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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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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绵延到岁末,终于结束。
很快一场大雪就掩埋了那些长眠于此处的人儿,大地一片干净,仿佛他们从不曾在这世上存在过。
那么我呢?当有一天我闭上眼睛,会有人记挂着我,为我留恋吗?
我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拔营的那天,天寒地冻。之前的大雪冰封数日,直到今日才稍稍冰融。粮草不接,他们不能停留太久。于是我便随着他匆匆上路了。
我忘记了离开草原时,到底胸中有没有不舍。只是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并且会永远地空下去,任什么也填补不了。
就像被连根拔起的杜鹃花,只能在熹微的希望中汲取活下去的养分。
好在他还在。
我抬头仔细看他的面容,数月的征战为他蒙上一层风尘仆仆的霜色,却丝毫不减他鹰一般锐利的气势,和一种不威自怒的神色。这些都是我以前所没见过的,可他毕竟还是他。
启程的时候,他坚持要我戴上一顶罩帽,我觉得它遮挡视线很不舒服,就故意偷偷碰掉,结果他却生起了气,不再让我与他共乘一骑,而是把我丢进了一辆马车。
透过摇晃的车窗纱缦,我望着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发怒。
一路人烟从荒凉到繁华。越接近目的地,我就越觉得自己是闯进了一个华丽的梦。
天的另一边明明是冰封千里,而这里却仍是一派氤氲的春夏气息,佳木繁花,楼宇如画。
湿嗒嗒的青石板路上纤尘不染,青苔暗生。到处是桥,桥下流水行舟,橹声如歌。水的尽头是娇媚的章柳,重重叠叠,烟云般掩映着远处楼宇。繁华的大街上商贾遍地,行人如织,新奇的物什一样接着一样。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风物,一时之间便看呆了,连车何时停的都不知道。
没再与他争执,戴好兜帽,我紧紧抓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抬头便看到那门上的三个大字,宜王府。
“为什么来宜王府,宜王是谁?”我傻傻地问道。
没等到他回答这个问题,门内突然变戏法似的涌出一大群人,恭恭敬敬地面向我的方向伏地口称:“王爷此次出征,神勇无双,大破北贼,可喜可贺。”
他挥了挥另一只手,沉声道:“都起来吧。”
我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这些人说的是他。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在那些兵士前一派纯然天成的威严。
这时我还握着他的手,可手心却因出汗而已微微发凉。我定定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突然间觉得他是如此陌生。
我被一个满脸笑容的人安排住下,我记得那天他也在应启面前恭恭敬敬地跪着。应启说他是“下人”,可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吓人。
应启没有和我住在一起,虽然他几乎天天来我这里,可我知道他有别的住处。
还好我的窗前有一株开花的树。每天它都红得那么自由自在,像极了我的杜鹃花。
应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把他那刺似的威严收起来,只拿温柔的眼光瞧我,他教我喝茶,教我读那些前人的书,教我……那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在风中飘摇的小草,任凭狂风拉扯着我,抚慰着我,似乎马上就要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却总被一只甜蜜又痛苦的手拉回凡尘,只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惶恐和快乐流成一滴看不见的泪。
太阳越来越高,一点点带走地面上的热情。这微醺的中原,终于也转凉。
近来应启越来越忙,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见了面若问他,也只含糊答是家族之事。应启不来,那些“吓人”的人来得也越发少了,这种等待别人养活自己的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我宁可自由自在地饿着肚子,也不想像现在数着树上掉下的叶子无聊过活。
有一日我茫茫然醒来,支起身轻轻摸着床上那些所不熟悉的光滑锦缎,心里突然闯进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还在等待着应启,只不过是从我的小屋换成了这个华丽的院落而已。
好像我和他,依然隔着塞北到中原,那么长的距离。
近来这院子里的人越发神叨了,看我的时候仿佛我脸上有什么怪异的东西,看一眼就慌忙低头,然后又接着看我,如果离我远远的还会与别人交谈几句。害的我好几次明明都走了出去又折回去照镜子,却找不到什么值得人指指画画的地方。真是一群奇怪的人。
看多了他们的指点,我开始怀疑或许是我脸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不然好好的怎么会一日比一日懒得动,以前精神抖擞地离开小屋数十里还能在星空下轻轻松松地奔回来,如今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觉得很累,连带着东西也吃不下。嗯,中原真不是个好地方。
应启来得更少了,即使来也是匆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却又说不出哪里难受,好像哪里都难受。从前我很少生病,偶尔病了,也只是躺在床上,硬生生挺过去。
现在也想依样画葫芦,却不怎么见效,更又添了晨间恶心的症状。
我就这么一日日挨下去,直到某一天,察觉了肚子里的动静。
我能分明地感觉出那不是饿肚子时肠胃的蠕动声。那种联系如此微妙,原谅我不能用几个字几句话表达清楚。就好像有人把春天的第一滴雨滴落在我的头顶,于是神明的手指触到我的内心。
我一下子就懂了,那是一个生命最初的呼喊。
那是我的孩子。
我快乐又惶然,而这世上唯一能明白我心情的人,此时不在我身旁。
应启又领兵出征,去了千里之外。
我想起第二次见他时他那一身的战衣,充满肃杀的血气。对于生死,我一向坦然,但换成是他,我却万万做不到。一想到他可能在我之前就离开人间,徒留给我无穷尽的等待,我就宁愿在永恒的痛苦和无知无觉间干脆地做出选择。
等待一千年不晚,可如果我一直都没有等到你,谁来告诉我,这一千年的虚空,该拿什么填补?
听说应启又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归来,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捎带着肚里的小家伙也闹腾得很,时常催促我去外面的庭园里走走,晒晒午后浓稠的太阳,这日当然也不例外。
微风暖热,熏得我昏昏欲睡,半晌竟没察觉附近有人往角落这边走动,而等他们边说边行到这边时,我也来不及走开了,好在他们似乎也没发现缩在重重花影里的我。
“玉儿你可别随便胡说,这事儿是闹着玩的吗!”一个温温软软的女声低低斥责。“诶呀好姐姐,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看你是天天拘在这偏院里,都快跟屋里的那个怪女人一样了。王爷早就公告天下,此生绝不会将那个女人纳为妻妾,更不会让她诞下子嗣。还是咱们王爷英明,本来嘛,皇族后代怎么可以掺杂番邦血脉。若生下个女儿还好,要是个男孩,岂非乱了纲常?”一个清脆的声音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她们二人的交谈还在继续,显然仍未发现我的存在。我却再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周身只是一阵一阵的寒气上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一刻我的勇气竟然全部消失了,或许我该去问问应启,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这是不是真的。可我不敢,真的不敢。我的勇气不是凭空而来的,我的勇气来自于盲目的自信,自信应启其实是爱我,珍重我的。
我太相信我的眼睛,相信到盲目。
日影偏斜,风有些凉了。肚里的娃娃不满意的轻踢,才使我从一阵恍惚中回过神来,轻轻嘘了口气,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它那么小,那么柔弱,怎么可能影响到这个陌生国家的以后呢,它会安静的长大,和我在一起。那些人一定在胡说。
至于应启是不是真的说过那些话,我突然不是很在意了。我们相聚的日子总是那么短,而相思的时间却一直那么长,长到,我都要忘记他的温度。我总是在追逐他的脚步,痴恋着他的笑容,用他第一次带给我的心动去温暖很多个长长的夜。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吗?
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他了,可我曾经有满满的心动啊,都散落在时光里,被风吹走,再收不回。
这年的章引城始终没有下过雪,应启也没有如预料中的那般凯旋,捎信来的人也迟迟不归。转眼已是四月,空气里都是跃然的花香草香,嫩白粉红,姹紫嫣然,本是一派大好春光,可我却越发急切难当——有孕三月有余,我的宝宝已经要显示它的存在了,微鼓的小腹令我害怕,月余前听到的那番话犹在耳边,我真怕他们会带走我无辜的孩子,只为了一个荒唐的忧虑。
于是我开始穿尽量宽大的衣服,好隐藏我走样的体型。同时我也渐渐增加食量,一来是为了我的宝宝,二来也可以用变胖这个借口搪塞那些不怀好意的揣度。
我扶着门框,缓缓走到院中。院中植着一棵亭亭如盖的海棠,此时正开得好不热闹。我慢慢的弯下腰,捡起一朵被风吹落的海棠,多精致的一朵花,却只能开在这冷落的庭园里。突然间风大了,一下就吹走了我手中的那朵花,漫天花雨中,依稀能辨认出我的那朵花飞过了庭园,去向不知名的地方。我心中微微一动,应启,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就要结束了呢?
我开始准备长途跋涉要用到的东西。故乡离这儿太远,我打算先在一个人烟少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等身体和孩子的状况稳定时再启程出塞。可就是这样,我仍然拿不准要准备哪些。我不知道宝宝生下来需要什么具体的东西,又不敢问别人,只是凭着感觉准备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连着应启第一次送我的玉佩一起收好。
那时的我多么幼稚啊,把抚育孩子当成过家家的游戏,虽然有爱,却不知怎样爱。
偏偏又无人提点,懵懵懂懂。倒省了许多无谓的伤心。
这边我准备的正焦头烂额提心吊胆,那边却传来消息:应启回来了,身负重伤。
应启受伤了,似乎周围所有的人都忙得没有说话的工夫,忙到没人想起这偌大的王府中还有一个我的存在。可我好想见他,他到底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一定不要紧的,一定没事。我的应启,他那么好,一定会活的长长久久的。
没人管我,应启不来找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以前种种的猜疑和痛心,似乎都被这一刻强烈的惧怕冲淡了,我知道所有的人都会死,但从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应启。
夜色深浓。也许是应了大夫静养的要求,主院里灯火幽暗,鲜有人声传出。空气里隐约有种苦涩的味道,丝丝缕缕,将断,却不断。我仿佛失了魂魄般,轻轻往院中走去。掀开帘子的时候,我已经尽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惊动了外间侍候着的几个下人。她们看到我,脸上齐齐露出惊诧和躲闪的表情。可这表情却使我以为她们是要赶我出去,于是急迫的屈身想要下跪。这是我在这中原学到的,表达卑微和祈求的动作。我本以为我永远也用不到,可有些事本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啊。
日渐沉重的身子容不得我大幅度的动作,不满意我弯腰的姿势,小家伙任性地踢了我一脚。一疼一软之间,我撑不住便要缓缓倒地,方才的几个姑娘中有一位几步上前,牢牢扶住了我并轻声慢语:“姑娘可是身子不适?王爷睡前曾唤姑娘名字多次,但毕竟伤势沉重,实在熬不住便睡了。望姑娘为王爷金体着想,还请等王爷伤势平稳再来吧。”
为应启身体着想?应启,难道我离你远远的,你就会平安快乐吗?再等一段时间?我真的等不了了,应启,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你一面。突然间,我似是有了无穷的力气,推开身边的少女,径直往我深爱的人面前走去。
应启,我不懂。为什么连我想见你,想紧握着你的手问你怎么了,都有人拦着我。明明我们之间离得这么近,比双生的花儿还要近,可走到你面前,却那么难。
床边,香炉中正袅袅地升起几缕轻烟,缠绕着消散于空中。
他沉沉地睡着,一点也不知道我已经来到他的身旁。我依着床榻半跪下来,蜷曲着手指点触他苍白的脸颊。他的面容如此平静,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痕迹,要不是房间里还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简直让人以为他其实是在好梦酣然。然而指间冰凉的触感告诉我,眼前的这个人,他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
应启,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自从我来到这中原,渐渐也明白,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柔软的拒绝,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咽下,然后再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我希望你不要再铁马金戈,因为战场太无情;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你没有不要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漠北,我知道天地辽阔,可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多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声,盈盈,别害怕。
神思恍惚间,已有几位侍女领命而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出去。
我踉踉跄跄地出了院子,夜更加深了,残月如刀锋一般冰凉地刺入天空。海棠花早已落尽,满园的深绿浅绿于此时看来,竟宛如黑暗中涌动着的怪物。我一时怕极了,不管不顾的往回跑,穿过层层的黑暗,踏着细碎的月光,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什么都比停留在黑暗中好。
不知何时我已大力喘息着停在一扇门前,手比心先一步做出反应,吱呀一下打开了这个我住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房间。突然间一股奇怪的笑意上涌,止也止不住。跑,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即使我被应启忘了,也是忘在他的天地里,孤独的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