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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如是,一时,有情众生于欲界天宫,演说妙色无相谛,有白衣者,即从座起,欲宣说人间情相,是人也,曾于过去劫中,轮转红尘,历种种境,以是因缘,作如是说:
周三的早上,我又遇到了那个谜一样的男孩。在地铁上,拥挤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一切就像着了迷一样,明明我惺忪的睡眼,就连周围的人都看不清楚,但我却明明白白的看到他了,就好像,大脑的反映已经超越了光线,一点声音、气味、触觉,或者仅仅是一种感觉,感觉他出现在我的周围,只要发现一点点他在存在的痕迹,眼睛就会自动的呈现出来他的样子来,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的发生了。这太让人害怕了。或许到这里很多人会觉得我实在是太在乎他了,不,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给我的感觉只是恐惧,那种当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之后,依旧留下的只是彻骨的恐惧。明明我们分开已经一整个暑假了,可是那些骇人的往事,我如何也是忘不了的。他就像是一个谜,不断纠缠着我的谜,而我就是那个无意间步入这个谜团的人,这个谜团实在太隐蔽了,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危险,纯良的,就仿佛不是一个谜团。就像语文老师经常说的,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脑海里转过的无数念头,好烂俗的句子。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看了看车厢玻璃上那倒映着的无比傻缺的脸,呵呵,这个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真让人不敢相信。但我却有隐约希望这不是一个梦境,一点点内心中深深的阴暗的地方微微泛起的痒,就好像要发现什么,又好像迫近一个谜团的答案,一种无比细微的快感。他穿着轻薄的校服,像无数次我看向他一样,维持着只是宁静的看着窗外的姿势。白色的短袖衫有些褶了,就好像他刚刚起床然后懒散的穿上一样。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他在中考的时候把一头的头发都快剃光了,傻缺得很。可现在好象又都长回来了。他没有抹发蜡,清清爽爽的,脖子上也没有戴那个穿着绳子的戒指,手腕上没有那串黑曜石的手串。一切我们在一起时的习惯都不见了,他纯粹的就好像我们相遇之前,他就只是他那个高高在上的一个谜,离我那么远,那时候让人觉得多安心啊。尼玛,你说我怎么就和他搅和到一块去了呢。我勒个去,这胸口上耀华两个大字,是想要闪瞎我们的狗眼啊。中考结束后,我就再没关注过一点他的消息。当然也不知道他考到耀华去了,但他说过他高中要上耀华的,但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这简直就是白日梦。但他做到了。我颠蹬着腿,淡紫色的校服裤子真是衰爆了有没有。我的视线穿越过无数人的头顶看向他,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天壤云泥,我想,可当初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呢?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实在太贱了,就像现在同学们总在说的,节操碎一地啊,但我想他不是这样的,他简直就贱到,节操碎一地都成渣了,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不在乎。可他又是骄傲的,像一只顾影自怜的孔雀,他的眼中从来没有装下任何东西,所以他的眸光总是那样清澈、冰冷和陌生,他谁也不在乎。或者说,他只对我一个人犯贱。我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他,他就只是一个谜。就像我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一样,我从没有觉得自己和他是同类,他是安静的,会写文章,会逗那些女生笑,会装逼,会走路一直在颠,会考试考得很好,不会打篮球,不会玩游戏,不会理睬一切他不想理睬的东西,不会在我搂着他肩膀的时候做一点该有的反应,他只会安静的看书。还有,他会一直在变。我偶尔也会被一些低年级的小女生说帅吧,可这张脸其实并不是很出彩,我并不觉得它足以让一个那样骄傲的男生喜欢上。我甚至觉得他从没喜欢我,可没人会相信的,我曾经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强硬的委婉的,各种拒绝他的告白,拜托,我是男的喜欢的是软妹子有木有。可他就好像那张狗屁膏药一样,永远缠在我的周围,他好像在任何地方,任何我在的地方。我的周围都是他的脸,笑着的,安静着的,严肃的,着急的,心疼的,哭的,坚强的,疲倦的,没有表情的,崩溃的。我好像看过了他所有的脸,记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这一切都是被他强迫的。我喜欢过两个女生,一个是他鼓励我去追的,一个是他的前女友,我觉得我的私生活都已经被他占据了,他安静而又霸道的入侵了我的一切。我只能听之任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仅仅是朋友。我不舍得失去他,但只是不舍得。我怕他哭,我曾经多少次的,不去接触他,不说话,不回短信,不想,不见。他只是在那里听课,或者难过,那种仅仅在那里一坐,就觉得连整个教室都忧伤晦暗了的感觉。有时,他会站在我面前,仰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我,整个人枯槁的就像心死了一样,从眼神里就能流露出来的麻木的痛,太让人心疼,以至于身边所有的女生都会说我太伤人了。他在惩罚自己,但他也是一直在逼着我,逼得我无处释放,我恨他,可又珍惜他。我恨他,可只有他,会没有掺任何虚假的对我好。可我不是,也真的不会爱他,我受不了别人的眼光和流言,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就要把我逼疯了。可是,我只是觉得他从没爱过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深的好像在透过我的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某处。他说过,说我的眼睛很漂亮,清澈的可以看清自己的样子。他是个极端自恋的人,我曾经看过他亲吻镜子里的自己,沉醉的疯狂的,好像忘了一切的只是吻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碎碎的发遮住了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那种庄严和神圣,就像在做着一场弥撒的信徒,隐约的圣光从窗外映射进来,明亮的照耀着他发上的荆棘冠,天光如同被濯洗过一样,好像漾开了普天下所有的水,和着云端泛起的涟沦。他的脸色像敷上霜一样的苍白。他的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樱桃花一样,小小的簇着。他是个自恋的人,疯狂的爱着自己,或者说爱着这张面庞,或者有着同样面庞的那个人。我只见过一次那样的他。他太善变了,初三之后,他就完全变了。变得学习好的一塌糊涂,或者可以说他也张狂了很多,逃课,翻墙,喝酒,他并不享受这一切叛逆的快感,他只是觉得我开心就会很开心,陪我疯,和我拼谁的腹肌有型,和我在大冬天穿着短袖跑步,和我在操场上一点没遮拦的换衣服,和我一起逃课,每天给我带早点,或者中午给我买饭,然后像神一样,一连拿了六次大考的全班第一,各种会考各种A。没有人能理解我当时的那种压抑。他说他想考耀华,他说他想出家,当一只野道士或者和尚,他说他喜欢篆刻,他说他上大学就会一直一直的学古文,他说他喜欢我,他说我让他觉得有被父亲宠着的感觉。他说他喜欢我的肩膀。他说他的父亲很早就死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了很多遍,他喜欢我,可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我觉得他的脸是那样的讨厌,我讨厌他看我的样子,我讨厌他伏在我的肩上,用鼻尖轻轻嗅我的发,讨厌他所有的亲昵。我讨厌他。我记得他拿着壁纸刀,划自己的腕,可我却装作没看见。记得他问我,我难受你会心疼吗,我记得我说的那个会字。我记得那无数个夜幕里,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陪我一起坐地铁,或者他透过汽车的窗子看着我离开,或者捧着小吃店的烧烤等着我,或者一言不发的走在街的那边,我记得,他一个人无助的寻觅我的身影,他说他不能没有我。于是手机里积存的都是他发的短信。然后就是分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中考,下分,各奔东西。那年的夏天,被季风和雨水浸透,无数的白天与黑夜,无数的雨和晴。我都不曾想起他来。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没和他说过,也没有机会说了。中考前,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用他的手机打过来的,是她的母亲,在那个微微有些燥热的午后,我去了他家,或者说他母亲的家,装潢很入时,深棕的色调染得人觉得莫名安心。她的母亲,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眉目间是和他一样的秀气,脸上敷着淡淡的妆,一点看不出来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孀居的妇人。我有些拘谨的随在她的轮椅后面,进了客厅,海河水寂静的在窗外流着,蝉声透过竹木帘,声声的传进来。她的母亲跟我讲了些他的事情,但大多是讲他的父亲,给我看了那张黑白的遗照,他父亲去世的时候还是显得很年轻的,安静的笑着,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暖。他母亲静静的摩挲着镜框。说,他很早就没了父亲,可他却像煞了他的父亲,他父亲也说过若不是遇见了他母亲就去五台山出家了,或是说他父亲干过木匠、做过泥瓦匠,喜欢篆书,偶尔会拿萝卜刻章,喜欢读竖排版的中华书局出的廿四史,最大的愿望是孩子能考上耀华,卟啦卟啦。我听不下去了,可他母亲又说,说我们的那些事情做家长的能不知道吗,不提别的,只是希望我别太反感他。我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出的门,我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他疯狂的模仿着他的父亲,从爱好到神态,他爱的人是他啊。他从来只是在我的身上找着他父亲的影子,他眷恋的只是那种父亲的温暖。明明是夏天,我却只觉得背上一阵刺骨的恶寒。我亲手解开了这个男孩身上所有的谜,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累。我不辞而别了。他未再找过我,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过的,我难过你会心疼的,你心疼了吗。我只觉得心里堵堵的。像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想吐却吐不出来,就噎在那里。今天,我又遇见他了,原来,他果真上了耀华。我闭上眼睛,握着女朋友的手,嗯,就是他的前女友,现在我和她在一起了。女友的眼里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神色。我从不细问她和他的事,那应该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女友却说那不是故事,而是事故。是啊,那个谜一样的男孩,就像是那吴哥窟高塔上的菩萨像,有种种妙相。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是吗。
《佛说妙色王因缘经》云: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云:
一切有为法,
如露亦如电,
如梦幻泡影,
应作如是观。
(作如是邪说,已犯绮语戒,惟愿众览者,明我无相妙谛,勿执色相为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