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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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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最爱吃年糕了,我知道。
到后来,偶尔我俩也不在楼上开伙,转去楼下寻觅吃食。学校那一片好吃的可多了,其中我们最喜欢去的是一家冒菜店。
冒菜跟麻辣烫大同小异。老板在店门口支一大口锅,滚沸的老汤里面密密夹着几个冒兜,旁边竖一架子,上头摆满各式各样的蔬菜生荤,你点了菜老板就抓来给你冒,丰俭由人。我跟她都不是肉食动物,往往冒一半粉条冒一半年糕,就馋那点辣香。
冒好了端上楼去。两人两双筷子,热火朝天吃起来。她有时吃我几根粉条,我有时蹭她一块年糕。我对年糕兴趣不大,但也得承认这东西被辣椒涮过之后有种奇特的口感,初进嘴里不会觉得有多辣,软糯而有汁水,一口咬下去连丝带浆的,但吞肚里以后后劲便上来了,嘴里冒火,常需要喝水消解。
冒菜日是星期五……她定的。
有一回照例吃着,我因为过分投入,弄糊了镜片,面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见义勇为,伸手把眼睛给我摘了,一把把我摁在实验桌上,嘴对嘴啃下来。
她的嘴唇是年糕味的。
而那是我的初吻。
九
在寂寞苦闷的十七岁,我谈恋爱了。
她亲我之后,一切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化学变化,但明面上的改变只有一点点。
她这个人,什么都只有一点点。
除却每天傍晚到十点半的那几个钟头,我俩几乎是从不特别安排见面的。楼上高三楼下高二,去食堂途中、上选修课路上难免遇到,她见了我往往点个头就算招呼(即使是在恋爱以后),连把脚步放慢也懒得。
更别说睡前晚安和甜言蜜语了……认识半年了我都还没有她的手机号呢,谈朋友谈得简直就像回到了七十年代。其实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觉在床上乱滚时也常犯嘀咕,她到底算不算我对象?
可变化究竟也是有的。
比如说,她隔三岔五就会自己做了饭菜带过来,每次都是两人份,很好吃,千真万确;比如说,头回她看我指甲长了,第二天闷不吭声地带了指甲刀来一点一点替我剪;又比如说,那个雨夜她喝了一点酒,在实验室后边的沙发上抱着我说了好多平时我绝无可能听到的话;还比如说,她老爱搞突然袭击一样地吻我,频率大概为一天三次。
还有呢……还有。05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她到看台把垂头欲睡的我给解救出来,两人结结实实逃了一天学。那天我们散步、划船、吃火锅、猜拳脱衣服,还展开了一次对于少年人来说非常神圣的探险活动。一觉醒来之后她倒先我一步哭了,抽抽嗒嗒说要对我负责,流鼻涕的样子蠢得不行。
说不算,又算。说没有,又有。她真是太讨厌的一个人。
可我偏就喜欢这样惹人嫌型的。没有办法,我爱她。现在可以说了。
十
我离开学还有好一阵子,她刚回国,也没事做。因此我们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呆一块儿,不似高中时候鬼撵式的忙碌状态。
每天的当务之急是填肚子。汤汤水水灌下去,二饱不饱心如猫挠。我俩经过研究决定,为了使饥饿感不那么强烈,当下该省的活动就要得省,节约体力嘛。最好是成天呆在床上不下去。
一个堂而皇之犯懒的理由。
我生活习惯良好,每天要跑五公里步的,坚持了十来年的习惯,现在却说扔就扔。本来,跑也跑不动。
不过脑力不能省。材料要看,稿得写,否则下个月还饿肚子。其实读读写写一天下来也够呛,我做完事站立不稳地回头,常能数见她头顶上好几圈小星星,特可爱。
她比我要闲些,没事就看看书,看得最多的是言情,因为言情最催眠。这种书我从小到大攒了不少,现在拿给她读涨涨情商正好。她看得很高兴,很入迷,自己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喝狗血,刺也不挑了,还傻乎乎乱笑。
但有些书是禁书,不能看,看了要坏菜:
汪曾祺杀人!袁枚诛心!
家里有套唐鲁孙,我悄悄把它藏起来。
中学时看的《夹边沟记事》还在,非常时期更不能给她看了,所以也藏起来,该书猛于虎。我记得读它时明明饱着肚子,看过第一篇后却蹭蹭下楼硬又买了个鸡腿吃,吃完尤心有戚戚焉。
在一起干得最多的事情是睡觉,不过觉也不是说睡就能睡着。那就说会儿话吧,反正我家喝水管够。
她说话仍然没有调,但比起以前已经很有进步了。至少有主题有中心,还时不时说句调皮话打趣人,你笑她也跟着你笑。
等夜幕降临头顶灯灭,我们开始断断续续说些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就是她回来以前的事。
十一
她没高考。高考前一个月,她留了封不知所云的信,说着要我等她回来的话,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头也不回地。这个混球。
可我那时连她手机号码都没有……我找不到她了。
我知道她是被家里人带走的,一点痕迹不留也并非故意,但梗在心底的那口气又始终吐不出来,人难过得半死,总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跟别人谈恋爱了。
我只喜欢她,只想跟她搞对象。她要我等她,我就等她,不等到她我不死心。我就是这么蠢,不要萌我。
高三时课业真是紧,可我忙惯,也不觉得多苦。虽然学校设了晚自习,但我仍然成天往实验室跑。钥匙、沙发和一屋子回忆她都留给我了,不好好看着不行。
星期一背书做题,星期二背书做题,星期三背书做题,星期四背书做题,星期五是冒菜日,我打包满满一碗上来。
高考结束后我留在本市念大学,早早开始自己养活自己。
我等她,等过了第一年。
第二三四五年我好一些了,远没刚开始那么揪心,虽然还是等。我毕业之后读了研,为一家三流杂志社供稿,加上平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捞的油水,日子勉勉强强算过得去。
我空时常出去逛荡觅食,吃到好吃的就赶紧记下,想着以后带她来;我闲时钻研厨艺,做会了记忆里她喜欢的所有菜。她这个人要说实在也实在得很,不爱弹琴写诗的,就是馋,容易被好吃的拴住。我也馋,又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只好盼着为她下厨房。
人都不在,我那时却还老做着这些梦,我傻不傻?但我还真是把她给盼回来了,可见吃饭是件神秘的仪式,心诚则灵。
第五年春天,年刚过,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在机场。
你站那不要动!
咚!
铁树开花水倒流,枯木逢春犹再发。银瓶乍破水浆迸,四弦一声如裂帛。我心如鼓面,被敲得咚咚咚咚咚咚咚。
出门左拐下楼,打的,哭,擦眼泪,哭,再擦,到了,我看见她了。她站在那里,穿得嫩气,人高高白白没变多少,只瘦了些,看着倒像我妹妹。她没拿行李,一手绕着耳机线,见我来只管抿嘴。
我把她捡走,回去时又哭了一路,但到底没轻举妄动,我怕我自作多情。晚饭吃罢,我们心猿意马地玩了一局魂斗罗。这时春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等雨声渐歇,等她终于惊醒似地从背后把我勒住,我才确认地塞她进浴室,彻底把人从头到脚洗干净,再香喷喷带出来。这次她是我的了,再走不掉了。她为我回国。
然后嘛……然后就是这样的。我由她大手大脚不知经营,过了几天酒池肉林的好日子,现在花光积蓄,开始挨饿。
她回来前本来已经联系好工作,现在单位又突然变卦,估计是因为家里使绊子。不过也没关系,她说,这家不行还可以找下家,就是得多费些周折。
她还悄悄跟我说,她知道什么叫能省则省了,这回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类似错误绝不再犯。我很欣慰呀,看来这饿挨得值。
十二
都说了要节省体力了,所以睡觉也是真睡觉。棉被分开两床盖,不许过界,不许逾矩。我俩清心寡欲修炼几日,比高中时还要战战兢兢。
她以为情趣,在这件事上倒乖乖的……这叫我说什么好呢?
只一次,晚上我从熟睡中惊醒,脸上湿漉漉发痒,伸手一捞,果然把个半夜偷吻的贼猫捉住。她瞪视着我,我也瞪回去。我听她说:“饿!”
那天后半夜我们没分被子睡。
如是又饿了几天。
米缸快要见底,我们粥就熬清些,咸菜不够了,我们就再往里加些盐巴,好趁咸多喝几口饭。那天家里太乱,我做扫除时从橱柜角落里摸出两小袋零食,看了看保质期还能吃,简直大喜过望,赶紧招呼她动手撕包装袋。一包豆腐干和一包花生,混着嚼起来真有肉味儿呢。
到后来,言情小说也不能催眠她了。她有时候甚至还看得龙精虎猛,拍床嚷着要跟我讨论剧情。
我于是拿诗集给她看。
多半她看两行就能立即入睡,要是看了还没效果我就念给她。
“我敲开祖母家的门/大野狼躺在床上/穿着祖母的睡衣/怎么办/他吃坏肚子了……”
我读诗哄她睡觉,常觉得两人都越活越回去了。
只是有天我没选对诗,害她被《普希金童话》里的海怪吓坏,做梦时都喃喃嚷着“屠刀放下”“不要清蒸我”。我自认为自己的吻有除妖驱魔的神力,可那天在她额头上一连盖了好几次章,她紧蹙的眉毛都一点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
我心里有愧,于是写稿时更卖力。这天进展颇不顺利,枯坐一个下午手头码出来的字数还没上千。要抠烂头皮之际,我接到编辑短信通知,说稿费到了。
有钱了。
也不是没幻想过手头有钱后会做什么。比如前些天我们想吃火锅想得入心入肺,又比如那日阴冷,我俩拆花生豆腐干时就信誓旦旦地:等有钱了,第一顿必须吃碗油汪汪蛋炒饭!
我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文艺腔,我已经不再是每天都觉沮丧,我只想喝碗蛋汤,我只想喝碗蛋汤,我只想喝碗蛋汤……
我只想喝碗蛋汤,但我又另有打算。我为她掖好被角,下了最后一次咒语。
开门,下楼,取钱。我骑着单车,轻盈地划过小区门口烧烤摊,划过街头,划过广场,煎饼的香味拦不住我。
我划过校门口,划过冒菜店,晃眼两个校服女生手勾着手:哎老板,多放年糕重青重辣……
这是全C市人的晚饭时间,新出炉的面食热气满载,把我眼镜扑得白茫茫一片。
我去到点心铺子,买了年糕三份,系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兜回去。
回家时她还睡着,我把年糕放在她枕头旁边,希望她不再被噩梦惊扰。
快醒来呀,我的爱人。醒来吃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