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公敌》陈小玄

1、第 1 章

　　最近江湖上传出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速度疾速流传开来——戚少商好男风！
　　然而值得思量的是，在侠士们一口咬定戚少商好男风的同时，却有部分侠女坚称他是胸襟广阔、温柔体贴、热情幽默的好男人。
　　抗辽英雄、原连云寨大当家、曾经的六扇门名捕、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究竟是“好男风”还是“好男人”？——不管怎样，这种极具杀伤力、轰动性、娱乐性且兼具可辩论性的消息，让他的朋友们百思不解进而各自或相约彻查真相望能还其清白，给戚少商的对头提供了口诛、笔伐甚至名正言顺进行清剿的绝佳机会，同时做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极大地丰富了各行各业百姓的日常生活，自然也就受到了广大江湖人士乃至相关群体的高度重视和广泛关注，直接引致茶楼瓦肆客流量激增，说书先生走俏，《九现神龙秘闻录》之类各种版本的传奇话本风行全国以至于江湖纸贵。而九现神龙戚少商其人，继轰动天下的逆水寒一案之后，再次成为风口浪尖的头号人物，风头一时无两。
　　可是甭管戚少商客观上对促进文化传播、拉动百姓需求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此种恶劣行径依然人神共愤，有辱斯文，简直丢尽了江湖中人的脸，于是“九现神龙”就这样成为了“江湖公敌”。

　　果然人的好奇心和窥视欲是不可估量的，果然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的，果然好心当做驴肝肺这种事情是屡见不鲜的，果然大侠不是那么好当的，果然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在刚刚得知自己一向高大光辉的正面形象竟然已经在坊间传得如此不堪之后的当夜，戚少商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个晚上，对着一轮明月絮絮叨叨，花花草草不知道踩扁了多少，头一次砸烂的酒坛子比喝空的多。
　　顾惜朝当时很想说这并非什么众口铄金栽赃陷害，这就是个无可否认的事实！但一来鉴于自己身份尴尬若是戚少商恼羞成怒殃及池鱼也颇为麻烦，二来“流言”的起因确实大错特错、细节确实恶意夸大只不过是碰巧得出了一个殊途同归的结论，三来即便是事实这种话说出来毕竟忒也难听他也不忍心再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是以这话便未曾说出口，但仍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自作自受！

　　小八奋力爬过眼前的小山包，靠在一棵树下呼呼喘气。眼前的景致是与家里那边完全不同的一番味道，虽说山清水秀，只是，只是他现在着实没有心情欣赏。
　　四下里望一望，小桥流水没有人家，枯藤老树不见昏鸦，小八心里叫苦，好饿啊！到这种地方脚底板塞了金叶子也没有用处，反而咯得慌。
　　小八现在心里很矛盾。江湖远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这才离开爹妈三天不到，整个人就已经又饿、又累、又脏，晚上觉也睡不好，现在还腰酸背痛的，而且心里隐隐觉得要是饿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可就大事不妙了。可是要回头去找爹妈，那不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认错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可三天就认栽未免颜面尽失，男子汉大丈夫头一次独闯江湖岂能如此丢人败兴！
　　于是小八一边怀念家里的高床软枕、珍馐美味，一边苦哈哈地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数遍来给自己打气。

　　当进山三天来遇到的第一个人出现在面前时，小八觉得自己心花怒放了。
　　他飞快地扑到那人——所在的河边，先掬几捧水解渴，然后把脏兮兮的脸洗干净，最后才抬头看人。
　　距岸边五六尺的河中泊着一叶小舟，舟头一人胡子拉碴，头戴斗笠，两只脚随意挂在船头，手持一根竹制钓竿，一派悠闲自得。那人此时正微微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河边的小八。
　　一大一小，一舟中一岸上，大眼瞪小眼。
　　半晌，小八方学着爹爹平日里待客时的样子抱拳一揖，道：“这位伯伯，有礼了。”
　　那人眉毛一错，面上表情有些古怪，道：“这位小友有礼了。”
　　小八心想虽然丢脸，毕竟饿死事大，于是道：“这山里不见人烟，三顿未曾吃饭，腹中饥饿，还望伯伯伸出援手，江湖救急。”
　　那人蹙眉道：“小子跟谁学的，说起话来不文不白，别扭！”
　　小八怔了一怔，道：“就是快饿死了，有吃的没有啊？”
　　那人哈哈大笑，扯起系在船头的一根麻绳，水声一响，一只竹篓破水而出。他朝着小八晃一晃竹篓，道：“烤鱼如何？”
　　竹篓中的鱼儿扑扑腾腾打着尾巴，瞬间在小八眼中展开一幅前所未见的无比美好的甚至还香飘四溢的画卷。

　　小八埋头苦吃，话也不顾上讲，那渔人只在旁边笑着叫他仔细鱼刺。
　　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道：“我道几天人影不见，原来有孩子了。”
　　小八边吃边扭头去瞧，一人青衫广袖、黑发微卷，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上还拎了个竹篮。
　　虽然这个人很好看，但小八一眼就觉得那盖了块白布的竹篮一定大有文章，于是他装模作样地道：“这位书生叔叔还真是……一表人才呀”，嘴上夸的是人，眼睛瞟的却是竹篮。

　　一瞬间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洒满余晖的酒肆，一人高□□坐，一人转角而上。
　　然而昨日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现，不知是该慨叹还是该好笑，二人望着满手满嘴都是油渍的总角小童，心中油然而生一丝滑稽之感。
　　顾惜朝径在烤鱼的木架火堆前坐了，道：“开场白如出一辙，莫非真是你孩子不成？”
　　戚少商道：“不爱跟你争，你别来劲。”
　　顾惜朝伸手捏捏小八的脸，道：“瞧，小脸儿多圆，酒窝都还有一只。”
　　小八赶忙道：“这是因为我妈有梨涡。”
　　顾惜朝大乐，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八道：“小八。”
　　顾惜朝“哼”了一声，戚少商知道他定是想起穆鸠平来心中不悦，忙道：“是在家里排行第八么？”
　　小八点头道：“我跟爹爹排行都是第八，我是小八，爹爹是老八。”
　　戚少商一怔。
　　顾惜朝从竹篮里拿出一只状似烧饼的圆圆的金黄色物事来，正准备递给小八，听了这话，一脸调笑地道：“你别告诉我你姓穆。”
　　小八不明所以，叫道：“哎呀，就是姓木！伯伯叔叔都好聪明！”
　　顾惜朝面色一沉，将递了一半的烧饼又扔回了竹篮里，可怜小娃儿以为自己拍的是马屁，也不知为何就拍到了马蹄子上，只好眼巴巴望着竹篮一角露出来的诱人金黄色。
　　戚少商道：“天下姓穆之人何其多也，老八又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孩子？”转头又问小八：“是肃穆的穆么？”边说边去拿烧饼。
　　小八心里想的是木头的木，但“肃穆”比“木头”威风多了，于是就点了点头。
　　顾惜朝打开戚少商的手。戚少商无奈，又道：“你爹肯定不叫穆鸠平对吧？”
　　小八道：“当然不叫！这什么名字奇怪又难听的！”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意思是看吧说了不可能，又去拿烧饼。
　　顾惜朝将竹篮抱在怀里，冷笑道：“我的蟹壳黄，就偏不爱招待姓穆之人。”
　　戚少商道：“跟个孩子置什么气！”说着去抓竹篮，顾惜朝伸手去格，俩人坐在草地上拆起招来。
　　大约半盏茶时分，只听“咯”的一声，小八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道：“算啦，我吃饱了，你俩也别打啦。”
　　俩人转头望着酒足饭饱的小八，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擒拿的姿势。

　　林子前有一小片空地，三尺左右的篱笆围出两个小院落，两间木舍毗邻而居。说是两个院子罢，两间木舍实在挨得忒紧了些；说是一个院子罢，两间木舍之间却又实实在在扎着篱笆。
　　小八奇道：“这屋子好奇怪喔！伯伯叔叔，你们是兄弟么，住得这样近？”
　　戚少商道：“不是兄弟……”
　　顾惜朝道：“很明显，是邻居。”——所以才有“殃及池鱼”一说嘛。
　　小八挠挠头，道：“我们那儿的邻居可没有这样的屋子，便是我爹的书房跟我妈的绣房也没离得这样近呢。”
　　顾惜朝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戚少商笑道：“这荒山野岭的人烟稀少，就是看不顺眼，免不得也要相互照应照应、凑合凑合的。”

　　当晚小八闹肚子，上吐下泻了半晌，窝在戚少商屋里的硬板床上哼哼唧唧。灌了一碗顾惜朝熬的小米粥方才好些。
　　顾惜朝道：“这么小的孩子，一整天没吃饭，你上来就给他塞一肚子油腻腻的烤鱼？！”
　　戚少商道：“谁让您的蟹壳黄不招待姓穆之人呢！”
　　顾惜朝道：“别拿蟹壳黄说事儿，蟹壳黄油大，没吃就对了！”
　　戚少商道：“前天是谁说的让我再也别进厨房？小八肚子饿，我就只有鱼！”
　　顾惜朝道：“这会儿听话了？我还说让你滚出这座山呢！”
　　戚少商道：“山上刻着‘顾’字么？你让我走我就走？”
　　……
　　小八哼唧道：“伯伯叔叔不要吵了，我的头就快比肚子还要痛了！”
　　戚顾道：“没你的事！”
　　小八嘟囔道：“还以为跑出来就不用听爹妈每天吵架，怎么哪里都一样啊……是不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就得天天拌嘴？”
　　瞬间寂静。
　　戚少商道：“明儿身子好了，我送你回家去。”
　　小八支吾道：“我不想回去。”
　　戚少商道：“胡闹！你倒是野得兴起，不晓得爹娘会担心么！”
　　小八道：“放心，我给爹妈留了书信的。”
　　戚少商道：“要是遇到恶人怎么办，离家出走是闹着好玩的么！”
　　小八“噗嗤”一笑，道：“可是没遇到恶人呀！”
　　顾惜朝道：“正好缺个挑水砍柴洗衣洒扫的小厮，不如就扣下来狠狠地使唤使唤。”
　　小八笑道：“还能跟伯伯叔叔学烤鱼煮饭。”
　　顾惜朝道：“你的志向是做厨子么？”
　　小八道：“自然不是，我的志向是做个名震江湖的大侠——不过这三天突然发现，大侠也得先吃饱肚子呀！”
　　戚少商笑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领悟得倒早！”
　　顾惜朝也笑道：“哼，大侠果然都是吃货！”
　　小八自然不明白他言中之意，自顾神秘兮兮地道：“其实我跑出来是找人的，找到了人再回去，我爹我妈自然不能再小瞧于我，也不必吵得那般厉害了。”
　　戚少商心中好笑，道：“哦，找人跟你爹娘吵架还有关系？”
　　小八撅嘴道：“你们怎么不问我找什么人？”
　　顾惜朝道：“啰嗦，要讲便讲。”
　　小八讪讪地道：“江湖上有个赫赫有名的大侠叫做九现神龙戚少商的，你们听过么？”
　　顾惜朝挑挑眉道：“果真很有名么？”
　　戚少商得意道：“事实胜于雄辩。”
　　小八叹道：“可惜这个大侠最近变成江湖公敌了，弄得好多门派要来为武林除害，我跟爹妈到了山下的镇子里，听说那人就在这附近，我就是来打探他行踪的。”
　　顾惜朝笑道：“应当的应当的，祸害自然是早除为妙。”
　　戚少商蹙眉道：“那么大侠怎么就成了江湖公敌的呢？”
　　小八搔搔头，道：“听说罪名是什么‘好南风’，很奇怪呀，人家喜欢南风还是北风碍着旁人什么事了。”
　　顾惜朝笑道：“你知道什么是‘好男风’么”？
　　戚少商突然凑到他耳边道：“积点德罢，别教坏小孩子。”
　　小八接着道：“我爹跟我妈本来就爱拌嘴，自从这件事儿之后更是一日三顿，顿顿吵。我爹说那个戚少商跟人打架专门挑人裤腰带，胜了还侮辱人格，不是脑子有问题就肯定是好那口儿……哪口儿我也不知道……就是个武林败类，我妈却一口咬定管他什么裤腰带戚少商绝对是个一等一的大侠。”
　　戚少商奇道：“你爹娘就在你面前这么拌嘴？”
　　顾惜朝笑道：“小子听墙角就没被发现过么？”
　　小八嘿嘿一笑，道：“我爹我妈一拌嘴就很大声，而且完全不注意别的事情啦。”
　　顾惜朝道：“那你妈为什么定要说那个败类是大侠？”
　　小八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只听我妈说她做姑娘那会儿见过戚少商，什么山洞啦、一晚上啦，总之是些行侠仗义、高大英俊、武功高强之类的词儿，都四个字四个字的说，我从来没见我妈那么有学问过。”
　　顾惜朝点头道：“原来是山洞一夜啊。”眯着眼瞧瞧小八，伸手捏了捏他左颊的酒窝，又瞧瞧戚少商，一脸戏谑道：“早上就说了像你孩子，又何苦抵赖呢。”
　　戚少商怒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想了一会儿，自己闯荡江湖的时候所谓的“行侠仗义”之事也确实做了不少，许是顺手救过小八他妈，许是被那女子瞧去了，反正这会儿是记不真切了，于是向小八道：“小八呀，如果是你跟我打架，你是愿意断胳膊断腿流血受伤，还是愿意只损失一条裤腰带呢？”
　　小八怒道：“为什么是我断胳膊断腿，就不能是你么？”
　　戚少商道：“因为你打不过我啊。”
　　小八道：“现在我年纪小，自然打不过，将来便能打过了。”
　　戚少商道：“如果，如果！”
　　小八思索半晌，道：“那还是裤腰带吧，断腿好像会很痛。”
　　戚少商一摊手，道：“对嘛，我不愿伤你，又不想被你纠缠，割断你的裤腰带总比砍掉你的手臂好吧！”
　　顾惜朝凉凉地道：“那是因为你还小，有没有听过士可杀不可辱呢？”
　　小八正在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戚少商道：“戚少商挑断人家裤腰带是因为不愿伤人丝毫，小八你认为呢？”
　　小八道：“啊？嗯，其实戚少商没成为江湖公敌之前，我还是很羡慕他的。”
　　戚少商心情大好，道：“对吧，听说过大侠很多英雄事迹吧？”
　　小八道：“嗯，光九现神龙这个名号就很威风啊！而且我常听我妈说江湖上的女子都说‘嫁人当嫁戚少商’，哈，如果所有的姑娘都随我挑，那多神气啊。”
　　顾惜朝忍着笑，连连点头道：“确实值得羡慕啊。”
　　小八叹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可知道了，天天听我妈唠叨就已经很头痛了，这次见到那个订了娃娃亲的媳妇儿更觉得女人实在太可怕了，那么多女人想要嫁给戚少商，他一定很烦恼，真可怜！”
　　顾惜朝放声大笑，戚少商黑着脸道：“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送你下山！”
　　顾惜朝慢悠悠地道：“小子，姓甚名谁，你爹娘是什么人，如实道来。”说着在小八眼前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小匕首。
　　戚少商道：“你干什么，当心吓着孩子！”
　　顾惜朝脸一沉，厉声道：“说！”
　　小八一哆嗦，怯生生地道：“慕容正，小名就叫小八。我爹慕容元晟，也叫老八没错。”
　　顾惜朝道：“原来是江南慕容家八少爷的少爷。”
　　戚少商道：“小小年纪就满嘴假话将来还了得！爹娘先生教你说谎诓人么？！”
　　小八扁嘴道：“不是，先生说‘君子坦荡荡’，我妈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光明磊落’，不过我常听爹跟伯父说‘闯荡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易容啊、改名啊什么的。”
　　戚少商道：“你记着，男儿立世的根本就是‘信义’二字！”
　　顾惜朝冷笑道：“怎么不说自己轻信，不长记性。”
　　戚少商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眉头微蹙，漆黑的眼眸中情绪复杂，然后闷闷说了声“睡觉”便出门去了，也不知是说与谁听的。
　　顾惜朝突然心中一恸。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戚少商负手站在院中。
　　顾惜朝觉得今夜他的背影有些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戚少商道：“明天我送小八下山。”
　　顾惜朝道：“为什么是你送，我来送。”
　　戚少商道：“是我先认识他的呀。”
　　顾惜朝道：“又不是在街上排队买包子花卷，还讲究先来后到。再说你又不会照顾孩子，一天就把人给喂坏了。”
　　戚少商道：“想必除了慕容八少夫妇，还来了不少人。”
　　顾惜朝道：“他们是来铲除江湖公敌戚大侠的，更该当心小命的恐怕不是在下。”
　　戚少商道：“看来这儿不能住了，走吧。”
　　顾惜朝道：“我爱走便走，爱留便留。——口干了。”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戚少商慢慢跟了进去，欲言又止。
　　顾惜朝道：“有话便讲，无话请回，我要睡了。”
　　戚少商道：“此番下山送了小八，我也不回来了。”
　　顾惜朝倒茶的手缓了一瞬，冷笑道：“你要走要留与我何干，何必与我讲。”
　　戚少商道：“王小石有难处，我须得帮忙。”
　　顾惜朝道：“戚大侠既然舍不下江湖，又何必在这里勉强，更无需拿别人做籍口。”
　　戚少商道：“此言差矣。第一，我在这里并非勉强；第二，也没拿别人做籍口，这是事实；第三，舍不舍得下姑且不论，江湖公敌这个恶名戚某可真背不起，总得有个计较。”
　　顾惜朝道：“背不起那恶名，却偏要拣人家的裤腰带下手，可不是自作自受么。”
　　戚少商道：“说了是不想伤人，断了裤腰带方得清静。”
　　顾惜朝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愚蠢，无意伤人，袍袖、头发不可以断么？”
　　戚少商道：“袍袖、头发难免被人瞧见，亦不会立刻使他们无颜继续纠缠，只有裤带转头打个结便毫无影响，不会被人瞧出端倪，正是为他们好啊。”
　　顾惜朝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你们这种江湖草莽不是向来要脸不要命么！”
　　戚少商道：“固然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但绝不在取我脑袋这件事上。”
　　顾惜朝道：“鬼才会知道你的滥好心，况且你认为是好意，旁人可不见得这样想。”
　　戚少商烦躁道：“我就是不愿伤人，想积点阴德行不行！”
　　顾惜朝高声道：“来找我的人用不着你打发，你的阴德也积不到我头上！”
　　戚少商道：“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顾惜朝道：“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戚少商笑道：“是谁总爱说自己上知天文中晓人和云云，见过王婆卖瓜的，没见过这么自夸的，这会子倒谦虚起来啦。”
　　顾惜朝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并未作假。”
　　戚少商道：“也罢，怎么说也做了一年多的——邻居，礼貌上也该招呼一声，就此别过。”
　　顾惜朝道：“哼，说起我的知道不知道似模似样，那么戚大侠自己又知道不知道呢？”
　　戚少商眨眨眼，道：“原以为知道的，现下被你一说，倒有点乱了。”
　　顾惜朝道：“乱就好生想想。”
　　戚少商道：“可惜光想没有用。”
　　顾惜朝道：“想没用就去做。”
　　戚少商道：“做了也没用呢？”
　　顾惜朝道：“你倒是做什么了？”
　　戚少商道：“做邻居了，还做了很久。现在做得乏了，所以要走。”
　　顾惜朝道：“真出息，有谁逼着你做邻居么？”
　　戚少商道：“十天里倒有八九天没有好脸色，除了邻居还能做什么？”
　　顾惜朝道：“不试怎么知道做不了。”
　　戚少商道：“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试，你就作死都不能试那么一丁点儿么？”
　　顾惜朝一怔，怒道：“不试就滚！”
　　他袍袖带起的风拂得桌上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戚少商踏上一步，贴近了，轻笑道：“算了，大侠有大量，既然如此，不妨今夜就试上一试。”
　　腰上一紧，温热轻柔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惜朝倏然觉得心跳得很快，他身子向后微倾，手不觉去扯对方的衣袖。

　　突然，二人动作一滞，齐声喝道：“出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小八的脑袋伸进来，小心翼翼地道：“伯伯叔叔，有话好好说呀，可别吵架，打架就更不好了。”
　　戚少商、顾惜朝：“回去睡觉！”
　　小八一吐舌头，脑袋又缩回去了。

　　烛火又晃了几晃，不小心熄了。
　　月色依然很好，可惜小木屋的门窗似乎闭得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