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者慕莲》青山大婶

1、陇头流水

　　景泰元年，穷如旧岁，余慕白在浙闽边境追踪独行盗欧阳狭。余慕白今年二十有三，虽练剑日长，熟能生巧，可无功无业，又非师出名门，瞎混江湖多年还是籍籍无名。老光棍行走江湖，难免自觉怀才不遇，独孤之情萦怀，简直要比的上缺钱带来的孤独了。而欧阳狭此人早年间曾是洞庭水贼，后来变成了江洋大盗，绑票剪径，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其人诡计多端，加之纵横江湖多年，虽所行多为不义，竟从未失手，在南昌安庆府一带，恶名据说可止小儿夜啼。
　　为名，为义，欧阳狭都是这些希望扬名江湖的少年剑侠们的好靶子。但是这些却并不是余慕白追踪他的原因。原因倒是很简单，缺钱，或可称之为，穷。欧阳狭前些年曾到地方官员的官邸当过梁上君子，据传闻，所得多达万两。本朝官员每月俸禄不过二十两，传来传去，朝廷面子上挂不住，追捕此人的花红倒是比那些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还高些。
　　今年清明回乡扫墓后，余慕白发现自己身无长物。日子既穷又苦，往日送人尸骨返乡的生意又一时难以找到，不想天降横财，在闽西小镇邵武这样的不毛之地，也能发现欧阳狭的踪迹。这种好事对已无明日买酒钱的余慕白来说，简直是父亲在天之灵的保佑。但是至今半月有余，已经来到了浙西处州，余慕白还没有下手。除欧阳狭果然老奸巨猾，万事谨慎这个原因外，余慕白也有自身的犹豫。因为她发现欧阳狭居然还对处州附近的官府有所垂涎。在敬佩其贼心不死，慧眼识珠的同时，余慕白也有待价而沽的心理。毕竟他再次动手后，当地官府所出的花红也会水涨船高。至于他到时到手的银子，自己也可分给浙闽百姓，浙闽连年兵变，早已民困，今年若有水旱之灾，恐怕又会是一场浩劫。
　　正在犹豫时，端午这天，她收到了自神医山庄而来的飞鸽传书。飞鸽传书上就写了一行字，事成之后，百金答谢。这样的语焉不详，这样的重金许诺，加之神医山庄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陷阱两个字的书面版。在忍住吃烤乳鸽的冲动后，再三思量后，余慕白还是放回了这只鸽子。该来的好事坏事都是躲不掉的。而且浙闽民风凶悍，半个月来自己每回摘菜偷瓜都是筋疲力尽，比起未知的祸事，一样的不容易。好在自己倒也不用急，这样走走停停，一个月后，终于到了襄阳府。
　　二十年前，御医上官明去任还乡，在此间停云山上修建了一处小小的庄园。这些年，治病救人，造福乡野，山庄日渐扩大，江湖同道更是送了一块在世华佗的牌匾，神医山庄的名声就这样被传开。到小镇时已是傍晚，码头上仍是热闹非常，想来这二十年，小镇因神医山庄获利匪浅。但是余慕白却无心细看，这一个月她白天忙着拉船，夜晚失眠，早已是身心俱疲。接过船老大手里的半两碎银后，她慢悠悠，晃荡荡，脚步虚浮的从船上下来。而这时，等待多时的神医山庄管家上官仪招呼人手，一下子冲了上去。
　　上官仪并不是一个浮躁的人，他今年二十五，虽则年轻，在神医山庄管事的这些年，得到的俱是稳重老练的称赞。只是他已等得太久了，从处州到襄阳府，不过十几天的水路，余慕白却足足走了一个月。如果是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上官仪并不介意用神医山庄的力量解决，毕竟江湖风雨难测，谁也不会得罪大夫，任谁都会卖神医山庄一个面子。可是这回上官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是安排在武当的线人传信来，送到武当青松道长的信莫名奇妙地被转送给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女流之辈。自己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事情始末，还没来得及感叹这老道自作主张，没想到这女流之辈竟然回信允诺了此事。这样语焉不详的信，这样的重金许诺，再加上神医山庄的名头，有哪个会一口答应，不问缘由的，也不知道这女子是见钱眼开，还是别有所图。
　　难不成是哪里走漏了消息，自己多次暗暗思忖，倒也不会。这件事情是自己和庄主定下来的，受邀而来的远空大师他们现在也是刚刚知晓，他们跟庄主都是多年交情，料想不会外传。那就是庄子里出了奸细，这些天上官总管把全庄有可疑的仔细过滤了一次，还是无所发现。那么就是见钱眼开了，后来沿途传来的消息倒也印证了这一点。回报说她提着欧阳狭的头去处州官府换银子，在处州官府门口等银子从兵部批下来，一动不动，一等就是五天；回报说她在码头跟船老大讨价还价，从日出选到日落，终于上了一条运粮的漕船；船到各处码头下货，上货，她居然不换船，反而帮着募集水手，双方为着两三分银子，使劲浑身解数。。。刚开始，上官仪听着沿途各分舵回报时，心里还为这人只是见钱眼开而放心，后来就对见钱眼开这几个字深恶痛绝，到余慕白终于到时已是心如止水，可惜这水是一冷一热，仿若沸后的高汤了。
　　等上了马车，上官仪还是没能忍住话，“余姑娘，聘请的其他三位侠士早已到达，你可让我们久等了啊。”话刚出口，他就有点心虚，自己本不该如此心浮气躁。此人虽则在今年年初前几乎无人知晓，到现在，江湖上倒也有了一些传闻，什么喜怒无常，独来独往，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还好，余慕白的回答让上官总管的心放回肚子里了。“哦，不是我一个人。早知道，就不必担心是否应付得来了。不过林总管，这到底是一人百金，还是按劳分配啊？”上官仪干咳两声，借言赶车，将这个钱袋子一个人留在了车里。
　　半响，到了停云山脚下，余慕白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医山庄。看起来不大的一个庄子，入内才知道个中玄机。八卦阵法，奇门遁甲，都被掩盖在花红柳绿的之中。余慕白不敢托大，跟在上官仪后面，慢慢的走着。
　　刚到大厅门口，就可以听到震耳的笑声，想来是一位内功高手。厅内几人在品茗闲聊，看到余慕白入内，不由都暗自打量起眼前这位来客。只见来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青色衣袍，不知怎的，众人都有这衣服本是黑色的错觉。头上松松的扎了发髻，别了根木簪，仿佛主人不怎么愿意承认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余慕白这会也看到了其他受邀的几人，南少林远空大师，华山双剑，这几位可都是享誉江湖的高手。
　　许是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上官御医招呼余慕白坐下，向他的几位好友，介绍起这件事的始末。余慕白这才明白自己本不在受邀之列。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初余慕白路过武当山时，在山麓一家茶寮歇息。结果与当时也在那里的青松道长，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没想到这位后生晚辈竟然险胜一招。而青松道长惜败于如此名不见经传的女流之辈后，深感耻辱，回山后就闭关修炼，发誓在有生之年，不洗刷前耻，不踏足江湖。于是这份本属于青松道长的信，或者说金子就飞向了这个钱袋子。这样的事情倒是神医山庄和余慕白都不曾预料到的，双方都松了一口气。青松道长的性格在座的几位都是熟知的，这样自做主张倒也不足为奇。于是夸奖了余慕白后生可畏了一番，倒也就过去了。
　　余慕白这才得知，神医山庄这次请来四位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为的是护送一批极其珍贵的药材。余慕白听说竟然有雪莲，人参，甚至双生草时不由暗暗咋舌，怪不得会用重金聘请高手来护航。单说双生草这样的东西，搁在任何地方都是祸水，也不知道哪位皇亲国戚危在旦夕了。
　　为着金子，余慕白爽快得答应了上官明奔赴居庸关的要求，爽快的让提出要求的上官明都有些心虚。但是事情紧急，无暇再验证这女子是否是又一个南郭先生，一行人就趁着夜色乘船出发了。于是这天晚上，余慕白又和着清风明月，涛声渔火，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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