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风急 ...
-
刘夫人见我如此不识好歹,急上前一步还想做什么,却被抱着白兔的女子拦住了。她一言不发,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刘府四人走后,我在外间坐着,努力平复心情。过了一阵,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吠,才把我从昏沉中唤醒了。我摇了摇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想到今天还没烧水做饭,便慢慢起身要去干活。甫一站起,就被一双手扶住了——哮天犬正眼巴巴地看着我,吸着鼻子:“叶姑娘,我……”
我笑了笑:“幸好你没出来,不然我就更难做了。”指了指水缸和炉灶,“去做点吃的,烧开水。”
大约终于想到自己有个多爱干净的主人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哎!哎!哮天犬马上就去!”
趁哮天犬在忙活的时候,我缓缓扶着墙进到里屋。杨戬果然把外面的动静全都听在耳里,此刻正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要难看得多了。我心中一痛,唤了他一声,他却没给我丝毫反应。我在桌边坐下揉着眉心,沉默地陪了他许久。死一般的沉寂中,只余下我们的呼吸声。
要说出言安慰,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非要弄到如此地步。我甚至也不能确认如今这般护着他到底是对是错,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养虎为患,那么今后……
可是每每看见他那样坚定不屈的眼神,和日日在重伤之下徘徊挣扎的模样,我便愈加觉得自己过于卑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直到哮天犬干完了活,端着调温了的水进屋,才终于打破了沉寂。
“先给他擦身吧,”我支起身,看了看杨戬,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也正看着我,“我去喝点粥就没事了。”
他竟然无不苦涩地笑了。
这个男人的坚强,一再令我钦佩。在至亲如此这般的残忍字句下,居然还能掩藏起自己的情绪,对外人显露笑容以示安慰。
我想,我大约并不需要太多顾忌了。杨戬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仔细思量,还是稍有眉目。他执意不愿将那些陈年旧事告诉我,无非是因为他知道我生活的难处——他恐怕早就猜到,如果我明了了刘老爷和刘夫人对他的态度,根本就不会想要继续在刘府工作下去。而我一旦失去了这份工作,后母会怎样对我便可想而知。
——他是个如此善良的人。或许在他眼里,我同样是个再善良不过的女孩子,所以他即使口不能言,却仍旧事事为我的处境着想,宁可独自承担冷言冷语,与我默然相对,也不要我得知真相后给他哪怕一句安慰。
想通了这些,我也就不再耿耿于怀。可惜现在走到这一步,我依然没有退路。一碗白粥下肚,精神才稍稍好起来。我继续把那半只山鸡撒盐腌制,然后穿了个孔系上绳子,挂在檐角任太阳晒干。再过几日,便可以吃到咸淡适中的腌肉了。接着,想到我与刘府已经闹翻,想必这个月剩下那几天也不必再去,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提了锄头到房屋后边去垦地。那一块是无主的,只因为距离那一大片阴宅很近,向来无人动用。我向来不信这些,再说,现在恐怕也只能指望它了。
这一处坟草萋萋,倒偏生是山水一色,美不胜收。我突然想到杨戬已经很久不曾出门,我那房屋向来阴湿,对他身体康复其实影响颇大。于是我便叫来哮天犬,大致告诉他我的想法。哮天犬听得连连摇头,说:“叶姑娘,我很笨,我听不懂。你就告诉我怎么做,我照着做就行了。”
其实我也只是有个大概的构想,并不知道具体的执行方法。于是我们便将家中唯一一架太师椅的椅背卸了下来,然后敲敲打打修修改改,加钉木板削平棱角上下加固,居然也就基本成了型。
哮天犬兴奋不已,第一个跳上去试了试,却说腰部不太舒坦,弯曲弧度还不够平滑。我想了想,拆掉重来想必并不实际,便进屋拿了些用不上的旧衣服垫着,他才终于说不那么硌人了。
我便与他一同进屋去扶杨戬出来。忙活了半天,这时已近午后,阳光却是正好。哮天犬安顿好杨戬后,我又把他正在用的被褥拿出来晒了,抱出一件厚棉衣来给他披着。好在这地方虽然朝北,却背风,太阳也晒得进。我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不适,便回屋去做午饭了。
下午时分依然风平浪静。杨戬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起来却不那么羸弱了。我在他身后犹豫徘徊许久,终于还是提着锄头向那片长满草的空地走去。
果然,他眼里立时便多了些不可思议的味道。我也颇有些不自在,只好搪塞他:“人都要吃饭的……”
他立刻就收敛了那种令我尴尬的目光,大概很是同意我的话。我放心了,这天下会扛了把锄头到地里做农活的女孩子确实不多,偶尔看到一个……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猛然回过头,杨戬果然正看着我的背影发笑。
这个人向来淡漠温文的外表下,竟然还藏着那么点坏心思。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我瞪他一眼,继续干我的活。
这块地常年无人打理,想来现在就算把它清出来,收成也绝不会好。我一边锄草一边想,是不是过明天要先去挑些夜香来肥一肥土,否则种子能不能发芽都是个未知数。
也幸亏现在刚刚入春,旱稻要播种还刚好赶在这几天,好歹可以省一部分买大米的钱,到秋冬时还可以再收一季,年关前后就不必愁了。
就目前看来,我必须要保住这里,要是杨戬真的被迫住进刘府,将来……我几乎不敢想。
不过,即使如今我们三人情况不妙,有些事也不需要想得太多。对于地租,我至少还有三个月时间可以用来想办法;而至于刘府那些神仙们如何行为,却是我根本无法左右的。
太伤脑筋,不如不想。
午后的时光本就该如此平静度过,如果我没有从地里发现几只穷凶极恶遍体寒绿的蚂蚱的话。自然,后来它们全成了赶来救命的哮天犬的玩弄对象,暂且就……揭过不表吧。
下午冷风一来,我们便收了被褥,又把杨戬送回屋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向我的眼神里竟然隐约有些赞赏之意。
接下来那几天,我便一直在地里忙活。天气也很不错,接连数日晴好,总算到了可以播种的时候。偶尔也会出诊,治疗一些小病小痛。晚上无事,便去父亲书房搬医书来看——后母一向看不起大夫的职业,因而就此阻断了父亲的从医生涯。所以这些书放在那里她也只是当废品看,没有人会介意垃圾从家里消失掉。
自从知道刺激哪几个穴位可以达到既不至于伤及杨戬,又能令他缓慢恢复四肢感觉的目的之后,我便全心研读一些关乎失语的病理医术。他的瘫痪虽是重症,却不能急于一时,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而至于哑疾,却只是声带受损所致。
人是需要沟通的。父亲说过他心思过重,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不能说话,只怕会心中烦闷会越积越多。愁,毫无疑问是会致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