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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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怎么臣妾才离开一会儿，皇上就生了这么大的气？”从房后走出来的董笑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衫，头上依旧挽着随云髻，只不过打理了一番，碧玉簪也换成了金镶珠宝半翅蝶簪。
皇帝看着董笑款步走来，明明她眉眼带笑，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笑意未达眼底，甚至......似乎还在生气？
董笑背对着那小宫女与皇帝隔着一个石桌站着，看了眼不远处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糕点，笑盈盈道：“可是这糕点不和皇上胃口？”问罢，也不等皇帝回话，转头收敛了笑容对那小宫女呵斥道：“大胆！明知本宫素来只吃凤鸣宫小厨房做出来的小食，怎么还劳烦御膳房做了点心送过来糟蹋！”
皇帝本在喝水，董笑这话一出立马呛了一下。四喜见状立即上前为皇帝顺气，好容易缓了过来，皇帝挥了挥手出声示意此事不再追究。
笑话，这皇后话里话外都在指责他无理取闹，他若是再追究下去岂不是坐实了这四个字？反正，他也没想怎么样。
“皇上仁慈。”董笑见皇帝不追究，立时弯身谢礼，起身后看着那小宫女冷冷道：“皇上仁慈不责罚你，只是凤鸣宫里容不得怠慢之人。去吧，你自去找铃铛领罚。”
一番话说得恩威并施，皇帝正在心里暗自点头赞许呢，眼角却不经意瞥见远处站着几个宫人，因听到皇后这话正抿嘴憋笑。作为天子，他立时觉得这些奴才太过散漫，不尊重主子
。正想出声让人拿下他们，但是转念一想，今日他来只是为了一解梦靥，平日里他和皇后虽交集甚少，可也还算融洽。刚才他那样发怒，不过是借题发挥正式一下董三的话而已，
但是在别人眼里就是他给了皇后一个难看。如果再将那些人捉起来处置了，只怕明日里就要传皇后不得宠到被皇帝当着面教训她的宫人，简直是被皇帝打了脸面了。
如此想着，皇帝不由得将视线停留在皇后身上。之前那些日子里，关于皇后不得宠或是他要废后的消息源源不断，还版本不同。她一个女子，不得丈夫宠爱，又遭家人刻意远离，
在深宫里，她是如何一个人默默吞咽着那些苦涩熬过来的？
皇帝的注视本是下意识为之，却意外的看到了在那小宫女有些的起身时，董笑望着她的膝盖竟轻轻的皱了皱眉。宇文璟想，他应该没有看错吧，皇后眼里的情绪，是被称为“担心
”的那种吗？担心？对谁。那个小宫女？不动神色的撇了几眼那小宫女，身板瘦小，五官没什么特点勉强只算得上清秀。从刚才来看，也不是多伶俐的丫头。这人，皇后很上心
？
董笑确实是上心的。她知道世间尊卑有别，有些事强求不得。但不论是何身份，总都是血肉之躯。她从前在家时家里人口不多，因为她背后的图腾，伺候她的嬷嬷不是娘亲身边的
，而是皇后派给她的。常嬷嬷因为是宫里出身，对她尚还好些，但是对那些伺候她的下人甚至是家里的下人简直严厉到可怕。她小时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偷偷的背着常嬷嬷对那些
下人好。但是一旦常嬷嬷知道后，他们受的苦是之前的几倍。后来董笑懂得了，他们怕常嬷嬷，是因为常嬷嬷是皇后派来的人，代表着宫里。同样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董家
无异的，常嬷嬷是下人中级别最高的。但下人总归是下人，身份再显赫也是下人。这些，是皇后娘娘教她的。起先她以为这是皇后在教她怎么对付常嬷嬷，长大后她才明白，这是
权重者的身存之道。八岁时那常嬷嬷在皇后娘娘的默许下被她赶回了宫里，常嬷嬷并没做什么大错事，只是责罚了铃铛而已。董笑这人很好说话，你对她不好，这没什么。但若是
伤到了她身边的人，对不起请你保重。
平身第一次端出“国母”的架子就是在那一天，如今还在太后身边伺候着的常嬷嬷一直记得，那天董笑扎着双平髻，身着石榴色的烟纱散花裙，明明该是一派孩童的天真浪漫，但
董笑眼里的冰冷和凝在她身边的那种不可违逆的气场却会让人误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成年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董笑只开口说了一句话：“还请嬷嬷回宫禀告皇后娘娘，她的意
思董笑明白。还请娘娘高抬贵手，留董家一个清静。”明明是以下犯上的话，皇后娘娘听了后却高兴异常，直说这小儿是棵好苗子。
董笑却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样的苗子。只是在常嬷嬷离开后，她突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该学的依旧学着，该玩的也依旧玩着，只是学时不尽心，玩时不尽力。嘴角总挂着一抹笑，
越来越爱发呆，一有了喜欢做的事，就是谈崩地裂也要做个尽兴。原本一月一去的皇宫，也慢慢的变成了三月一去。除此之外，很不可思议的就是，凡事她身边的伺候人，无不忠
心耿耿。董淼淼曾问董笑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她想了半天，只回了四个字：以己度人。
这宫里是深水谭，没人知道这谭有多深，水有多脏，脏水有多少活物。前朝覆灭就是因为后宫不睦，导致朝堂不善。宇文皇朝历代的皇帝以德治天下的同时也极重视后宫的和睦，
是以百年来国泰明安。但有些问题是千年来遗留下来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先皇在时，后宫充盈，若不是皇后娘娘技高一筹，只怕骨肉相残的戏码不单单会存在在戏文里。先皇
去后，除了几个有皇子的妃子，其余妃子都送去了太庙，剩下那些封为太妃，虽住在宫内但因儿子都远在封地，也都安安分分。
嗯，表面上是这样。
董笑初住进着凤鸣宫时，宫里宫人包括铃铛在内一共一百二十九人，取长久之意。这些宫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有多少是别宫安插进来的，有多少是与朝堂的联系的...
...经过半年时间，董笑不动声色的除去一些，如今剩下的，大多是真心实意伺候她的人。那些另有目的的，在所有人的有意无意下都被隔离在外廷，别说伺候皇后，平日里就是
见一面或是探听点消息都难。
这名被皇帝迁怒的小宫女，不巧正是董笑心腹之一 ——丁香。
丁香才十三岁，7岁被卖入宫，尝尽冷暖后遇到了董笑。小姑娘之前在浣衣馆干活，教导嬷嬷是个好人，看她瘦瘦小小的就多照顾一些，她因此遭他人白眼和戏弄。可贵的是在这
吃人的地方，丁香始终保持着那一份纯净。帝后大婚，因为皇后的诸多挑剔，皇帝在太后的授意下准了凤鸣宫设立笑厨房，并从浣衣馆调配了些人住进凤鸣宫，这些人只需要负责
清洗凤鸣宫的衣物就行，简直就是美差。挑人那一天是铃铛去的，众人垂首站在院中等待着天上那个烧饼掉到自己头上，铃铛也不吝啬，砸了好些。铃铛挑人很奇怪，不问话，也
不让教导嬷嬷说话。只是走上一圈，就刷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继续站在院中，铃铛在台阶上冷眼看着她们，然后走到没人面前与人对望。
丁香一直记得，那天她在铃铛姑娘的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怜惜。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丁香看到自己脸颊凹陷，头发糟乱，两眼满是惊惶。眼泪就那么滑出眼眶，铃铛姑娘默
默的拿出手绢为她擦去泪水。她看到铃铛姑娘那双手，虽也有些茧子，但比起自己的已经算是又白又嫩。自己的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水里，已经有了裂痕，冬天只是稍稍动弹
就能破个口子。丁香的眼泪掉得更凶，但她还是努力的朝铃铛笑了笑。
那之后，丁香就被带到了凤鸣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她紧张得说不出话，只得一直磕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磕出了血。只记得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接着一块沾
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一道如清泉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声音道：“丁香是不是？铃铛说你是个傻姑娘，明明自己在哭还要对着人笑。我原本不觉得这傻，但看你
现在这个样子，却真的觉得你是个傻子。”话音落，丁香便觉有人扶起了自己，悄悄看了眼，正是铃铛。
铃铛看着丁香笑道说：“皇后娘娘常说，身子是自己的，自己都不爱惜了别人怎么会疼惜你。你一来就这么不爱惜可是博不到皇后娘娘的疼惜的哦。”说完还冲丁香眨了眨眼。
原本是句玩笑话，丁香却骇得立马要下跪，无奈铃铛力气很是大，她跪不下去只好嘴里不住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董笑已经坐回太师椅里，看着底下铃铛吓唬人她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抬手阻止了丁香的辩解，道：“因太后皇上宽厚今次凤鸣宫从各处要了不少人来，本宫却只召见
了你一个，你可知是为何？”
这次铃铛没有拦着丁香，任由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知。”
“因为铃铛说你是个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丁香身子一僵，随即低下身匐在地上。董笑见状，与铃铛对视了一眼，笑道：“本宫相信铃铛的眼光，她说你可信，你便可信。听说，你之前是浣衣院的？”
“回皇后娘娘，奴婢是。”
“那正好，本宫今后的衣物就交给你负责。”
丁香死命压抑着内心，颤声道：“诺。”
“别急，本宫还未说完。本宫的衣物不上宫内的浆和香。横竖这些日子的衣服还够穿，你且先养养伤，之后我会安排人教你调浆和调香。切记，本宫衣物的清洁只可你一人经手，
就是铃铛都不可碰，你可明白？”此举是为了防止万一出了差错有人会趁机陷害，铃铛晓得自家小姐在保护她，于是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站在那里。
知道皇后娘娘这是把极重要的事交给了自己，丁香深呼吸了口气，朗声到：“诺！”
之后渐渐的董笑把宫内除吃食以外的其他事交给了丁香，在外人看来丁香的地位几乎是和铃铛差不多了。丁香自己心里却清楚，虽然皇后娘娘给予认可的人的信任是一样的，但铃
铛姑娘在皇后娘娘心里的地位是无人可以替代的，也无人会想要去替代。
这边皇帝为自己的发现暗暗窃喜，那边董笑已经暗示宫人将丁香带下去‘领罚’。天知道凤鸣宫里有什么宫规，贴身伺候着的宫人都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护着丁香呢。
“皇上也是的。犯了错直接拉下去罚了就是了，吓唬人做什么。”为皇帝倒了杯茶顺势坐下的董笑轻声笑道。
皇帝不知道那些过往，但他既然能治朝堂上那些狐狸，可见其思绪敏捷。如今不过将几个片段联在一起稍加联想，他很容易就猜到皇后是个护短的人。恐怕，皇后也没打算隐瞒这
点吧。否则这么会她换完衣服出来虽在笑，但浑身却散发着一种‘我在生气’的氛围呢，甚至话里话外的挤兑他这个天子......
有趣得很呐，他的皇后——董笑哟。
宇文璟笑了笑并不答话，伸出手推了推那盆糕点，说：“太久没吃御膳房的糕点了，都快忘了有多难吃了。”
“既然是御膳房做出来的能有多难吃的，只是甜腻了些而已。”
“还是皇后这的合朕口味一些。”
嗯？这是什么意思？董笑望了眼宇文璟，没看出什么异常，心思稍转后道：“这次匆忙了些。改日皇上想吃，让四喜公公来说一声，臣妾派人给皇上送过去。”说着抿了口茶，满
眼的笑意。
宇文璟闻言愣了下，随即笑道：“那就有劳皇后了。”即责怪了他今天的突然而至，又堵了他来找她的借口。可不是“辛劳”了一番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