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百里千日照》扫眼追花

9、回梦荼菲，鸳被清凉 依旧还是那

　　二月初八青帝诞辰。摘星庄迎来了四件喜事。一是大公子第五陶追回国家宝图返京入封武王、官正一品，后三件便是两位公子娶亲以及新姑爷入赘。
　　大哥娶的是皇帝赐婚的鸢玉公主，二哥自是雍香。世人最不看好的，便是我的未来相公。他们说他是除名的娈童、正宗的小白。我就没搞清楚了，他除了肤白，还有什么白，反而总觉得他满肚子黑漆漆的墨水。我也是有点好奇。话说今日成婚是人生大事，墨颜良却没有半个家人前来，父亲不曾问起，娘亲旁敲侧击一番，他却总说是自己无亲无故，又没脸去请自己唯一的师傅。我也觉得，反正是入赘，他没有亲友岂不更干脆，定是全心全意地为我第五家。
　　摘星庄本就是紫原国的天下第一庄，这三门婚事齐办自然也风风光光。二月初八这日，京都人山人海。两路迎亲的队伍分别从皇城与绮香楼而出汇聚在了庄门前，而墨颜良更是被安排骑着高台大马绕了皇城一圈。我在淳葑和两位喜娘、九个有福婆婆的十二双大手分别将我套上一身大红的长袍、披上厚重的紫气勾凤霞帔。最后，带上南海珠穿的带盖凤冠被扶了出去。
　　据淳葑说，可能是入赘此般情况特殊，我们竟是头一个拜堂的，大哥、二哥却也被排在了身后。我虽是看不见，但却晓得堂下是一片哗然。毕竟鸢玉公主是皇上极为宠爱的一位，虽说我自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不过这可是没得比的，堂下的宾客皆是诧异。我也不懂爹娘的心思，但好在皇帝只是送了些贺礼，并没有亲自前来，不然我真不晓得大家该如何自处。
　　“一拜天地。”我面前红彤彤一片，听得一个喜娘尖利洪亮的喊声，身边的淳葑将我转了个方向躬了一身。我手里捧着一段红绸，想着红绸那边便是墨颜良，不禁喜笑颜开，只听得又是一声，“二拜高堂。”我又被摆布一番，转过去行了一礼。“夫妻对拜。”我很是担忧我会不会和墨颜良磕着头，还好一切顺利。
　　“此次，老夫喜添偏肋。可这新姑爷并不是我的半子，而是我摘星庄的二庄主。即日起，见他如我，我若不在，他就是我摘星庄的庄主。还望各位江湖道友、往来宾客们做个见证。”本来以为接下来就会听到喜娘墨守成规的“送入洞房”，却不料父亲语气严肃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浑身一震，堂中之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议论纷纷。我也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会为了我将摘星庄白白送他。我和墨颜良本就三拜之后伏在地上，听到嘭的一声，我晓得墨颜良已经磕了个极大声的响头。
　　“谢父亲大人。愚婿定不会有负于第五家。”说罢，又是一记响头。我呆愣了一阵，忽的想到娘亲常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猴子满山走’，于是，我也恭敬地向前磕了个头。父亲哈哈大笑了一声，连连称好，叫了淳葑送我下去。
　　母亲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不许三急、不许嘴馋，要等自家相公揭了盖头才吉利。她还叫我届时要好好服侍，唯相公命是从。此外，之前她还给了我一摞的莫名其妙的市井□□，叫我夜里在床帏里偷着看。我是好好看过几本，什么《相偕十八式》、什么《花心乱颤》上下两册，看得在下是面红耳赤，现在想来，更是羞涩难以自持。
　　不晓得坐了多久，耳旁一直听到淳葑在偷吃东西，自己却不得不佯装矜持。还好，最后墨颜良回来了，且也没有怎么酒气。
　　淳葑见状，笑得开怀，忙叫了喜娘丫头端着如意称、合袌酒及各色的喜饼进了屋子。眨眼，便有一截光滑镀金的撑杆伸进了我的喜帕内，轻巧地支了起来。即刻，我便看到了墨颜良深邃艳丽的一双凤目，不禁和他相视而笑。
　　“盖头外相见，称心又如意。喝完合袌酒，好事年年有。”一个粉衣女子端上两个瓜瓢装的清酒，我和墨颜良按着礼数喝了个精光。接着很是无语地吃了几口生饼。
　　喜娘扯着脸皮谄笑，无非是想多要些红包，反正本小姐今日心情极好，于是抬头给淳葑使了个眼色，淳葑会意，随即给了他们一人一封碎银。
　　大家神情都很欢喜，鱼贯而出。空落落的房屋里，就只剩下我们两公婆，我登时有点脸红。墨颜良猛地倾身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头上本就顶着好几斤重的货，喘气不顺，他一过来，我愈发紧张，喘气更是粗了好些。墨颜良神色轻动，看着我微微带笑，抬起手伸了过来，我心下一跳，不知该作何表示，只有呆愣在那里。我本还以为他要对我做些什么，没想到他竟轻轻取下了我头顶的流珠凤冠，笑道，“你闭眼做什么，我有这么吓人么？”
　　我双眼打开，看着他一张玉白色的俊脸，才发现将一紧张竟然闭了眼，唯唯诺诺，“谁闭眼了。”
　　“你不仅闭眼还脸红了。我晓得你害怕。你放下心，我不会强迫你。”墨颜良缓缓说道，一双凤目泛着柔和的金光。神色温柔的他让我心中一动，可是细品他话中之意，我竟反应过来，他似乎并不是真心要和我成亲，心中沉静了些，没有说话。墨颜良看了我半晌，起身背对我沉声道，“第五小姐，这是你选择的路。我也曾选错过路，也知道各种苦楚。所以，我会给你一条后路。”
　　娘常说，娘子和相公是王八看绿豆。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大错特错了。本来我看着墨颜良总是心生几分依恋，而此刻看着他挺拔颀长的背影，我心中却如磐石相压，眼角更是滑下几滴眼泪来。但是，我第五珠虽甘认有眼无珠，却不能示弱于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抹尽泪花，我抬头冷笑道，“你我本无情意。你何苦来招惹我？莫不是真像我二哥说的。你一心是想要做我摘星庄的二庄主？”
　　“姑娘心知肚明，何必再问。怪只怪颜良身负重责，不得不相欺。在下唯有如实告知，不能相守，亦不愿相负。”他背对了我，语气坚定却惹得我心中冷笑不已。不负？娶之弃之叫做不负？那天下何来的薄情之人？我曾嘲笑顾遗爱自作多情，没想到自己也如是。
　　“你这样坦白，就不怕我翻脸相待？”我的怒气竟是发不出来，唯有佯装淡然问，人生本就只能一次的婚姻竟被他如此儿戏。
　　“木已成舟，颜良还恳请姑娘莫要这样。第五庄主如此信任在下，你甘心他被天下人耻笑吗？”墨颜良走开了几步，到了桌边轻声说。我的心跳漏掉一拍，从未有过的疼痛袭上心来。“为了报答第五家，我不会随意碰你。如我以后大业大成，我的正妻之位你可去可留。至于第五家，我定会加倍报答。”
　　“不必。你要做什么，我便倾力助你。你大业大成也不和我有任何关系，只求你届时给我爹爹一个交代。”我竟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暗沉沙哑。我说罢，见他没有回话，将床上的被子扔了一床下地，咳了一声接着道，“往后，要劳烦公子你睡在地上。”他转过来，点了点头。依旧还是那张脸，我看着再也脸红心跳不起来，反而觉得背心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