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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处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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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卿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暖风熏得游人醉。
江歌悠悠地飘扬在曲水之上,采菱舟徐徐而行。
“无尘无碧壤,不在亦未明……未明呐……”芦荡中传出一声轻呓。
循声而观,只见一个总角少年侧倚在小舟上,藕般小腿轻轻划拉着水,发若泼墨般流泻在半遮半掩的亭亭芰荷间。
顾卿只觉赏心悦目,便想轻手轻脚地拨开碍眼的芦苇。没想到,这一看,可把顾卿惊了个正着。只听得“啊”一声,随后便是有什么东西扑腾入了水,惊起老大的水花。
可惜了那画中的少年。容成玉缓缓睁开了眼——也难怪顾卿被吓到了——那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仿佛被一分为二,一道肉粉色的长长疤痕和眉心处蜿蜒到下颚,泛着淡淡的黑色,大而俗气的枚红色胎记横呈在右眼至鬓发处,给这本就毫无表情的脸平添些许突兀与狰狞。
“咳、咳咳!”顾卿一边咳出了几口水,一边狼狈不堪地用狗刨式向小舟游去。此时也不顾上那吓人的一幕。要是凭自己现在这幅邋遢样回去,酒没打着还湿了一身,还不让他家小三子指着笑死,再回头给村里姑娘们嚼舌多嘴一番……想想都丢人!
游了许久,顾卿终于摸到了船了边缘,一个借力,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船上。
容成玉为了给顾卿留出一席之地盘腿而坐,系在发尾的铃铛因少年起身的动作而晃出水面,叮呤叮呤地响着。
顾卿咳着水喘了一会儿气,望向水中,绿云如墨,哪里还有泥封的酒坛。可惜了那桂花酿,又香又醇啊……再觑了一眼容成玉,心中直惋惜,如此妙的一个人,怎就忒地那么面目全非呢。
“咳!不好意思啊,把你船弄脏了。要不这样吧,麻烦把船开到那边河岸开阔处好吗?”顾卿手一指方向,眼却看着漂在河面的红缨,振振有词,“晒船!”
容成玉皱了皱眉,看着船上一洼半洼的积水,一时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操起木浆向着顾卿所指的方向划去。系在桨上的红缨随着木浆的起落荡开无尽涟漪。
看着容成玉一言不发地操桨,顾卿脸红了红,觉得不好意思,便讷讷开口道:“那个,你不是村里的人吧?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当然没见过,我不过回来看看这片故土。”仿佛识透了顾卿心里的想法般,容成玉不紧不慢地说道。
“啊,原来你是村里迁出去的啊,怪不得没见过!”顾卿拧着衣服,“那你叫什么啊?”
“衣服干了就走吧。”说完不等他回应便驶向岸边。
“喂!还没完全干透呢!”顾卿在船上急得跳脚,一边抖衣服一边叫喊。
小舟依旧缓缓行驶。
等到了岸边,毕竟人家下了逐客令,顾卿也不好多待,下了舟便转身和舟中人道别。
等抖了一会儿衣服,顾卿才想起有什么东西没有问,便朝着向远处渐渐隐匿只剩一个船尾的小舟大喊道:“喂!那个谁你叫什么啊!现住何处?我找你去玩吧!”
“容成玉。若有缘,自然得逢……”悠悠同梵音传来。
顾卿恍惚间,湖水下似有一丝丝殷红漂了上来,再定睛一看,湖上只余烟波浩渺。
“容成……真是好奇怪的姓。”顾卿摇了摇头,兀自离开。
“嘿!这么久才回来!和哪家姑娘聊着聊着忘时辰了?叫你打的酒呢!”小三子从后门口跳了出来,顾卿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责怪:“下次你就不能走出来么!每次都这样吓死人啊!酒……酒么,洒了。倒是遇上一个怪人。”
看着顾卿一脸思索的表情,小三子赶紧追问:“什么人啊?酒洒总不可能你自己故意洒掉,是不是害你洒酒的?”随后拍拍顾卿的肩,“没事儿!告诉我名字,我和姑娘们诋毁去!让他在这地界儿上呆不下去!”
顾卿瞥了一眼满脸兴奋的小三子:“你就知道姑娘姑娘!什么不学好!十岁就知道想姑娘!”
“你就比我大几岁啊就训我!”小三子不服道,“哎你快说啊!不是有个怪人么……”
“就在村东的芦荡那边……”
“什么!”呢未等顾卿说完,小三子便叫了起来,“那么偏你走那去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顾卿皱眉,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小三子把事情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也明白了顾卿的意思。
“嘘——”小三子夸张地比了下食指,“我待会儿给你寻个道士去去晦气。以后别去了。”
顾卿疑惑:“为何去不得?”
“因为那里……”小三子压低了声音,“闹——鬼——”
他说得神秘,顾卿只觉好笑,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毕竟,谁没事会去那里?
于是不了了之。
炮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恍惚数月便已去了,那次偶遇也渐渐从顾卿记忆中淡出。
村中红灯高挂,家家户户两旁都贴上了极其喜庆的对联横幅。村中人皆着新衣,见面互相道贺诸如来年洪福云云,喜气洋洋。
顾家也算是村中的大户人家了,府院高深的,却还是时不时地有丫鬟小厮的笑声从门院传出,给这新年平添几分喜意。
“哎,小三子,听说少爷要去考功名了啊?”
“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我只是觉得大少爷威武英明,光缺了个功名,如今不是齐了嘛。”丫鬟一脸谄媚。
威武英明……想着那秀荏内敛的人英武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也不和这正打着鬼主意的小丫头打唬儿了,自一步一行走开,远远扔下一句:“少爷是不会带女娃娃去的。”
小丫头听此愣了愣,忽而扑地一下红了脸……
“大过年的你怎么在这?”
“你不也在这。”
“我是……不知怎么就过来了。和我一起回去吗?”
成片的芦苇随着风荡漾,并掩不住对话声,窃窃私语传出。
容成玉挑眉:“我为何要随你回去?”
“……”顾卿哑了口,“你过年……难道在这里过?不回家吗?”
“家?我现在就在自己家。”
“咦——”顾卿环顾四周,惟见芦苇飘,水波兴,天边鸿雁惊掠。
“要不要……来我家做客?”容成玉望定他。
一时繁花沉坠,云雾旖旎,眼前七彩琉璃迸溅,潋滟横生。只觉好生迷惑人的一双眸子,顾卿呆愣之余答道:“好啊。”
容成玉一笑,连着带动脸上那条狰狞的伤疤,分外诡谲。也不知是熟悉了还是什么,顾卿并未觉得不妥。
接着下了船,走到顾卿身旁。
“下来。”
“嗯?”顾卿目眦,眼睁睁看着眼前湖水被推到两边,中间出现湖底。并非想象中泥沙淤积,而是砌上了青石板,平整妥帖,稳如磬石。
“辟水术只能维持一炷香。”说罢独自下了石阶。
顾卿回神,应了一声,连忙跟着下了台阶。
水道两旁设有九曲琉璃灯,形态各异,像是不经雕琢,却风致可见一斑。因在白天,石灯发出的光不甚明显。
“你……这是怎么回事?”顾卿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术士而已。”
哦……跳大神的。顾卿不以为意。
“你命数无常,阴阳两重天。命格却是极旺。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如此自相矛盾之人。命劫……难说。”容成玉看着十步之外的一盏灯,那灯散发着黄晕,忽闪了两下,寂灭了。
“快走,再过一会儿水就漫回来了。”说罢拉着顾卿跑向幽暗未知的前方……
倏忽,那不甚明显的黄晕依次熄灭,直至再无光亮。湖水失去了抵挡,哗地一下便涌了过来,未几复平。
顷刻间湖水便恢复了以往的静谧,芦苇依旧随风而动。唯一能够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的,只有那条静静泊在岸边的无人小舟罢了。
“坤六二,从王事……了不得啊……”幽幽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