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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魔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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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定律二:当你有一个目标时,你所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秒时间,都是你的征途,都让你愈加接进心中所望。
表面上,这次由“心魔”引起的骚乱渐渐平息,但是,只要这片大陆上还有人会思考,那么这场由人类心灵引起的残忍战争就不会结束。因为人们永远不会停止自己的欲望与追求,这是他们的执著。
神创造人类时,可并非只用了光明。
前来圣堂求助的人也渐渐少了很多,这让那些这一个星期里忙个不停的神官神侍们大松了口气。
安古瑟斯在圣堂的生活也恢复了原样,塞涅斯归队,继续训练,贝克与马卡斯也被长老叫去教导学习,他便每日一个人早上的祈祷,下午的授课,晚上的实习,好在前世今生他都是清冷的性子,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感觉。
于是,有的时候,他熟练地穿梭在各个宏伟的殿宇门洞之间,总是觉得恍惚间自己像是回到了前世的人生。
在这个地方,哪怕站在最高处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见很多黑白袍的人穿梭在飘动的白纱间,像是一个个无法打破的轮回。
他摇摇头,将这种消极的念头从脑中赶去,手执长明灯去大殿换灯。
当一盏盏长明灯相继被点亮后,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发出叹息声。
此时已近半夜,却有一个一脸皱纹的老人裹着毯子蜷缩在角落里,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老人家,快醒醒,”安古瑟斯轻轻走到老人身旁,温和地道,“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总算恍惚地半醒了过来。
此时少年已经用灵鸟通知了值班的神官,听闻有人滞留于圣堂,神官早早就赶了过来。
“……您为何不回家呢?”安古瑟斯扶老人起身。
“唉,家人都不在,哪里是家啊……”老人冲少年摆摆手,跟随神官的脚步消失在殿外。
宽敞的大殿里只剩下黑发少年一人,他慢慢收拾好东西,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突然,他的脚步一顿,踏上另一个拐角,走入一条偏僻的道路。
零冰殿,是一个悬在中央圣堂上空的一栋建筑,没有固定的位置,终年随意飘荡,它的存在只有资深长老与历届的居住于此的神子才能踏入。
安古瑟斯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月光下的那座白色的殿堂,眼中满是复杂,在上世若说还有一丝归属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吧,可是,这里的生活还是太过寂寞束缚,甚至让他无数次想沉睡下去,直至世界毁灭。
零冰殿此时已经挨近了他所站的走廊,明显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神之气息。
他一甩袖,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继续往前走。
飘荡在空中的零冰殿本能地想要这个人的接近,于是它锲而不舍地追了下去。
安古瑟斯已经绕了好几个地方了,无奈这里的通道都是露在建筑外面的,他冷言冷语地企图喝跑这个缠人的宫殿,“零冰殿,不要跟着我,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主人。”
白色的宫殿颤了颤,然后一个白色泛着金光的铃铛从正门里飘出,悬在戴纳眼前。
“……三渡铃铛,”他伸出手,铃铛自动落于少年的掌心,“给我的吗?”
零冰殿又晃了晃。
“罢了,这个我就收下了。以后有人在时不要来找我。”他漠然地说,手指却用力的篡住那铃铛,然后快速走开。
而零冰殿里,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黑发少年离开的背影。
中央圣堂的金殿是由无数个走廊连接起来,其复杂与精致的程度,在神佑大陆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比拟。
而在偏僻的悬空走廊上看着天空打盹儿,是安古瑟斯一直就喜欢的休闲。
不远处的地面传来热闹的喧哗声,听经过的神侍说,这几天是神佑大陆上势力强大的阿诺顿国的国诞日,所以有好些来自阿诺顿国的神职人员都在欢庆。
安古瑟斯懒洋洋地伸脑袋看了下,无外乎就是一群人摘些花朵拿点吃食聚在一起聊天罢了,在他快看得无聊时,有一个披着连帽斗篷的男子在很多人的拥护下快速进入一个大殿,少年眯起眼睛,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戴纳。”约好见面的塞涅斯到了,坐在他身旁打了声招呼。
安古瑟斯将注意力招了回来,笑着打量着他:“嘿,亲爱的小骑士,你看起来又长高了好些。”
银发少年没理会他明显调侃的回答,自己默默地拔出重剑开始例行的擦拭工作。
剑士的剑是相当于剑士的命一样的存在,任何瑕疵都有可能影响到一次战斗的结果,所以需要每日认真呵护,保障其锋利。
“刚刚好像看见了一个蛮眼熟的人,不知道是谁……”安古瑟斯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直到他昏昏欲睡,塞涅斯也没吱声,只是安静地听着,因为他知道他的这位伙伴需要的只是一位倾听者而已。
过了一会儿,安古瑟斯终于睡着了,呼吸也渐渐均匀下来,长长的黑发几乎垂落在地面。
塞涅斯不动声色地将黑发好友的头发拾起,然后将他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肩上,让他不用靠着冷硬的石柱睡,自己继续在脑子里回忆最近所学的剑术。
这时,一道白光落在戴纳身上,骑士眼神一凛,伸手去摸,然后他有些诧异:这是……定位法术。
与此同时,走廊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粗粗听来至少有十个人以上。
一个身材高大面貌俊美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轮廓很柔和,目光却是锐利逼人的,此时牢牢地盯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
“总算再次见面了,安古瑟斯冕下……”男子低低地自语,随后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快步走到那两个少年身边,语气温和:“你好,我是阿诺顿国布拉德里克国王。”
布拉德里克•阿诺顿三世满意地伸手想抱少年的身体,却连指尖都还没碰上就被拦下了,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周身本来压下的气势陡然回升。
随行而来的莲女官紧紧抱住国王的胳膊不放,女子的第六感最为灵敏,她第一眼看见这个陛下寻找的黑发蓝眸的少年时,心中就警觉起来,她觉得若不加以阻拦,这个少年会成为一个很辣手的情敌。
塞涅斯强健有力的手臂也拦在自己好友身前,莫名地,他心中对这个国王对戴纳的接近十分抵触。
“怎么,我布拉德里克三世还碰不得我的子民了吗。”国王陛下似笑非笑。
其他随行的骑士官员和负责招待的神官都被震得老实地低头不敢说话,莲女官更是小脸一白,手也不自觉的放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能睡的人都得醒了,安古瑟斯淡淡地看了看身边的阵势,在众人目瞪口呆下,拽住塞涅斯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任何人被吵醒都或多或少有些火气的,何况久居高位百年的神子冕下。
“安——戴纳,等一下!你们在这里呆着!”这下国王陛下急了,撂下一句话就放下平时的做派去追过去。
莲女官面上一紧,想着陛下这次是特意和自己这次是来看望儿子的,不能让一个小男孩将陛下的注意力分走,念及此处,她忙跟上国王的脚步。
留在原处的几人面面相觑——好吧,他们即不是阿诺顿国王陛下感兴趣的人,更不是能恃宠而骄的的女人,还是老是呆在原地吧。
却说这边,布拉德里克追寻戴纳的身影而去,见两个少年亲密无间地走在一起,心中开始泛酸,忙不迭地走到黑发少年的另一边,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
无论过去多久,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安古瑟斯冕下绝代风华的气质。
一头柔顺的墨色长发垂至腰间,蓝宝石做的抹额与碧蓝色的眼眸相应交辉,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日神子听了他的祈祷,微微一笑,美如骄阳,【好巧,阿诺顿国王,吾也曾是你的臣民。】
只一眼,这个人便将他的心魂全部夺取,让他在世上弥留的最后一刻,想着的依然是安古瑟斯的身影,只是可惜他和他总共也不过三次见面而已,终生之憾。
也许是神明听见了他的心声,恩准了他再一次的人生。
而现在,这个人还不是神子冕下,只是一个幼嫩的十三岁的孩子呢。
在这一刻,伟大的布拉德里克国王眼神柔和,满面春风,要是那些史记官看见了定然惊愕不已要上去查看真假了。
莲女官已经赶到,她略喘着气,见陛下果然未动怒,心下不免有些得意高兴,走上前柔声询问:“陛下,您要去哪里,莲爱儿陪您。”
布拉德里克回过神,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他心中还残留着一抹柔情,倒没直接赶人,最主要的是他也不知道安古瑟斯要去哪里。
安古瑟斯没有理会平白无故赖上来的两个人,他还急着赶路,刚刚醒来不光因为太吵,还是因为他收到一个神官用灵鸟送的信,说是昨日值班神官与两名神侍无故暴死与长明殿,昨日在此殿中工作的是安古瑟斯,所以他被叫去询问事情。
那神官死状极惨,他面容扭曲,五官冒血,双目圆睁,一手弯曲向前,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这是……!
安古瑟斯瞳孔一缩,这种死法在后世太常见了。
——心魔入体,欲念横生,至此万劫不复。
“……戴纳,”问了两遍,见少年只是愣愣地看着尸体出神,问话的神官有些不耐烦了,“请认真配合圣堂的工作!我再问一遍,你昨天没看见什么异常情况吗?”
站在旁边的布拉德里克三世闻言,冷冷地扫了那神官一眼,神官莫名地一抖,琢磨着怎么刚刚一瞬间身上发寒。
安古瑟斯思索一番,将那日遗留在殿内的老人之事说了出来。
神官当即下令,派人去请示长老,然后大范围搜索圣堂的每个大殿,务必找出那个老人。
却在这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飘渺地响起。
“哎……谁都不回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是谁!”神官大声喊道,“谁在说话,敢躲着装神弄鬼,不敢露面见人吗!”所有人的神色都警惕起来。
安古瑟斯乘机抓住塞涅斯的手,嘱咐道:“记住,守住本心!”
布拉德里克离少年很近,听见这话,他神情未变,眼中眸色加深。
“啊,这里……人好多啊……你们便都留下来陪我吧。”
老人不为所动,继续低语。
首先出事的是一个驻守在外围的骑士,只见这个强壮的骑士突然眼睛通红,神情扭曲,扑上来将他毫无准备的同伴砍成好几段!
另外几名骑士反应迅速将这个发狂的人围了起来,问话的神官也马上一道高级净化咒打向那骑士。
骑士受了一击反而神情变得恍惚,嘴里喃喃着念叨着,然后他冲到那神官面前,神官慌张地后退,拼命反击,浑身是伤的骑士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剑挥舞起来,砍向大殿墙壁上精美的壁画!壁画上美丽的神使被剑划得支离破碎。
神官还傻在原地,不知做什么反应,就见那骑士一声大笑后倒地不起,未知生死。
大殿里还响荡着老人的笑声,谁也未料到敌人还未出现己方便两死一伤。
安古瑟斯沉默地走到倒地的骑士身旁,塞涅斯与布拉德里克没有拦住,只好神色警惕地跟在他身后。
国王陛下还好些,因为他知道神之子的身份;塞涅斯却是极其担忧伙伴的情况,握着剑的手也微露青筋。
临死前,骑士的目光很清明,他对准安古瑟斯平静无波的蓝眸看了一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最后看见了什么,只见他露出一缕笑,瞑然长逝。
【安息。】安古瑟斯小声道,他在这个骑士眼睛里看见了恨意与解脱,看见了作为一名骑士后备的孩子对圣堂的恨与留恋。
神子闭了闭眼睛,然后视线向上锐利地对准一处房檐,虽说要藏住实力,但是今天死的人太多了,绝不能再姑息那个快要成魔之人的行为。
安古瑟斯的身后慢慢用能力凝成一对巨大的白色光翼,将少年俊秀的面容与绝佳的身姿衬得愈加不凡,他飞翔而上,好像神使下凡一般。
留在地面上的众人反应不一,幸存下来的骑士们单膝跪地,以示对这神圣一幕的尊崇;还有几个无意卷入的神侍惊慌茫然地看着天空中的人影;塞涅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黑发好友,目光坚定执着;布拉德里克三世心中一紧,看见的这一幕,让他不无痛苦地回忆起前世自己与神子的距离;莲女官早就缩在一处角落中,瑟瑟发抖,她此刻心中后悔极了自己为何要追出来。
【出来,化魔者。】神语化作灵咒传至每个角落,一个黑影被迫从房顶一处钻出,化作一个干瘦的老人。
“化魔者”是对那些自甘坠入魔道的人类的统称。
“真是没想到,老头我活到这么大岁数竟然还能看见如此风采的人物,真是万幸啊——”,老人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戴纳脸上,他的双目凹陷,显得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更加幽深神秘。
就像是深渊一般。
“——不,该死!”
安古瑟斯突然发现自己又跪坐在世界支柱前,挨着静默沉寂的光阴,看见模糊的家人渐渐走远,看见自己的身体浸泡在冰冷漆黑的幽兰之乡中,绝望之中还带着解脱般的快乐……瞧瞧,你的人生是多么的痛苦,来我这里吧,你就可以解脱,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自由自在的欢笑……有一个人低低地劝慰着他。
光翼包裹住它的主人,轻盈地落在地上。
“戴纳——!”银发骑士快步跑向前,却骤然看见一个年幼的男孩满身鲜血看着自己,少年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裂痕,他认得这个孩子,这是他幼时一起长大的同伴,也是他第一个杀死的人,少年后退数步,满耳只听见那个男孩充满怨恨地发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杀了我。
布拉德里克的眼前是热闹喧哗的街道,然后他在前方看见了那个人,绑起来的黑发甩出漂亮的弧线,一双蓝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人微笑着冲他伸出手,无声道:来,快过来……
你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安古瑟斯不晓得自己在那个梦境里呆了多久,他没有去听从那个诱惑的声音,他是安古瑟斯,是骄傲的神之三子,那么,他的命,他可以自己去改,他的责任,,他可以自己去担当!
塞涅斯一剑将男孩的身影刺穿——抱歉,我以前的伙伴,从今之后我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因为我是要在戴纳身边保护他的骑士!
布拉德里克笑着轻吻神子的薄唇,然后将之轻轻推开——我的心上人还在现实中等我,所以,再见了!
三人睁开眼睛。
如今中央圣堂的因为之前维达尔的“幽兰之乡”导致保护阵破损,这才让化魔者有了可乘之机。
老人干瘦的身躯渐渐的一点一点化成漆黑的漩涡。
“——糟糕!”安古瑟斯从地上挣扎着站起,一把拽住塞涅斯的手臂,“他要自爆,你们快走!”又去拉住布拉德里克的手臂。
“到底怎么回事?”国王陛下可不是那么好打发,“他要是自爆的话,不就死了吗?”
“但是这种不一样,他在融化自己的性命,想要以此架起桥梁将姚黑大陆的魔族传送过来!”神子很生气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刺啦——”
一声像是撕碎布帛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之音。
“快走!”安古瑟斯喊道。
“——不,戴纳,”塞涅斯抓住少年的手,语气因为焦急提高了两分,“我们一起走!”
就连布拉德里克三世也变了脸色,“量力而行,你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吗,戴纳先生!这里是中央圣堂,还有长老、无数骑士神官坐镇,不需要去牺牲你一个小孩!”
一只修长的惨白色的手掌凭空出现在老人融化的位置,将虚无的空气撕扯开。
安古瑟斯在最后一瞥中看见,这个魔族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漂亮的金色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