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亦》优亦

1、雪童子 “我们该出

　　“我们该出发了。”
　　“好的，婆婆。”
　　积雪正在融化。有一株小草从雪下钻了出来，嫩黄嫩黄的那种绿，很是漂亮。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颜色了。可我马上就要离开，因为春天的太阳就要出来了，而我，是雪童子。
　　1.
　　婆婆走得很快，我根本没有时间欣赏沿途的风景。微微喘气，努力跟上婆婆的脚步。
　　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她有着一头雪一样颜色的头发，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可身体依旧很好，比年轻人还要敏捷。我从没见她笑过，从我出生以来。人们称婆婆为雪婆。是雪婆创造了雪童子。
　　又落后了。看着婆婆的背影，纯白的长袍和头发因为急速行走而飘飞了起来。婆婆从来不会慢下来等我，甚至从来不曾回过头，她只是在要动身的时候通知我。是的，我也明白，对雪婆来说，雪童子是微不足道的存在。雪童子，也就是我，只是一个施雪工具而已。婆婆只要拾起一片雪花，就可以创造出新的雪童子。我，没有灵魂。
　　2.
　　我们到达雪城的时候，最后一片叶子刚好落下。枯黄的叶子在空中飞旋着，像蝴蝶一样。我伸手接住了它。静躺在我手中，它失去了灵气。
　　婆婆似乎很喜欢雪城，虽然依旧没有笑容，但我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欢喜。雪城的冬天，长达五个月。
　　看着满地的枯叶，婆婆皱了皱眉。
　　“雪童子，用雪盖住它们。”婆婆对我说。
　　我站在雪城中心的最高处撒起了雪花，纷纷扬扬。针状六边形的雪花，每片都不一样，可每片都是那样的精致。婆婆是个细心而手巧的人，所有的雪花都是她亲手做的。我让那片枯叶最后飞翔了一次，把它覆在雪下，和其他枯叶一起。
　　3.
　　每次我撒雪的时候，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表情。孩子的欢呼雀跃，农民的微笑，上班人的厌烦，还有情人间浪漫的感动。我看着这一切，只是看着这一切。
　　雪城东南边的山上有一间残破的茅屋，它的颜色和之前的枯叶一样。婆婆说，是秋风让叶子变黄的。我想，是秋风使茅屋变黄了，尽管，别处的房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通往山下的路早已被我用雪覆盖。每天清晨，都有一位老婆婆蹒跚着下山，在纯白的雪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晚上，我再次经过这里，总会看到一串同样歪歪扭扭的通往茅屋的脚印。老婆婆的年纪也很大了，她和婆婆一样有着一头白发。只是，她的头发并不像婆婆那样纯白，身体也不像婆婆那样好。
　　4.
　　茅屋和枯叶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
　　只是在那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老婆婆已经下山了。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还有一个女孩。
　　“有人来了吗？”她看向我。然后站了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
　　“没人吗？”她坐在了门槛上。
　　我的恐慌在她开口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屋内把玩着各种没见过的新奇的东西。
　　在给没有盖子的断柄茶壶填满雪花之后，我腻了。
　　出门，弯下腰得意地对女孩做了一个鬼脸。
　　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衣袖。
　　“能陪我说说话吗？”
　　“……”
　　“那，你能听我说话吗？”
　　5.
　　我回到婆婆那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因为我要把雪花撒完。
　　“雪花撒完了吗？”这是早已经睡着了的婆婆在觉察到我回来之后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今天，女孩叫我留下。我真的留下了。
　　“奶奶做的咖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了，所以总能卖到好价钱！”
　　“今天奶奶又出门了，还好雪下得不大。”
　　“我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呢……”
　　……
　　女孩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在一旁看着她变换不同的表情。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从我出生到现在，婆婆说过的话都没她一天说的多。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
　　“你不会说话吗？”女孩小心地问。
　　“……”
　　“对不起。”她说，“最近都在下雪啊，我叫你小雪可以吗？我叫初夏！”
　　6.
　　第二天，我又一次经过雪城东南的那座山。看到雪地上的那串脚印，我知道，老婆婆又下山了。鬼使神差，我又一次推开茅屋的门。
　　“小雪，你来了！”
　　我走近初夏，她拉住了我的手，“你的手可真冰。”
　　一阵寒风吹来，茅屋轻晃，风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初夏打了个寒颤。我感觉不到冷，因为我是雪童子。
　　我陪着她陪了很久，像昨天一样听着她说话。从始至终，她都带着微笑。她拉着我的手，时不时拉到嘴边吹吹气，再用手搓一搓。看着她，我忘了告诉她，这样做没有用，雪童子是与冰雪为伍的，雪童子没有灵魂。
　　我要离开的时候，她说，“小雪，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吧？”
　　朋友？
　　“你不会嫌我看不到吧？”
　　她无神的眼里透出的悲凉让我难受。我握住了她的手。
　　“你答应了！”她前所未有地欣喜。
　　我露出了微笑。
　　7.
　　来雪城已经四个月了。我每天都去找初夏。初夏的笑让我留恋，闭上眼都是初夏的笑颜。
　　我知道了许多有关初夏的事。初夏生下来就看不到了，初夏不记得她爸爸妈妈的声音，初夏养过一只叫小白的小猫，初夏的爷爷在三年前去世了，初夏的奶奶每天下山到小镇里卖自制的咖喱酱……
　　初夏说的没错，咖喱味道很好。初夏的奶奶见过我，因为我和初夏在一起忘了时间。老婆婆，也就是初夏的奶奶，这个和初夏有着一样的笑的温和的老人非常感谢我陪伴初夏。尽管，她惊讶于我的一身纯白。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准时完成婆婆交给我的任务，把雪花撒完。只是，大多数都撒到了西边。因为，学如果下得太大，初夏会一整天都为奶奶担心，我也就一整天都看不到初夏的笑了。
　　8.
　　初夏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雪白的肌肤，披肩的淡金色头发。她的眼睛是最美的。那个颜色我不曾见过，比从雪下钻出来的小草还要美得多，像雪一样纯净，却比雪更加明亮和清澈。
　　“奶奶说，我的眼睛和夏天的天空是一样的颜色呢！”初夏说着，笑得很甜，“小雪，这是真的吧？”
　　因为我“不会说话”，初夏说，如果我同意她说的，就上下晃晃她的手；如果不同意，就左右摇一摇。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表示赞同的。
　　这一次，我没有拉初夏的手。并不是我不同意。我没有见过夏天的天空。雪童子是生活在寒冬的，永远都生活在寒冬里。
　　不过，我可以想象夏天的天空一定很美，就像初夏的眼睛一样。
　　她曾对我说：“小雪，你是我生命里的阳光。”
　　可是，她看不到我的苦笑。阳光，对雪童子来说，可是非常可怕的存在呢。
　　9.
　　这天，我想往常一样很晚才回到婆婆那。
　　灯未熄。这个时间，婆婆应该早就睡了才对。我心中泛起不安。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婆婆的脸色不大对。婆婆从没有这么生气过。不，婆婆从没有生气过。
　　婆婆很生气，因为一个不长眼的老太婆打翻了咖喱，弄脏了婆婆最心爱的头发。
　　“雪童子，去城东南施一场暴风雪，用雪覆盖那里的一切！”
　　城东南？暴风雪？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能违背婆婆。是她创造了我。她，亦能毁灭我。
　　我站在雪城中心的最高点，面朝东南，不知所措。
　　10.
　　不行！我放下装满雪花的篮子，飞奔到茅屋。
　　推开门。伏在床前的初夏回头，她落着泪，“小雪，奶奶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就像，当时的爷爷一样。”
　　“初夏，我们走！”
　　我拉起初夏的手。
　　“不要，奶奶还在那！”
　　“相信我，是奶奶叫我带你去有春天的地方的。”我说了谎。
　　“好，我相信你。”她相信了，没有犹豫。
　　婆婆还是发现了我的背叛，她站在雪城的最高点亲自施起了大雪。
　　我用尽全力带着初夏来到雪城的南城门口。天微明。眼前，一派勃勃生机；身后，一片狂风暴雪。
　　出了雪城，就是温暖的春天。婆婆的雪，就再也伤害不到初夏了。
　　11.
　　“小雪，你的声音真好听。我从不知道你会说话。”初夏说。
　　“初夏，你冷吗？”她的手很冰，身体也微微颤着。
　　“还好。小雪，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呢？”
　　我愣了一下。
　　“就叫小雪。”我说。
　　“真的？”
　　“嗯。”
　　初夏笑了。我的心里漾起层层涟漪。我看了看眼前的春景，又看了看初夏。一直不知道看初夏笑的时候，我心里那种奇怪却舒服的感觉是什么。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温暖把。
　　“初夏，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吧？”
　　“嗯。”
　　“初夏，要永远快乐哦。”
　　12.
　　我回头望向雪城的最高点。婆婆的衣发随风舞动。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不屑，这是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雪童子是没有灵魂的。”
　　我扬起微笑，“不，我有。”
　　我拉着初夏向春光走去。小草嫩绿，花朵微张。这里有我许多不曾见过的颜色。
　　“初夏，春天过后就是夏天了。到时记得告诉夏天的天空到底有多美。”
　　“小雪，是你要来告诉我才对吧。”初夏笑得灿烂。
　　太阳升起，阳光照到我的身上。好温暖，像初夏一样。
　　“小雪，你去哪？”
　　我的身体正在消失。附在初夏耳边，我轻声说，“奶奶没有骗你。初夏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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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我还是变成了一片雪花。阳光使我融化，雪水滴入初夏的眼睛。
　　The End.
　　传说，雪童子化成的雪花，是天底下最纯净的。它融化而成的雪水，可以洗亮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