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花影》繁生莫

3、曾经的记忆2

　　从那以后纪橙开始有意无意地攒钱和首饰，会以不经意的方式提出想要陪他出去应酬，然后在与那些精明老道的男人周旋时记下日后能帮助她的人和联络方式，她改掉了以往黏着陈诚周的习惯，他不来，她也不打电话抱怨。纪橙的这些改变陈诚周自然是看在眼里，却也是精明地不动声色。小女孩的那点把戏他见惯了，也见烦了。他依然如往常那样待她，生活上处处优宠于她，然而心里却在谋算着另外一件事情。
　　陈诚周对爱情的看法就和对生意的定义是一样的，由于地位和权重都已经远不同于青年时期，爱情在他眼中早就不是一卷点燃就放不下戒不掉的烟了。他只看重它的实效性，以及在这时效期限内它所带来的收益和安慰。爱情爱情，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应该正是点在“情”的欢愉上么。他一直相信这世上有忠贞不渝心魂荡漾的爱情存在，但是这并不是他的追求和需索。就像一次他在家同太太品尝新来的广东姨娘做的拿手甜点时所叹道的话，“年轻虽好，然而年轻里掖得住放得下多少真情。”
　　他的太太名叫曾小川，是十几年前结发的妻子，也是陪他苦过熬过撑起这个家和他的这份成功的女人。起初，在她刚得知丈夫外遇的时候，内心不是没有过重创的伤痛的。一起挨过贫苦的人却不可以彼此分享雀跃明媚，这是一个妻子心中最真切的酸楚。然而最初的悲伤一过她就想开了。他们之间闹得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分了财产然后离婚，甚至凭着她对他的了解，若是她提出离婚他也必定不会答应，也许还会和外面那个人分手。就算她坚持，最终他也会大包大揽地把这份愧疚和责任揽到自己怀里，然后分给她大部分的财产作赡养费。然而这又能怎么样呢，她尊严体面地维护了自己的婚姻之后呢？想也想得到。等待她是一个人的寂寞。那将不是盼着丈夫回家的寂寞，而是连怒气和心烦都无法倾诉无法发泄和商量的寂寞。万籁俱寂，京戏唱罢的寂寞。想到这里她就释然了，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只要她在这个位置上，他的心里就会多一份愧疚，他就会始终想着欠着她的好，他就不会太把那些轻浮的女人看出份量。曾小川想到这，反而觉得这是她生活里的一个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来精神看下去的段子。筹码终归是自己的。男人嘛，在外面动的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心思，该有的他都有的了，剩下的不如就让他享受几天。于是听了丈夫的叹息，曾小川微微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这算什么？便宜倒都让你占了去，到头来抱怨和苦水却是吐在我这里的。”她回。
　　陈诚周听着妻子不冷不热的语气，眼角忽然有些湿热。这些年自己老婆的委屈和退让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生意场上的事实在繁杂，一番应付下来已是身心俱疲。因此由不得逢场作戏地舒展身心一阵子然后再继续整装向前。他自知亏欠因此挣得大半的钱都悉数交给曾小川保管。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家，是最放心的地方。最初刚结婚的那阵他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因此要孩子的事便一推再推。等房子车子都齐备的时候两个人却没了那个心力。他知道她的孤独，也清楚自己的贪图。于是愧疚越发地被物质弥补。两个人之间的情义倒剩下纯粹的搭伙过日子了。没有抱怨和娇嗔的夫妻便不像了夫妻，他们之间的拐弯抹角是被不约而同地一一滤掉了。剩下的都是寡淡但是稳固的温情。
　　他偶尔回家的时候她会亲自下厨煮一锅桂圆红枣粥，她的生日他也都清楚记得然后订了餐厅买了花隆重地带她庆祝。逢年过节这种场合他们更是默契而雷打不动地凑在一起吃上几桌团圆饭，约几个亲朋好友一起打打麻将。而私下里极少的谈心时他们也会像客气的夫妻或是暧昧的朋友一样吐露心里话。
　　这是夫妻间难得的默契也是仅存的默契了。
　　陈诚周待自己的心曾小川都看在眼里。退让之余不免在心里暗暗嘲讽一阵，你究竟拿我当什么了？是你在外面逢迎累了回家来温床的异梦人，还是替你管着帐撑着门面的合伙人？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哪怕再懂得冷眼旁观也是会偶尔抽身出来渴望被疼惜照料的女人。她不过四十出头，还没有老。曾小川不是没想过私下里找个知心人，但是逢场作戏看多了连她的心都变得冷了起来。这样的冷持续到有一次她陪着陈诚周出席一个正式的商业舞会。在那里她认识了方敬同。
　　在走程序式地点头打完招呼后，曾小川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方敬同的身上。只这一瞥，她便一下子惊在心里。陈诚周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和与人相处玉润珠圆一般的淡方敬同是一件不落地笑在了神情里。他并不是年轻的，曾小川在心里暗暗地揣摩着他的年纪，比自己也小不了几岁。但是他的气质里就是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风华正茂养在其中。他也不是冷淡孤僻的，在他的点头客套里似乎还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专注。曾小川不敢往下细品。此时此刻她无比地清楚自己的年龄和身份。然而在理智控制之下，委屈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倘若把理智看作是一个成熟女人的自觉，那么委屈就是一个女人压抑太久的发泄。这发泄来得这样快，连曾小川自己都不曾发觉。发泄里面发酵的是什么呢。是继续甘愿的优雅，还是迅速萌生的惺惺相惜？她不知道。
　　不过方敬同知道。每天在这个圈子里沉浮，关于陈诚周夫妻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多少耳闻了一些。陈诚周的成就他还差几步，但是在逢场作戏上他历练的未必比陈诚周少。因此女人的心思和姿态倒也看得真切。他还不确定这法则在曾小川身上是否适用，不过到底是男人和女人之间试探性的较量，暧昧和矫情都是含在其中的。一来二往之间方敬同便看出了曾小川实打实的寂寞和摇摆。
　　但是他还不准备向她出招。这盘棋是只要一开始下就会一片厮杀争个你死我活的。他还没有想好。
　　方敬同经营的是一家承包建筑的中等规模的公司。虽然是中等规模但是实力不容小觑。不过装修到底不如房地产来得那样大快人心，他是有野心的男人，因此并不满足于现状。此后他便时时留意着房地产圈子里的交易和动态，每逢圈子里的聚会和拍卖会他尽量是一个不落地出席，一回生两回熟，一段时间之后虽然方敬同依旧没有正儿八经地涉足房地产，但是生意场上的人倒也熟识了不少。房地产这种生意是面上辉煌扬眉吐气，但是里面的小心谨慎和担惊受怕只有真正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它就像一个美国梦一样，乍一看金碧辉煌，但是到底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还是真金，这需要到里面历练一番才能辨得出。方敬同早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金融系，房地产虽然不是他的本业，但是俗话说“十行九通”，因此凭借着自己在金融方面的睿智眼光，几个回合下来他到底是看出了一些这里面的门道。想借此发财的人多，有真本事的人少，方敬同的打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确实是聪明的一招。既不用太担着风险，又能借着“大树”的实力快速上位。方敬同想的是一招定输赢。他是早早的就把“大树”的人选暗自选好了的，只等着时机一到便展开攻势。
　　而陈诚周在业内的声望和成绩也是众人皆知有目共睹的，方敬同看上的，正是陈诚周。因此曾小川这个机会，其实是他等了好久的。方敬同知道，自己的实力若明摆在陈诚周眼前是会被快速耗干的，他并不能和陈诚周去硬碰。他要的是慢炖慢煮的火候，要的是不会打草惊蛇的蛰伏。慢慢地耗着陈诚周的稳固的大后方，使他日渐疲软，然后一招制胜。
　　但是方敬同同时也知道，曾小川并非愚笨的女人，如果她看出来自己有半分被利用的嫌疑，那么在这局棋上首先输掉的就是他方敬同。因此，在曾小川面前他是赔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的眼角眉梢温热的情义都是为曾小川精心熬制的，他的风度翩翩谈笑自如都是有计划地在诱惑着她。一方面他看似漫不经心，另一方面他却有意无意地用话语触到曾小川的伤心处，为的是让她的寂寞和防备全盘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