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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曾经的记忆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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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当晚,纪橙就从这栋陈诚周租给她的房子里搬了出去。她没有回自己原先的家,而是在离陈诚周公司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单间住了进去。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纪橙站在小窗户前看着朦胧的夜色。她想象着风清月朗,想象着柳暗花明又一村,想象着月明星稀。她唯独不愿去想那日她离开父母时他们错愕和心痛的眼神,直到这时,所有的虚妄都禁不住寥寥的扣问而裹在黯淡的夜色里暂时退场时,纪橙才真正想起来这故事敲锣打鼓的开篇。这么久,她都沉浸在自己的兴奋和徘徊里,一阵欢喜一阵犹豫,她只看到了自己。父母,同学,还有流言蜚语穿过的地方涉及的人,他们的心情她其实不曾真正愧疚和叹息过半分。这样孤注一掷的心意,换来的原该是这样的寂寥。
夜色滚滚,这世上并没有可以退回去的路。如果她注定要就此成长,那么再咬紧牙关她也要走下去。
很快,凭着一股认真和吃苦的劲儿,纪橙已经熟悉了手中的工作。鉴于她刚被陈诚周宣布公司谈判部门的主管那会儿大多数人猜忌和怀疑的形势,纪橙稳步上升的工作熟练程度和业绩使得大家在惊讶和赞赏之余不免更多了许多疑惑。这些四起的流言或多或少地传到纪橙的耳朵里,她觉得自己都快听出茧来了。其实反反复复不过那么几句,要么是依旧有好事者在琢磨她和陈诚周的关系,要么是好奇短短的时间里她是怎么如此熟练地完成公司的业务,还有就是她看起来并不像公司例行挂出的简历上写的那么成熟。面对这些质疑,纪橙的做法是通通接过,然后继续专注在自己这一摊的业绩上。她也曾在深夜大家都下班回家后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在简历的“年龄”一栏写得大大的“23”上轻轻摩挲,然后抑制不住地发起呆来。也曾在部门同事闲暇时低低的讨论声中悄然走过去然后猛地逗他们说“讲什么笑话呢”。也曾在偶尔的谈判中被对方的谈判人员好奇地问上一句“纪主管好像曾经做过某公司的宣传片里的女主角”时略微一怔然后谈笑自如地否认。这些东西曾被她以各种忙碌的事情为借口搪塞在心里不让自己有时间去回想,可是每当她熬了一夜的班完成大量的方案揉着肩膀站在公司落地窗里透进来的晨光里时,看着雾气朦胧天空微亮的眼前景致她还是会有一时恍惚的空虚感。那就像是一个人费劲力气翻山越岭,最后到了山顶却发现自己踩在空气上。那一刹那她有一种即将坠落的恐惧。
纪橙在工作上的拼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有时上面头天才交给她的谈判项目第二天早上她就会把做好的方案送到经理办公室,然后在通过后立即召开部门会议讨论分配任务。在纪橙接手谈判部门之前,这个部门是由一个四十多岁名叫周德安的、经验丰富资历颇深的男人管理着。当初陈诚周遵守承诺地把周主任换到管理客户资料的信息部门当主任助理、任命纪橙为主任时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在面对一片直接而刁钻的质疑时陈诚周只说了一句,”如果她有问题你们尽管来找我问罪。“便压下了反对。纪橙作为新人站在陈诚周身边,听着他老练霸道的、一笔带过式的介绍,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听着他那句”有问题尽管找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和唏嘘的。但是她告诉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不往前走就只能被逼回原来那种依附于人的生活里。于是一切尴尬和问题都被堵在了心里。
在日后再见到周德安时纪橙自然深知那个男人心中的怨气,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拿出样子有礼貌而淡淡地点头致意,既做到了礼数又完成了必要的气势。
只有一次,纪橙因为迟迟没有拿到谈判客户的资料而去找周德安协调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纪橙说,“纪主任这么有能力怎么不直接去找陈总要资料呢?“到底是经验不足,纪橙一时间没想起来怎么回击,只好故作大方地笑了笑说,”所以等着您帮我去问问陈总资料的事怎么办呢。“
这件事后纪橙便明白了虽然距离她的上任已经过了半年多,但是公司里心存猜忌和不服气的依然大有人在。有时候人心和努力无关。她也曾私下里似无意地问过自己身边的小秘书周德安的情况,得知他在公司刚起步时就担任了谈判部门的领导,业绩一直不错,因此身边不乏拥趸者。此后为了避免像上次一样的纷扰尽力避开他,有什么问题也是交给秘书去协调。
这半年多来,纪橙和陈诚周在一个公司里工作,难免遇到必要的碰面场合。那时纪橙就会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来,表情自然地和大家一样坐在那里和陈诚周商议各种事宜。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会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沉沉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用力而清晰。像是在宣判一个结果。陈诚周虽然看上去比纪橙更谈笑自若,但是到底不怎么自在。他虽然比纪橙老练许多,但是像现在这样和自己曾经的情人坐到一起开会商讨公事却是头一次。每当这时陈诚周的眼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纪橙身上,看着她专注而公事公办的样子,心想这小丫头还真是不简单,到底是和他较真上了。
有一次为了要应付一个紧急的重要谈判,纪橙不得不跳过中间许多复杂的程序而直接去找陈诚周签字。在她进入他的办公室、听到门自动关上的那一声时,纪橙忽然有如梦初醒的委屈席卷心头,然后二话不说又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陈诚周自然是猜得到原因的。
走到外面的走道上,纪橙看着眼前或来来往往或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头办公的人一阵失神。她不由地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涂掉自己原本真实的十八岁而换上这样一副二十三岁的憔悴坚韧,和家人断了联系孤身一人搬入一个时时提醒着自己现实的单间里,每天工作至深夜现在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剪不掉的纠缠到底是为了什么。在那一刻她甚至有想扔下手里的文件冲出这栋楼的冲动。
然后纪橙想起了陈诚周在她哭着质问他自己到底算什么时流露出的反问嘲讽和怜惜。这就是她给自己的答案。
当天下午纪橙从陈诚周办公室里又一次出来的时候按时拿到了签字。陈诚周在签完字合上文件递给她时低声对她说,“如果你后悔了可以回来。这一次我不怪你。”纪橙接过文件然后说,“谢谢陈总。”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反败为胜,但是那句“我不怪你”还是激起了她心里的冷笑和失落。到了今日陈诚周依然觉得离开他是纪橙闯的一次祸。纵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之前的一切,但是她不能忘记。
在陈诚周心里,他为她做的已经超出了自己以往宠爱女人的界限了。纪橙是他喜欢的小女孩,他喜欢她的聪明喜欢她的隐忍,但是他无法容忍她放在他面前的骄傲。这让他开始觉得自己老了。在一个青春明媚的小女孩面前他就像一个需要退让的老人一样。他绝不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