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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扶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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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天气格外晴好,冬日一扫往日的惫懒早早爬上东山,将满山满谷铺洒出一片灿烂晶莹的颜色。
我吱呀吱呀踏着雪,缘谷前行。身后跟着一身青色曲裾裙袍的卿若尘。
“如果今日还找不到人家,我们真可能困死在这荒山中了。”我回过头,微微抱怨。
她没有接我的话,似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方道:前面转北。
我叹了口气依言前行。不出半里竟真有一山谷蜿蜒而北。只是岩层如削,冷雪挂壁,山面袭人。着实险峻了些。
抓了把雪握成蓬松的团,小心翼翼磕掉一口,吸着冷气在嘴中化开,缓缓咽下。腹中立刻传来一阵冷热交融的流质感觉。我微微呵了口气,又抓了把给卿若尘,她却摇头。我耸耸肩膀,径直入谷,她亦步亦趋的跟着,长谷空幽,微微踏雪声,惊落两崖上簇簇积雪。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出了山谷转入官道。放眼望去,地上车辙凌乱,远处残阳如血,余晖之下,一个古镇横亘,燃着袅袅炊烟。
“有人家,我们有救了。”我欣喜若狂的向卿若尘喊道,她不说话,只轻轻点头。
今日卿若尘实在有些古怪,可哪里古怪却说不清,好像自从相识,她给我的感觉一直便是如此。
至今想起初遇卿若尘的光景,仍觉得匪夷所思。
那是个百无聊赖,没人雇佣的夏日中午。炎炎烈日在法桐树底投出斑驳支离的荫凉,我箕距着身子同老王抱怨今日又要没活,一辆黑色本田忽从株洲路上急驶而至,打了个旋儿停进劳务市场。那惊艳的漂移急刹,惊得以大胆著称的群雄纷纷避让,半晌,竟没人上去揽活。
老王心有余悸的看着地上被轮胎摩擦出的白色印子,捅捅我说:“可能是来雇人的吧?你不上去问问?”
我咽了口唾沫,佯装镇定:“日本车,没兴趣……”
言语之间车门打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走了出来,她身量纤弱,长发披肩,眉目清秀。不过大夏天穿了一身黑色T恤与靛蓝牛仔裤,显得多少有些怪异。
这时众人终于从震撼中醒脱,反应快的开始往前涌去。
我心中却一沉,女雇主挑人向来挑剔,她们好像有种特殊的嗜好,特别喜欢以貌取人。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有个装卸职位需要宝玉和李逵竞争,那她们大多会选择前者,真不知让人做何感想。
我对自己的相貌殊乏自信,心想今日果然财运不兴,不宜出行。可为了丰满一下自己慷慨苍凉的形象,没来由的撇了撇嘴说:“还不只是哪个老板的小三,被人上了多少回了……”
很久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我要嘴贱的出溜上那么一句。
我实在想不通,刚才还在群雄簇拥中的卿若尘怎会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时我最后了一个“了”字方咽下口。尴尬之下,硬着头皮问:“老板,雇人么?”
她似乎并未听到我的诋毁,也许听到不知我在说什么。嘴唇弧起,声若啼莺:“你都会些什么?”
“什么都会。”我急忙答道。其实大概很多事我是不会的,说什么都会,本就是揽活的必要手段,倒也不算我说谎。
“上车说。”她留下一句话,转身飘然。
我飞快的将地上的帆布工具包拎起来,拍拍上面土,刚准备开副驾驶的门,已在打火的她忽道:“后面”
我一怔,其实我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一般不会坐副驾驶的,但她那句“上车说”显然误导了我。让我觉得应该坐在一个更好互相商榷的位置上。
尴尬之际,她好像自语,又好像对我说:“车门坏了。”
我心中恍然,依言上车。然后两人便开始沉默。我本不是擅交际的人,她也不主动开口。沉默之中,黑色本田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车窗外这个城市的繁华点点逝过,是那样的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片别墅区的车库停了车,转身道:“到了,怎么称呼你?”
“我姓杜。叫我老杜小杜都行。”我说。
她忽然微微一笑,道:“这怎成,那岂不太生分?”
我心中一荡,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笑。像九天阴翳破云洒落的月,照的整个晚夜妩媚亮堂。像微风轻拂流转千回扬起的雪,纷纷洒洒,彻骨清凉。一阵恍惚,迷迷瞪瞪道:“我叫杜秋,你要我做什么?”
她的笑容越发好看,淡然道:“其实只是几天后帮我干一些小活,你先住在我家里,期间钱照给。没什么问题吧?”
不干活还有钱拿。自然是没问题的,我看着那仿佛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笑容应道:“嗯,好的。”
卿若尘住在以寸土寸金著称的佳世客附近,一栋二层复式小别墅在喧嚣的城市中显得格外清幽。她将两套新的男衣扔给我,想了想又扔给我一串钥匙和几百块钱,说:“我这一周有事出去,你自己先住着。外面有超市,吃喝自理。”说罢径直出门,毫无逗留的意思。
我一阵感慨,先让我独自呆在她家还给钥匙,这女孩倒真放心我。
感慨之际门又打开。她探进身似在提醒道:虽然钥匙给了你,可我不得不提醒一句,外面有闭路电视。
“果然不是那么放心的。”我心中微叹。看着眼前这个纤纤弱弱,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孩,忽然有些神经质。
我努力使自己浮起一丝无所谓的笑,将钥匙还给她说:“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人宅得住。”
她没说话,乜斜了我一眼将钥匙扔到我怀里,径自离去。
我甩甩脑袋,将心中的杂念抛开,换了衣服,在客厅的沙发上迷糊睡去。
一个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期间她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闯红灯找隔壁一某二代帅哥借驾照。一次是撞坏了车头,找他借车。搞得我一阵惶恐,暗想以后可不敢再坐她的车。
第七日下午,风尘仆仆的卿若尘一膀子撞开房门,跌坐在真皮沙发里。喘着粗气对我说:“你去看着买点东西,我歇会儿。三个小时候我们出发。”
我问:“去买什么?”
她好像有些不耐烦:“想买什么买什么,赶快去。”
我慌忙出门,到了佳世客却真不知道该买什么。东南西北转了好几圈,随手乱拿。结账的时候一看,刀子,泰山,打火机,巧克力,指南针,你说我没事买指南针干什么……
回到别墅,卿若尘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她着了一身厚厚青色曲裾裙袍,发髻挽起,粉黛不施。衣袂轻拂间,说不出的淡雅飘逸。像从尘封古卷中走出的女子,蕴藉而深沉。
我一愣,她扔给我一身厚厚的男子深衣华服,说:“赶紧换上,我们马上走。”
我忍着热到隔壁换了衣服出来,看见她正学电视上捏着各种不同的手势,没忍住好奇问:“去拍戏?”
她没理我,一声清喝:“疾!”
一片氤氲的雾气笼罩了我,所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一片斑斓的色彩。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流水倒转,旭日东落西升。看见花殊站在满丛满谷的烂漫花海中道:“杜秋,你终究没能等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