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芳菲》阮梦楼

2、暖香 “其实我一

　　遇见陆离的时候，顾微时二十四岁。走过门前的那棵枫树时被他拦住，耳边是他微微无奈的嗓音：“你好，我想见一下顾总。”

　　微时顺着他干净的手指往上看去，入目是一张清朗的容颜。默了半晌道：“我不认识你。”

　　陆离眉眼弯弯，笑道：“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好。”

　　最终微时还是果断地把他关在了门外，不过微时觉得他好像并不是特别生气。

　　很多年以后微时想起这件事，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她现在敢用这种口气说话，难保陆离不会把她掐死，更不要说将其拒之门外了。由此可见多年前陆离的脾气是多么的温润，又或者是他的演技太好，当然这些我们不得而知。

　　不过这件事带来的一个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微时看上了陆离，并全方位地打听到了关于他的各种消息。

　　于是，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之后，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顾大小姐飘到她老爹书房送上一杯咖啡，在她老爹感激涕零之前幽幽道：“听说你们公司有一人叫陆离。”

　　顾老爷子：“是这样没错，不过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就不用知道了爸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很不错对吧很好我也这么觉得他有女朋友没没有是吧没关系就算有我也能把她踢下去你觉得他当你女婿怎么样啊很不错是吧好的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微时正打算华丽地转身飘走，但她老爹发话了：“微时，他不适合你。”

　　微时露出可爱的小酒窝：“哦，是吗？我知道了老爸。”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提着箱子出走到了陆家。

　　嗯，不过陆离回来得很晚。而且，他喝醉了。

　　微时在他身上找到钥匙，把他拖进卧室，替他暖一壶醒酒汤，再扶他起来喝。

　　微凉的月色洒在他的发上，整个人都显得冷清了。喝醉的陆离很安静，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与上次见面时很不一样，微时一手撑着脑袋看他，心想，不过还是很好看。

　　一切完毕，微时起身想要找个客房睡一觉，却听得他在身后缓缓念道：“木暖香。”声音决绝而又清冷，全然不似他温润的嗓音。微时略略侧过身看他，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梦见了什么。微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木暖香，听名字就是个很温婉的女孩子，是他喜欢的女孩么。不过没关系，陆离，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如果一年不行，还有两年三年，一辈子有多长，难道我还治不了你么，微时如此自我安慰道。

　　陆离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走出房门看见微时在厨房里忙碌的纤细身影。未等他开口，微时转身，见他醒来微微一愣，继而笑道：“你好，我是顾微时，之前我们见过的。嗯，我老爹昨天把我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去，你能收留我么？”

　　许是被她眸中的笑意蛊惑，他也微微笑道：“没问题。”

　　微时呆了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表情分外可爱。半晌手脚轻快地将早餐端上餐桌：“好的，谢谢你，那么请尝尝我的手艺。”

　　陆离端起咖啡微微抿了一口，略嫌清冷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微时浅浅笑着看向他：“味道如何？”眼中的期待流光溢彩，灵气乍现，陆离看得微微笑起来：“很不错。”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出乎意外地顺利，微时用一个星期和陆离建立起了男女朋友的深厚情谊。一个月后，陆离就将一枚钻戒戴在了微时的无名指上，顾老爷子也突然同意了两人的婚事，于是微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与陆离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隐隐感觉自己被人卖了。

　　微时一袭淡蓝色婚纱，挽着陆离的手游走在宾客之间，眼中将笑未笑的神色衬得她愈发动人。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微时神色清明，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

　　微时看着面前笑着与陆离寒暄的女人，揉了揉眉心。果然长太帅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微时开始觉得有点头疼了。

　　“陆离，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可是你老人家的眼神也不用如此的火热。

　　“这么多年的老同学，你结婚居然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你也知道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啊，真是太不容易了。

　　微时默默腹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不得不承认她很美，眸中弥漫着雾气又楚楚可怜。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娇柔，或者说矫揉很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陆离无所谓地一笑，搂过微时，简洁明了地介绍道：“顾微时，木暖香。”

　　微时顿时明了，浅浅笑着伸出一只手：“你好。”

　　木暖香礼貌地与她一握手，没有说话。微时默默在心中叹道，瞧瞧这手，真是柔若无骨，比她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要不沾阳春水。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微时微微旋转这手中盛了红酒的酒杯，看着面前这一对璧人。风微微吹乱她的刘海，眼角攀上三分笑意，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一副看戏的神情，仿佛与面前两人毫无关系。

　　不过好像没有什么好戏能看呢。微时看着陆离自然地打发掉木暖香，再自然地继续寒暄，明明再正常不过的表现，微时却明显感觉到他在木暖香面前时身体的紧绷，随时应战而又漫不经心的状态。这哪里是腹黑，简直就是面瘫。

　　继续被陆离拖着向前走，一张脸都快要笑僵了，脚上传来的尖锐疼痛愈发明显，却愈发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一种酣畅淋漓的另类宣泄，就好比割腕，痛苦无比而又无比享受这一刻将死的宁静与超脱。不过就是没这么痛苦。微时继续神游，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极端了呢，真是，太过分了。

　　为了从这种近乎于神经病的自我虐待中挣扎出来，微时试着回魂，同时给自己找点事做。

　　陆离正在敬酒，微时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亲昵的靠在他身上。两人都生的高挑，微时穿上七厘米的高跟鞋后只比他矮几公分。她脸上带着惯用的微笑，声音极轻地同他道：“你喜欢木暖香么？”

　　两人挨得更近，微时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手心，一片灼热。明明是如此不和谐的话题，两大面瘫却云淡风轻笑语翩然，看在外人眼里宛如热恋情侣般甜蜜的耳语。

　　陆离继续举杯，神色清明，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嗓音道：“曾经。”

　　微时默了默，又听得他轻声道：“不过你也不要太高兴。微时，其实我一点也不爱你。”

　　微时垂眸，微抿了一口红酒，略打开眼睑笑道：“我知道。”

　　不过就是为了顾氏，她又不是笨蛋。他们都是聪明人，如果找不到真心相爱的人，那么互相利用也未尝不可。其实他们能力都差不多，或许陆离的手段要比她狠一些，又或许她更胜一筹，谁知道呢。顾老爷子希望她接管顾氏，不过微时可不想管。好不容易毕业，她不想再这么累。不过为了一个帮手把自己卖了，这事儿是赚了呢，还是亏了呢？微时很纠结。

　　可是顾老爷子的态度就有些令人生疑。

　　微时觉得很头疼。希望那什么香的不要不长眼送上门来给她找麻烦，不然她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当个不管事的家庭主妇，多好，让什么金融什么企业都统统去死吧。微时唇边的酒窝愈发深，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小狐狸，陆离在她眼中立马和替罪羊画上了等号，人家愿意，何不顺手牵羊呢。

　　说不清对陆离到底是什么心思，她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就这么两人一直斗智斗勇多好。当然，如果他能够无视她那就最好不过了。

　　微时一边把咖啡递给陆离，一边忍受着他的爪子在自己头上蹂躏，表情极其扭曲地想。

　　什么温润君子都是浮云，丫的这根本就是一白眼儿狼，微时觉得自己简直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手微微在白瓷杯上打转，微时有点神游。现在两人的相处方式太扭曲了，明明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却在互相防范算计，陆离的眸光愈发深不可测，她有些泄气。如果能够搞定他那就最好不过，她简直厌倦了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跟在后宫一样。可是自己对陆离，有一点点的重要抑或特别么？

　　陆离常看着她出神，然后对她说，其实我一点也不爱你。

　　然后微时就笑道，我知道。

　　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一出反复的舞台剧，一个光怪离奇的梦，抑或是，自欺欺人。

　　他不爱她，她真的很清楚。所以顾微时，不要犯傻了，别再犯傻了。

　　又一个深夜，微时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凌晨一点，门口传来闷响，打开门看见陆离醉倒在地上。于是又重复他们第二次相遇的事情。微时端着醒酒汤走到他床边，突然手机响了，她腾出一只手来接电话，在听了几句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远方，一片火红将灭，映出她眼中难测神色。手中的碗滑落，药汁溅了一地，她腿一软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颓废下来。

　　月光凉薄，洒在她脸上，而她的眸子一片死寂，所有的灵气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是所有光难以触及的角落。没有焦点，也没有声息。她这样跪坐在地上整整一夜，时光分外难熬，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让人心凉。

　　陆离醒来时，已经被微时收拾干净，见微时坐在地上不动，白色衣裙上一片药渍，眸中一片死寂，心知不好。正要起身，微时的双眸似乎缓缓流转起来，她微微一敛眸，倏地站起来，凌厉之气顿现，眉宇间尽是疏离与疲惫。他们对视良久，微时竟慢慢绽开一个艳绝的笑，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漫不经心的笑容都要美。她眸中神色迷离，缓缓启唇轻道：“陆离，我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