒饮这一杯啊。”

      “萍水相逢即有缘,这一壶酒,只赠有缘人。”冷香答话,声音依旧清冷,眼神依旧淡漠,却透着丝飘渺的意味,不知又勾起了她何种思绪。

      “您的酒。”店伙计恰在此时端了酒来,也不多说,便退了下去。掌柜的这般脾性,伙计早有了不多问、不多言的习惯。

      少年怔了怔,并不答话,只放下了行囊,舒眉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虽然这少年此时满身水渍,又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这一笑,却是风神俊朗,一瞬间,厅堂都似亮了几分。

      冷香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用白璧般的手指拿起酒壶,像两只精致玲珑的翡翠盏中轻轻倒入。刹时,暗香浮动,空气中也多了几分醉人的清韵。“公子,请。”说完冷香收回手来,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少年。

      “果然名不虚传,确是好酒。”少年端起酒盏轻嗅,然后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终于叹道:“这样的美酒,实不多见。掌柜的,能酿得如此佳酿,姑娘想必也是此中圣手,却不知为何将这冷香酿盛在了碧玉盏中?”话说罢,少年把酒盏轻轻放下,瞟了一眼店外渐深的暮色,似仍在回味。

      冷香眼睛一亮,双眸中映出摄人的神韵,更衬得她冰肌玉骨,明丽无双。她清脆地笑起来,击掌道:“公子果是有缘之人,却不知这壶又如何?”那青衫少年回头,有一瞬间的怔仲,似惊艳于冷香的神韵,随即也不客气,直直拿了那酒壶,一口饮下,却是久久不语。

      冷香也不催促,只静静候着,却不料半晌之后,那少年一跃而起,夺出了店外,飘然上马,只对冷香道:“他日必当再访,请姑娘见谅。”便绝尘而去。古道上一阵马嘶,人已去得远了。

      冷香不以为意,嘴角溢出浅浅一笑,喃喃道:“他……唉,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她手中轻轻把玩着那一对碧玉盏,眼神似有些欣慰,又似染了些许寂寥。暮色四合,四周人声寂寂,只有雨打朱阁的清脆声响在天地间孤独地浅唱。这样的夜晚,适合相逢么?

      女子站起身来,掩了门窗,唤了伙计来收拾,便上楼去了。只留下店伙一人,默默地摇了摇头,不解地打扫起来。

      二冷香

      下了一日的雨终于放晴,街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仿佛前日的一切荒凉萧索都只是一个幻象。如今的长安古道,车如流水马如龙,显出了盛世的征兆来。的确,大唐开国,内乱已平,又幸遇名主,连年战火带来的离乱渐渐平息,华夏的河山隐隐透出一股盛世的繁华来。

      冷香小店的生意却没有跟着天气一起好转,冷香姑娘索性又闭了店门,似在等什么人。店伙也不敢说话,一个人在后院子里闷得慌,索性回了自己的小屋。整个一家酒肆,竟像是从喧嚣的大道上隔出了,自顾自的寂静着。

      一面早已暗淡了的锦旗斜斜搭在店门前,随风微微摇摆,上面一个依稀可辨的“酒”字,是这里还是一个店家的唯一迹象。“冷香”两个清秀的字静静卧在房檐下,同那名唤冷香的姑娘一同静候。

      “哒哒……”马蹄声极细,在大道上根本辨不真切。冷香却已缓步走下楼来,备好了冷香酿,和两个同昨日那不起眼的酒壶一样质地的杯子。淡淡地香气在店中弥散开来,似要浸到人心里去。

      “哒哒……”清脆的蹄声在门前戛然而止,马背上,依然是昨日的少年。他不顾街上众人的纷纷议论,依然把马拴在一旁的垂柳上,便扣住冷香小店的大门。

      “你来了。”不等少年敲门,冷香姑娘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她敛衽一礼,把少年让进了屋内,复又关好大门。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屋内的清香已然飘散开来。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冷香酿!”街上的百姓俱是一震——不知哪位贵人,在一年之后,又有幸得尝冷香小店的琼浆玉露。

      少年进到屋来,抱拳一礼。他仍是一席青衫,却梳理整齐,墨色的头发在脑后束起,腰间斜插一把剑,足下登一双缎面的皂靴,整个人显得风流潇洒。冷香姑娘似也精心打扮了一翻,一头青丝轻轻挽起,斜插一支碧色的簪子,湖蓝色的衣裙,腰间系了璎珞,轻轻挂下来,真正是名眸巧笑,顾盼生姿。

      “公子可是要再品小店的冷香酿?”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冷香已经斟好了酒,示意少年坐下来。那少年深深看了冷香姑娘一眼,却是一揖到地,“昨日形容不整,唐突了美酒佳人,特向姑娘赔罪。”冷香也不搭话,径自走到桌边去坐下,方才道:“公子可知昨日那壶冷香酿,前后之味为何有异?”

      那公子也坐下来,笑道:“姑娘这是要考在下了?在下见识浅陋,只知那冷香酿性寒,与碧玉盏不相契合,却不知那壶是用什么制得,倒要向姑娘请教。”

      “不敢。若说这……”冷香抬指轻敲杯沿,咂一口酒,才继续道,“却是前几年从西域大食那边偶然得到的火山熔岩。不知公子可知道山神一怒的景象?那便是岩浆遍地,宛若末世洪荒……”冷香顿了顿,神色间多了几分迷惘,“闲话不提,却说当时买下这对杯子也只觉它们虽不算好看,倒也精巧,又兼用料特别,不曾想正合了冷香酿的酒性。”

      “受教了。”少年一颌首,了然一笑,将杯中酒饮尽,又自倒了一杯。这样无理随性,言谈轻浮,也没让冷香姑娘着恼,反是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透了些男子的豪气,“好,好,好!能读懂我的酒的人,实在罕见。这世间逢一知己不易,公子若不嫌弃,便与我共饮此杯吧!”

      举杯,同饮,暗香涌动间,两人相视而笑。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有谁知道,冷香姑娘已经寂寞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本性中的江湖豪气,久到几乎忘了,她自己,也曾是江湖儿女。什么闺秀礼教,本不是用来束缚她这般人物的,如今遇上这不拘小节,作风潇洒,又与她年纪相当的少年,怎么不引为知己呢?

      那一日,冷香小店响起了久不曾有过的笑语。两人从酿酒之道,品酒之法,谈到玉器金石,诗词曲赋。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问对方身世来历,更没问对方为什么要找到自己。是不经意的么?他们都忽略了对方眉目中,与自己相似的无奈与寂寥。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三惊变

      于是几日后,街坊间都传闻,冷香的掌柜新结识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二人不尊礼教,日日幽会……更有种种不着边际的流言蜚语。这二人哪里是拘于世俗的人,也不去理这些传闻,只自顾常常来往,喝酒聊天。

      只是,他们都很谨慎的,从来不问起对方的旧事。

      于是几个月后,他们二人已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却仍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晓,只公子、姑娘的唤着。大家都是寂寞的人,彼此也不过聊做慰藉,却是再无纠葛。

      又是一个深沉的夜,冻云黯淡天气,冬日里北方的天空深邃辽阔,却不见星子,只漆黑的墨一样,似要吞没了这红尘中一切过往,前尘今生。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敲过三下,已然是深夜了。冷香一人在阁楼上,望着深深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蓦地,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从暗格中取出一把小剑来,细细抚摩。剑光如秋水,剑气凉薄。“叮……”剑身低吟,幻起绯色清光无限。冷香……冷香……
      这不是人的名字,却属于一把剑,一把绯色的小剑。这把剑是绝世神兵,然而其名并不为人知晓。剑身之上,一道狰狞的裂痕赫然在目。
      手指抚摩过那一道痕迹,冷香姑娘浑身一震,似又想起了什么她不忍回顾的往事。

      “哒哒……”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猝然响起,冷香姑娘噌地起身,墨色的瞳人收紧——是他!

      楼下的店伙计似被惊动,有些许动静传来。冷香姑娘想也不想,径直从窗户跃下,飘飘转身,悄无声息地落地。

      果然,那匹玄色的神骏正冲她疾驰而来,古道上血迹班驳。仿佛认出她来,宝马猛地停下,对着她嘶叫不止。它的背上,男子青衣染血,气若游丝。
      她本来慌乱的心似一瞬间镇定下来,冷静的制止了宝马的嘶吼,她把少年轻轻从马上抱下,引着马儿进了内室。

      “掌柜的!”黑暗中响起伙计焦急的声音,灯光倏地亮起。

      冷香姑娘一掌拂过去,店伙儿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面上一冷,灯就又灭了。“别点灯,带他上楼!”

      “可是,姑娘……”“少废话,不然……”冷香姑娘的语气陡然森冷下来,店伙计心下一寒,哆嗦着扶着少年上了楼。天,这冷香姑娘,莫不是大罗神仙下凡么?

      “幸亏你还认得这里……”姑娘安顿好了马匹,又趁着夜色来到大街上,飞掠而去,清扫了沿路的血迹。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蜿蜒过去,竟是通到了宫府内城。

      沉吟片刻,冷香姑娘足尖点地,沿着原路急掠而去,衣袂飘飘,真真恍若仙子。

      黑暗的阁楼上,冷香姑娘垂下层层帘幕,点亮了琉璃盏。柔和的灯光氤氲开来,却是映照了店伙苍白的脸色,和青衣少年班驳的血迹。

      “快去拿纱布来,再要点酒,不要出声,照我吩咐的去做。别慌,出了事有我。”冷香姑娘的声音冷静沉稳,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伙计喉头发涩,只咕哝着应了一声,也不敢怠慢,下楼去了。

      这伙计倒是机灵,只是今日之事,又怎么收场?

      悠悠地,一声轻叹响起,散在空气中……

      冷香这才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撕下了少年的青衫,剥开了青衫中已被浸为暗红色的内衫。尽管她做得如此娴熟,如此小心,昏睡中的人依然浑身一颤,喘息了一声。

      少年褐色皮肤上,十余处大大小小的伤痕赫然在目,有的还不住向外渗出殷红的血来。最令人心惊的,是从胸骨直穿而过的剑伤,向外汩汩流出温热的血,似要带走少年的生命。

      冷香姑娘神色一肃,抿了抿嘴唇,向床下的什么位置一扣,床底下便弹出一个暗格来,里面放着凌乱的物件,各种瓶瓶罐罐……

      冷香姑娘从中找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散开来。她当下想也不想,取出一颗碧色的药丸来,放在嘴中嚼碎了,再小心地涂抹到少年的伤口上。少年轻吟了一声,让冷香的手也颤抖起来。

      该死,真是许久没见过了么?这样的场面竟让她心中一颤。

      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经冷香姑娘的素手一抹,少年的血便真的止住了。冷香并起手指,连点了少年胸口几处大穴,才长长出了口气,又细细处理起少年的伤口来。伙计上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灯火明灭中,冷香姑娘神情专注,竟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

      四前尘

      三天之后,伤势渐渐好转的少年终于醒转,甫一睁眼,就看到冷香姑娘的睡颜。连日里来不停的照顾,使她筋疲力尽,终于睡了过去。
      这时,似被少年的响声惊动,冷香姑娘睁开双眼,眸中透着惊喜。
      “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少年迟疑地看着她,却是透了防备。
      “是你的马带你到这里来的。不愧是西域的神驹。”仿佛看出了少年的迟疑,冷香淡淡解释。“你……”“他死了?”冷香截口道,语气里有一丝丝的冷锐,锋芒毕现。少年一惊,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无力,这才察觉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而自己被人点了穴道,被迫安静的躺在这里养伤。
      “你到底……”少年重新看向冷香,眼中神色不清,却似是结了冰的深潭水,任冰下汹涌,表面上却只是一成不变的冷定,似是波澜不惊。
      “他死了?”冷香依旧不答话,只是坚定地吐出这个问题,然后直直看着少年,目光如刀,像要直刺入他心底。
      少年终于无力地摇了摇头。
      冷香舒了一口气,看到少年眼中碎裂的浮冰。
      “你救了我?你怎么知道……”冷香缓缓站起身,似是准备好了,叙述一个冗长的故事。“你一来我就知道了。太像了,跟我太像了……”冷香的声音平静,却是有几分迷茫,“你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风尘烟雨都掩不掉那浓重的杀意。虽然后来你一直刻意收敛,又怎么瞒得过我。”不待少年插话,冷香摆摆手,继续道:“你眼中的悲伤,你眉间寂寥的惆怅,我都看得懂的。还有你下马时的姿势,虽然你并不比我年轻,但毕竟经验不足,竟毫不掩饰自己的师承。那把剑,虽然你并不曾让它出鞘,我却是认得那剑鞘,和它上面镶嵌的明珠。”
      少年终于按耐不住,问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我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虽然我比你年纪尚轻,算来,你却该叫我一声,师姐……”
      “啊!”少年重重地躺回床上,闭了闭眼,似急待平复心情。“杀手,是的,我知道你是个杀手,或者说,刺客。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但今天得知你并未得手,我很安心。”女子坐下来,少年重又睁开眼睛盯着她,静静等她说下去。“你或许不知道,我爹,他是前朝被处死的老臣了。那时我还太年幼,不懂得官场中的倾轧,只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裴寂!”女子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努力平复着什么。“啊!”少年一声低呼。是他!“我报仇心切,便孤身入了江湖,寻找一切可以助我学成武艺的机会。终于,那个组织找到了我。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晓,我学成武艺去找他报仇,他的护院家丁自然都不是我的对手,我在快接近他书房的时候,遇上了他的大公子。我打不过他。我当时就像你一样,浑身是伤,却拼了命的想要杀了对方。”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情景,对方划开她的短剑,将兵刃架在她的脖颈上。“我败了,当时确实只求一死,以报父母泉下之灵。可是他却……”
      回忆在眼前铺天盖地地卷来,淹没了三年流转的时光。
      “你为什么要杀我爹?”少年剑尖凝定在女子光洁的脖颈上,厉声喝问。
      “狗贼!你去问问他,你去问问你爹那个狗贼,他当年为什么要杀我爹爹?少废话,你杀了我好了。”
      “你是,刘家的遗孤?”少年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竟将剑尖从女子的脖子上移开了。“亏你还记得这一段旧事。不错,他是我爹。”女子倔强地抬头,横眉道。少年沉吟半晌,竟撤后一步,跪了下来。“我替爹爹向你赔罪。开国时恰逢乱世,官场的倾轧斗争,实是迫于无奈,姑娘寻仇,原也应当。可恐是姑娘误信了他人谗言。现如今大唐江山初定,难道姑娘真的愿意为了一己私怨,让盛世烟尘再起么?这怕不是天下百姓所乐见的,却正是某些奸邪之人……”

      少年那一番话,深深打入了女子的心中,让她再也拿不起剑来。

      冷香叙述完了这一段故事,却久久不再说话。空气中散开一片静默。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五 期年

      夕阳西下,一匹骏马驰来。男子下马,径直走入酒肆中。年轻的掌柜的看到男子到来,也不说话,只静静斟了一杯冷香酿,清香满室。
      举杯,同饮,相顾无言。
      “你看开了,要走了么?”
      “嗯。”
      “不问?”
      “不需要了。”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男子离开,再没有出现过。
      十年后,长安古道旁,一家名叫冷香的小店。一个年纪不轻的店伙计,向人们讲起,一段陈年旧事。
      萍水相逢本是缘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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