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花影》繁生莫

5、曾经的记忆4

　　然后纪橙一把抹掉满脸的眼泪捡起摔在地上的画笔和颜料盘，一言不发地把眼前的狼藉收拾好。接着，她起身去了厨房。厨房和房间之间隔了一个客厅，因此陈诚周看不到纪橙进到厨房时脸上瞬时转化的悲怆。他还在思索着纪橙突如其来爆发的委屈。
　　纪橙站在厨房里，一手按在精致的紫砂杯上，一手从茶盒里狠狠地抓起一把茶叶。她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是平静的，像是宣纸，安静地铺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中。她只是狠狠地抓着那把茶叶。仿佛是灌注了全身力气一般，她的手如此用力，手腕处几乎开始颤抖。
　　此刻的纪橙没有任何话可以来安慰自己。她甚至不容许自己发泄。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纪橙泡了一杯龙井端到了陈诚周面前。此时，陈诚周脸上的神情已经调整成了温和的责备，但是就连这对于陈诚周来说手到擒来的温和的责备和纪橙片刻就换上的平静相比也是晚了一步。他有些神情尴尬地坐在那里，带着些没有问出的疑惑和审视。
　　他想知道纪橙究竟是怎么了。若是之前的质问他还可以猜出些由头，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一脸平静的纪橙他是真看不透了。这杯热气腾腾的茶躺在纪橙的手中，成了横亘在那人之间的一盏悠悠烛灯，照亮的是彼此无法跨越的距离。他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明天我们去拍张照片吧。“纪橙把茶杯放在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就算作我们两个人的，全家福。“
　　陈诚周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纪橙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杵在那里。纪橙站在他的面前等着他的回答，脸上是不紧不慢的神情。
　　良久之后陈诚周说，“怎么忽然想到要拍照片的？”
　　纪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挨着他坐下然后看着前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许还是艺术学院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许拿了什么奖开始渐渐出名过着身不由己的风光生活，也许就像遇到你一样认识其他什么人。——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就是我的命运。遇到你，跟着你，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有时候夜深人静了听着外面的寂静我会试着想，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呢。我心里有无数个答案，可是就是没有一个能脱口而出。不是想不到，是不能相信。我一直都在回避的一个答案，现在终于能够当着你的面平静地说出来了。其实我是个没有以后的人，你给我的这些，就是我的现在、未来、所有。“
　　陈诚周震惊在她的坦白里。
　　墙壁上悬挂的钟表一格一格停顿的声音把房间的气氛衬托的安静极了。纪橙坐在那里，依旧平静地看着前方。在等着陈诚周的回答时她百无聊赖地听着钟表走针的声音，不着边际地想那句“蝉噪林愈静“真是恰当，这整个房间的安静不就像两个人急急的心跳一样吗。
　　“你还小……“，面对这样的坦白陈诚周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顾忌着许多，他并不能做到像他一样的坦白。为了摆脱掉这种迫不得已的困窘，陈诚周声音低沉地挤出了这一句。
　　纪橙听罢并没有失望，她的失望在刚才乍一看到陈诚周脸上的表情时就已经冷下来丢掉了。她要的就是他现在这样窘迫的态度。
　　“是啊，我还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跟着你的那时候起就已经开始迅速地变老了。或者现在你还能用一句‘你还小’来安慰我来免去你自己的困惑，然而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说不定哪一天我的年轻我能给你的一切都随着自己的变老而在你心里迅速过时，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打算用一句‘你还小’来抹去这些吗？“纪橙冷笑道。
　　陈诚周闻之色变，转过身来看着纪橙。他不明白纪橙的语气为什么霎时就变得这么快。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听到那句带着尽力克制委屈的“你来了“还以为她只是在埋怨自己的许久不来，然而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纪橙像是一下子戒掉了所有委屈变成了一个冷静的女人。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纪橙是在跟他谈判。
　　他的疑惑终于解了。原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做的事情并不是等待，而是蓄势待发的酝酿。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橙橙，其实我也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了这么久，每次和你呆在一起，看到你脸上流转的神采飞扬和专注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呆。我在想在见你到我之前你是那么简单地盼着以后，而现在你的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呢。我也偶尔想起那些跟过我的女人，她们之后的日子和人生。我希望你快乐，这是基础。现在，这也可以成为前提。”陈诚周这么说一半是因为自己对纪橙的喜欢，另一半是想平复纪橙心里的挣扎和失望。纪橙清楚陈诚周花了这么多心思跟自己在一起，在现在一切都才开始不久的时候他绝不会是“这也可以成为前提”这样民主和任由她选择的意思。他们之间的对话，直到这时都还是在过招。
　　“给我一个能看到未来的支撑。我要这个凭证。”纪橙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