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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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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数日的微雨,这几天终于放晴。
天晴太久了却也不好,正午时分,站在别人家的门外苦等主人开门就更不好受。
大热的天气,一柄折扇品凉茶是不错的选择,再不济也可以做点什么能干脆流一身汗的事情,总要好过此时的静站。
戚少商甩了甩头,蓦地瞧见顾惜朝正对着一处看得出神,一身清爽不见汗。
顺着那方向望去,戚少商找了许久一无所得,那里无非一群三尺孩童在玩耍。
“一五六,一五七,马莲花开二十一……”
“这是什么?此地的民谣么?”顾惜朝突然喃喃而语。
戚少商微微一愣,然后展颜而笑,道:“哪里是什么民谣?不过是小孩子们玩耍时哼唱的童谣罢了!”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神情竟变得有些茫然,“这便是小孩子们常在一起做的游戏么?”顿了顿,声音转低道:“今日总算见过了,也算了却幼时憾事。”
话音低沉,又离闹市不远,听在戚少商耳中却振聋发聩,顾惜朝究竟是如何长大?他幼时,居然连个能一起玩耍的伙伴都没有么?
顾惜朝神色一整,极认真地笑了:“大当家可见过马莲花?”
“那是生在荒坡上的一种野草,有时也能开出蓝紫色的花来……”
“是啊,长在那样卑贱的地方,偏偏要学莲的雅致,同牡丹芍药一比,倒真有些可笑呢。”
顾惜朝五官皆带笑,却生生带了几分残酷。
戚少商先是沉默。
“也不然,牡丹芍药中看不中用,哪有马莲那样好?”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戚少商,嘴角终是带上了真正的笑意。
“客人,请进。”
门扉咿呀而开,凌乱掉落的旧漆带出了些衰败之感。
大步而入,里间却是别有洞天。
从来大隐隐于世。
杨柳低垂,燕雀栖楼,丝毫不似门外凋敝。
戚少商又一次庆幸有杨无邪的存在,否则他们实在难以找到这处地方。
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目,只活泼的眼带了一丝灵气。
顾惜朝皱了皱鼻子——这院中太安静,死寂。
“黛夫人在等二位!”小厮恭身一礼,随后退下。
戚顾二人首先看到了一双手。
黑纱袖遮住了大半手臂,只露出纤细的腕与嫩白的手。
极少有女人敢穿黑色,哪个女儿家不朝着妩媚里打扮?
穿黑色的女人,要么真正风情万种,要么成了吓人的黑寡妇,而黛夫人显然正是前者,黑色的衣与发,莹白的肌肤,更显明艳动人。
这美丽的手正在摆弄茶叶。
戚少商轻咳一声,摘茶的手滞了滞,随后放下,转向一边。
钧窑的茶盏,上有艳丽的五色釉,水滴声声,女子单手托起一盏香茶,敬得不是群龙之首,却是声名不堪的顾惜朝。
“顾公子对亡妻一往情深,妾身实为敬佩,就代门主敬上粗茶一杯。”
戚少商见状自嘲地笑笑:从前终究是他辜负了息红泪,柳门最恨负心男子,主人没将他扫地出门已算不错。
“两位若是来找门主,怕要失望了。三日前此处突遭夜袭,门主为保弟子安全,已与敌人同归于尽!”
戚少商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他惊,他怒。
柳门一向不理江湖事,戚少商惊的是有人快他们一步先赶到这里,怒的是对方下手不留情,绝了线索。
顾惜朝脸色倏然而变。
肇事者是耶律成还是完颜明岚?
这厢戚少商只能皱眉,将来意告知黛夫人。
黛夫人美眸微凝,不敢置信地颤动着双唇,“柳色新,竟是为了柳色新。柳色碧如新,相知未可疑。好一个柳色新!”
骤地甩袖起身,痴狂了的女子仰天长笑,笑得嘴角蜿蜒出一条红蛇。
——她三日前早已受伤。
重伤。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昔日的柳门,今时不过二人幸存。
“柳色新门主毕生也只得三瓶,一瓶只可杀一人。一在幽明殿,一在大宋皇宫藏珍阁内,最后一瓶……在门主的孩子手中。”
戚少商上前一步,“她的孩子是男是女,年纪多大,今在何处?”
黛夫人看了戚少商一眼,苦笑道;“妾身也不知道,门主不说,妾身……更不愿提起她的伤心事。”
戚少商与顾惜朝对视一眼,两两无话。
黛夫人胸前的黑纱已湿透,浸上血化成触目心惊的紫红。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重新燃起一星微火:“你们可以去门主的娘家,那里或者有线索……”
话落,眼阖。
黛夫人去得极放心,她深信这两人绝不会放过杀人灭口的凶手。
柳如眉,眉如黛。
烟锁重楼,不如今朝归去。
戚少商面色平静,点波不兴,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大活人死在他面前。
顾惜朝见此却心中发寒,一阵忐忑。
他看过许多次戚少商发怒的样子:人一怒就有破绽,顾惜朝就曾经千方百计乱戚少商的心。
只是物极必反。
沉静着的九现神龙才最可怕——比如雷卷死时,戚少商吐了一口血,神色却极平静。等到不能再平静了,便是潜龙出渊,无人能挡。
顾惜朝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面对这样的戚少商,他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
还好此时为友。
“谁?”
顾惜朝抬眼,转身,提纵,小斧出手逼上来人颈项。
斧下人有张年轻的脸,清秀苍白,已被咬出齿痕的唇昭示了主人的紧张。
他是来时引路的小厮。
顾惜朝眉骨一跳,振袖将小斧收回囊中。
小厮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黛夫人倒下的桌脚处。
顾惜朝甚至能听出他的牙齿正咯吱作响——那是强自镇定。
剑眉轻舒,顾惜朝抬腿欲行,却又望见戚少商乍然止步。
“咦?”
顾惜朝侧眸,清濯的眼中映出一幅美人图:
碧柳如丝,纸上女子眉目如画,虽非绝色也是秋水为神,容色如花。
一侧是两排不甚工整的题字:柳色碧如新,相知未可疑。
这定是作给情人的画。
戚少商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他给了顾惜朝一个眼神,示意离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