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纸绘梦》吴漫珊

2、小雾 只有悲伤与

　　八岁的时候，有次客人来家里做客，奶奶沏好茶就坐着陪客人闲聊，曾步美背着书包走进家门，笑着叫了声阿姨好。那阿姨直夸“哎哟田婶你家孙女长得真漂亮，上小学了吧？叫什么名字呀？”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是呀，现在读二年级，名字呀，叫曾步美。”那阿姨听了后脸红得像刚熟透的红柿子似的。

　　“曾步美呀...怎么取这名儿啊？”

　　“她爷爷说这名字好，就定下来了。”奶奶削着苹果不紧不慢地答道，递了块最大的给阿姨“呐，吃吧。”

　　步美听了又上了火，摔下书包就要走。奶奶在后面喊着“哎步美啊，先吃快苹果再出去玩！”步美捂着耳朵推开门就跑了出去。可能是觉得丢人吧，在大街上眼泪哗哗的流，从那以后，这事就成了步美心上结的一块疤。

　　曾步美，真不美。听起来真滑稽。

　　曾步美站在镜子前，左手拿着剪刀剪刘海。剪完后她就后悔了，怎么说呢，这是西瓜头吗？！怎么见人啊...于是索性戴上一顶西瓜红的针织帽，幸好现在是冬天呢。

　　曾步美和林雾一起走到校门前买水果沙拉。在店门外等了一会儿，林雾捧着切好的两瓣西瓜，递给步美。“喂！不是说好请我吃水果沙拉的么，怎么变成西瓜了啊。”曾步美看见西瓜就来气。

　　“西瓜和水果沙拉没什么区别呀，都是水果，凑合着嘛。我刚才发现我没带够钱呀。”林雾搔搔头，不好意思了。

　　“大冷天的吃西瓜别人会以为我们不正常吧。算了算了，饶你一次。”

　　捧着西瓜走回学校，偌大的操场很空旷，也是，这么冷的天哪有什么人愿意出来挨冻。路灯下射出曾步美和林雾的两道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形影不离。

　　“步美，你讨厌你的名字吗？”林雾脸上沾着颗黑黑的东西。

　　“当然讨厌。你脸上有东西。”曾步美拿掉了林雾脸上的东西，仔细一看“哈哈，西瓜籽。你吃东西还不抹嘴的你。”

　　“哎。我也讨厌我的名字。”林雾低下头。

　　“为什么啊，你的挺好听的啊，至少比我的好多了。”

　　“因为...你不觉得这名字有点女性化？”灯光照得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哈哈，还真是，林小姐。”曾步美笑得捂着肚子，一个仰面就摔了下去。

　　林雾赶紧把她扶起来，“看看看，笑过火了吧。真不让人省心。”

　　曾步美瞪了他一眼，“真啰嗦。”

　　曾步美和林雾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吧。一直都是林雾让着她，曾步美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长大过。什么事林雾都帮她担着，有心事的时候苦水都往他那倒。所以，她打从心里感激林雾。这是真的。

　　“怎么了？摔疼了吗？”恍然才听见林雾对着自己说话，自己已经盯着他发了好久的呆。曾步美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没...突然跟我说话吓死我了。没事，我们回宿舍了吧，再迟点就不让进了。”

　　在楼下还能听见音乐室里传出来的音乐，学校组织的文艺节目正赶着排演，现在应该是在休息吧，音响里传出来方大同的声音，“If you leave me now...”空气都变得湿润了。
　　林雾扶着曾步美坐在草地上，“休息一下，我看你脚扭到了，难受吧？我等下回去拿跌打药给你送去。”

　　林雾在曾步美身边坐了下去，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隐藏着一丝的哀伤。多想给他点温暖啊。

　　林雾从九岁开始就变成了孤儿，父母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唯一剩的就是银行账户上冷冷的一串数字。他内心的煎熬曾步美不能感同身受，她只知道不能抛下林雾，这个心里裹着刺的少年。

　　林雾的眼眸微微往下垂，也许他又想起了种种让人难过得发酸的回忆。

　　林雾最后一次和父母呆在一起实在八岁那年的春节，父母带他参加旅行团。那天下起了凄厉的大雨，旅行团的车行驶在盘旋的路上，山体打滑，一车的旅客随着这辆车滑下了十余米高的山脚。车体往下坠是父母双双搂紧了小小的林雾，短短几秒钟内他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斗争。母亲的怀抱是那么温暖，父亲的胸膛如此结实，像在告诉他“小雾，不要怕。”一刹那，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小雾挣脱开来，看见后脑勺躺满鲜血的父母，他们睡的很安详，却是一种再也无法睁开眼的绝望。抢险人员找到了小雾，一把将他抱起检查伤口，他却不停地挣扎，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

　　周围的人满是沉默，向小雾投去同情的目光。这是就小雾多年过去仍隐隐作痛的一个伤口。
　　满世界的黑暗，他却无处可躲。

　　只有悲伤与自己做伴，他想喊出自己的疼，却像哑巴一样中了魔，藏在心底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