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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偶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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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使喝世上最烈的酒,也不会再醉了。清醒蚕食我的大脑,哪怕片刻的混沌也好,于是我清楚的任脑海中的那一幕幕在眼前放映,痛苦的角落也在眼看放大再放大,充斥全部思维、视线。这是他给我的,他恨我,我知道,但我从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恨我,于是我成了全世界最清醒的行尸走肉,全拜邓通所赐,那个曾经乞求我给他一点点爱的人,那个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比他更喜欢我的人。
今晚,月光在窗外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在床头荡漾,我头痛的想撞墙,湿粘的汗液浸透了衣服和头发,床单快被我咬碎了,我成了一头野兽,手触之处狼藉一片,外面有人敲门,声音大而急促,也许是邻居,可能吵到了他们的好梦了。人家是否有好梦与我何干,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了,布条又在我的撕咬中成了碎片,我从床上滚下来,头不知触到了地上的什么,昏眩让那叫嚣的痛片刻的轻了些许,我茫然地任眼睛被温热的液体蒙盖,流入嘴间是一片腥咸。夜风送来阵阵浸腻的桂子香,原来我还有嗅觉,看来邓通对我还是仁慈的。外面的敲门声也停了,毕竟整幢楼的人都知道我的冷酷和凶狠。
我嘿嘿地阴冷地笑起来,这一波的痛楚终于过去了。耳边响起邓通那天毫无温度的声调:“我干预了你的脑神经和后脑丘体,你以后都会是世界上最清醒的人,哪怕吸食□□你也是清醒的,水君啊,你看我是多爱你,你再也不会受到诱惑和任人摆布了。”他冰冷的手指和他的眼神一样,游走之处引起颤栗,低下头来退去口罩用唇触了触我的额头,“这是礼物,你会喜欢的。”我的血几乎凝固。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影,管他是谁,对我已经无所谓了,我艰难地走向卫生间,也不开灯,直接捧起水浇在头上,我又活过来了,明天,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我不禁嘿嘿笑了,咧开的嘴角扯动不知哪处的伤。
走到窗前,看都不看那个黑影直接拉上窗帘,倒床就躺下。
月下,那个影子动了动,便跳出了窗外。
夜已深,幽暗的花园小径,月光下斑斑驳驳。
“既然已得到你们要的了,就该收手。”一个声音冷冷起响起,字字如冰似刀。
“你也会心软?我不是已放过了她,给了她自由的生活,从她生命中退出。”路灯树影下的灯光洒在一张年轻光洁的额头,看不见眼睛,只见双手插在裤兜,很随意的样子。
“她神经性头疼,任何药物都抑制不住,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看来她还有些良知的,没被你们三禾财阀完全控制,这么好的事情真应该值得庆祝。”灯影下那个俊气风华的脸露出了一个让人难解的笑容。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她是人不是实验品……”一拳猛然击出,夹带着风声,在这斑驳的暗夜中如风而至,从黑暗走出来的是一个个子很高修长男人,面部冷的像冰,紧抿的唇薄的像把刀。
拳被握住,倒退了好几步“你把她当什么,我就把她当成什么,我们对她所做的和你们做的一样,不对,是不及你们的一半一半。”他走上前去“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你们竟然留下她的命,三禾财阀做事还真难预料”
“她是我们中神家的人,死也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被打住了。
“笑话,幼时被你们偷走就成了你的家人,那强盗都可以当救世主。”声音从他鼻子中发出声,握住对方拳头的手劲加大,猛地甩开。
“你们打定主意我们破译不了她脑子里的东西,所以才留下她的吧,让我告诉她你们在她身上都做过什么吗?”他笑呤呤地看着他的瞳孔迅速放大缩小。“我现在对她脑部开启的不到实际的1/10就快把她逼疯了,你能想象她全部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邓通,看来我是低估了你,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别说的好听,就像你真的放过我似的,中神广信据我所知你们三禾先后开启过她大脑和开启基因密码5次,又对她做过不少于12次的深度摧眠,应该说她现在的痛苦全部是你们加诸于她的,我们只是把她脑中的这扇门打开了个缝,里面的污垢晦气就快把她熏死了。
中神广信的眉头拧住,却眼神恍惚,“我努力给了她一个平凡的身份。她本应今后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我已全部为她铺垫好了,要不是你,你们……”他的眼神变得凌厉锋锐无比,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出一把手枪,“现在杀你也不迟。”
邓通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把枪,“你到现在还相信枪能解决问题?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乐观,而且,你能杀我吗?不,说的更明白些,你后面的三禾财阀允许你杀我?我不也是你们千方百计要得到的?”他走上前去,看了看他的手枪,“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要不真对不住你们的‘努力’,我们的人在我的脑子里装了个小东西,它是怎么开启的你问问赤田博士就知道了。”
“你真是高估自己了,你的大脑对他们来说可能有点用,对我却一文不值,并且你不是唯一参与这个项目的,就算你是唯一的,今天我也照样要杀了你,我不是军部的,只是商人,商人只注重个人的利益。”中神的声音压的低沉,眼睛变得更幽深,他将自己隐入树影下,枪发着寒光。
“好吧,现在相信你真会杀我,但有些事我还是不明白,您能为我解惑吗?”他顿了顿时继续道:“为什么最后一次摧眠只给她一个中国二流商科大学生的身份,这不符合你们利益最大化的要求,我想至少应该让她进入军校、医校或其它领域。能说服三禾让这么好用的棋子成了死棋摆设,这应该是你的努力,可见你对三禾来说也不一般的重要,中神先生应该也是精英幕僚之类仅自称商人也太谦虚了,你明面上的生意与三禾撇的干净,这年头未免也太奇怪了。”邓通慢慢地说,“三禾这些年又从底层民间渗入我们各行各业,每一个伏笔都打的基深隐敝,又环环相扣,现在我们几乎各领域都有你们的影子,即使要彻底分开也是连着骨头带着筋,你们现在收网拉线将底子里的东西翻出来,这两年的手笔还真是大,竟连军方的东西也要拿到明面上来,看来财阀背后的势力也不再甘心潜水了。”
“能如此通透看来您也不单单是个医学博士,邓通先生您的深层背景令人深思。”他冷冷地说,扣动扳机手指肌肉拉的更紧。
“呵呵,我很简单,中神先生不必将事情想的太过复杂,个人信息及我祖宗八辈儿您也许查的比我还清楚,您就不必再劳那心神劲儿往下探究浪费您那时间和经费。”邓通笑了笑,眼睛斜斜撇向他,“没您那隐蔽深层的世家背景,我家住河北三代贫农出身,根儿红苗正。”
邓通看他久久未发话,便又道:“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你现在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想保护她,但你的中神家族和你们身后的三禾允许吗,三禾财阀到现在还让你干净的令人咂舌您的作用不可能是小兵小卒那么简单,我想不久你会成为背后那个势力的代言人,一旦那样,陆水君就成你的绊脚石……既然说到这里我就索性再透露些,三禾也在她的脑子里也放了个小物件”。他冷冷地看向中神愈发阴沉下来的脸,声音也变得残酷,“三禾在你心软时就放弃了她,所以她的结局只有死,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没让她当场死只是想转嫁于我们,这样的您会恨的更彻底便更能很好的为三禾所用,三禾为了您真是煞费了苦心,中神先生,或者说未来的驻华大使大人。”邓通字字如凿,他昂起头来看向他紧握扳机的手指,“怎么个死法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而且对我们来说我不是唯一的。您也不必为了我这种小人物而手粘鲜血,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儿您大可支会下面的人就能办到。”
沉默了许久,中神才艰难地开口:“就连你都没法救她?”
“……”
枪在抖动,声音异常的沉重。“还有多长时间?”
邓通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年?”
“……”
“三个月?”
“……”
“三,三周……”
“……”
“三……天……?”
多么的可笑啊,我的生命只有不知是三天还是三个小时,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是谁啊?我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我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伸出手拨开中神广信的枪,站到了邓通面前,这个让我曾经发疯般爱过和深深恨过的男人,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变的苍白,看我的眼神异常的痛苦。
“你开启那1/10是想让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对吗?”
他没有说话,眼神幽暗的如一潭古井。
“谢谢你,”我看着他许久轻声说:“你太仁慈了,对我这种人你还怜悯、手下留情,其实用不着的,我根本不值,现在我也就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的眼中干涸,已经没了眼泪,那种干涩刺痛深入骨髓。
“我被12次深度摧眠,到底有过几种身份?”我转向中神,那个我认为是老师是兄长、是家人、能成为可依可靠的男人,我仰视过、崇拜过、敬重过、依靠过、信赖过的男人。我定定地看向他,无法移走我的眼睛,我渴望答案,却又害怕答案,而心里隐约知道答案。
他猛然扭过身,走到一边,匆匆拿起电话,声音低沉颤抖而急促。我知道他是向赤田博士确认什么,多么可笑啊,促成我这玩偶一样人生的他竟然不知道,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还是他潜意识在规避着什么。
我的人生其实就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复杂,我是中神家的养女,20年前他们在美国旧金山捡到我,那时不到1岁,我是个孤儿,没有人要,于是被中神家收养了,教我最多的是要感恩和报答。我不知道那12次摧眠的间隙中是怎样报答他们的,更不知一个20岁的小女孩在她的短暂而稚嫩人生中又能拿什么来报答。中神是收养我的监护人。
我扭头看向邓通,多么年轻的脸,多么俊挺的身躯,我曾认为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情人,也是将我推向我认为最痛苦深渊的人,“那回手术你为什么不全部开启我的大脑?”
“那样你连一天也活不下去,”他的眼睛充满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悲悯。
“水君……”他伸出手,想拉住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我一定伤害过你,对吗?”我看着邓通的眼睛,“你是某领域的医学专家,我原先处心积虑装痴扮纯接近你一定是为了从你那弄到什么,”看到他走上前我又后退了几步,“不要过来,不要,我肮脏的连自己都想吐,是不是我的基因中也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后退到能同时将他俩尽收眼底的地方,看到那低垂的头颅便知道不用再问下去了。“我做过间谍,而且身手好,枪法也好,应该做过杀手,我还做过什么?我与陆家是什么关系?”
“陆振川少将是你父亲,你体内流有他的血液,你的血液通过遗传基因解码可在你大脑中的映射出,就能得到我们想知道的陆振川曾经接触过的信息。”中神慢慢说出来。
“血液中有答案?”我睁大眼睛,匪夷所思。
“陆振川发现你后把你带在身边,于是你的身份又能最大的接近中方军部和高层,你身上的一切电子产品及你的血液大脑都能为我们捕获信息,传递信息,存储信息。”中神神情淡漠地说出来。“至始都是三禾培养你,就是为了给阀团提供中方军部信息,现在中方已发现了你的密秘,于是你曾接触到的我们,在三禾总部接受的全方位培训和三禾内部的深层次的信息包括你掌握的东西又沉淀在你的大脑和血液里,这些反过来你又成为中方的信息武器,你接触的太多了,太深了,即使摧眠也不能抹去那些,所以……”
“所以不得不死,对吗?”我微笑了,又转向邓通“你们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如果对你进行信息采集那你会当场死在手术台上,三禾在你的脑部装了个东西,我们只是抓了些外围的信息,作用不很大。深入探究你会因脑压大伏度变化,导致脑颅爆炸,而唯一的办法是将你大脑里装的脑压差微型炸弹零下50度局部速冻后再采集信息,那样你会脑组织破坏而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他的眼中有浓浓的悲伤,化也化不开。
“你那12次对我催眠是不是想救我?”我问中神
“我想还你干净的人生。”中神看着我,眼中突然闪现出一种光芒,是热切,又如梦似幻的迷茫。“你可以不死,只要你跟着我,我们能不让你死。”
生——是我渴望的,如果邓通没有开启我脑中的1/10,那么我会毫不犹豫不知廉耻地选择它,我会利用周围一切能抓住的,哪怕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亦不会皱一下眉头去争取追求。
就那1/10,于是我便只能义无反顾地奔向另一个方向,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1/10,让我看到了新——愁——旧——恨——,我痛苦的源泉其实就是痛,透过基因和血液映射在脑部,那里沉淀了父辈、祖辈的痛,战火纷飞的年代生离死别的痛,生吞活剥疯狂如修罗场人间地狱般时代的痛,国家的痛,家族的痛,三禾加诸于我身上置我于背信弃义忘祖背德种种屈辱的痛,还有中神给的温柔而冷酷的痛,沉重的痛,作为死士的痛,邓通赋予我清醒和良知的痛,陆氏家族生别离的痛。这些抽筋拨骨,碾轧撕扯的痛我迫切地希望生命就此了结。
过往人生在脑海中整整齐齐过了一遍。
灰白的地下室,冰凉的唇,冰凉的枪,冰凉的声音,“他脑中只有怎样杀掉你,那是狼一样的眼睛,你看他是多么凄厉,谁死都行我只要你活着,杀了他,如果你死了我会伤心很久的,”中神的唇扫过她的手,落在那微微抖动的枪上,眼角斜扫过她,然后伏在她的身后,她能感受他鼻中温热的气息,但是却更像锋利的刀一般划开了她的皮肤,她想扭头闭上眼睛,却被他执拗掰了过来,“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那深藏于黑暗瞳孔后面是毁灭……”
看不到,根本看不到,那黑眸后面是什么,他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亦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中神告诉了我,他叫陆天晟,奇怪,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她迷茫地看向中神那线条冷硬的脸。没回答也不再看她,他走到陆天晟跟前,不得不说这个陆天晟是她见过印象最深刻的人,仅管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但眼神却透着黑宝石般的光泽。中神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于是他抬头看向她,满脸满眼的不可思议,不解和不信,但嘴却抿的更紧,黑色眼眸中折射出血红的光泽,许久竟张嘴说道“囡囡开枪吧…….”
记忆在此处出现了断层,不知自己有没有开枪,但现在隐隐知道陆天晟是谁了。
空旷的大厅,一位穿着军装高大身影站在面前,扬起的手在快触到自己脸颊时生生停住,声音中隐忍了残酷和绝决:“你杀了我的陆水君,你让我永远失去我最怀念的女儿,今天不想杀你,走吧,到死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自己好自为之。”绝然而走的高大身影是谁,我让谁失望了,转头让我看看您是谁好吗,只要一眼,只看一眼。那个人走了,留给我的是个背影,不,最后连个背影也没有留,我知道我从此真正的成了孤儿。
我的晴日、我的朗月、我的海洋、我的天空,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透过他清明的眼睛,我看到了卑微而肮脏的自己,横亘在我们之间有光年的距离和交错的空间。我伸出了手,天知道我是如此的渴望阳光,渴望温暖,几乎贪婪的要抚上他的眼睛,但又顿住,看向自己手,青灰的指尖上我看到了褐红凝固的血,闻到自己从骨子里浑身散发的恶臭,瑟缩地蜷住身子倒退中跌在地上还拼命地向后退。
“乖,不要怕,我会给你洗干净的,到时你还是干净漂亮的女孩。”一颗折射着月亮光华的晶亮泪珠跌落在我的脸上滑入口中,那是来自天国的圣水,可是太迟了,现在即使是最纯洁的圣水也洗涤不了我的肮脏,他拉住我的胳膊,要将我拥入怀中。
我猛地推开他手,“你爱的那个陆水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你就是我的水君,你回来了啊!你还是那个会在我耳边唱歌,陪我看书吃饭,神采飞扬的姑娘,你看我把你找回来了,你不高兴吗。”他将头埋入的我脖颈上,那温湿仿佛灼伤了我的皮肤。
我挣开他的怀抱,我茫然地看着向我伸出的两只手。
中神广信微凉的手掌,我曾爱煞了那如师如父如恋人般的掌心,那样的依赖它留恋它,却也是被那双手硬生生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邓通修长指骨温热的手掌,剔透阳光智慧的眼睛,圆满了我少女时代绮丽的梦。这么美好高洁的生命,竟然为我掉下眼泪。
交错的记忆,小公主一样的幼年,残酷的少女时代,冷酷的杀手,天真的女儿,妖艳的交际花,纯真的恋人,诡异的特工……
我是中神水君?
还是陆水君?
那有过十几个身份的女人谁?
……
对,那都是我,也不是我,是我的血偶一般的人生。
脑中发出了‘嘭’的一声,桂子浸香处帷幕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