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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The Insinuating Tra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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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生为女是尚恩自己的选择。”莱布拉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风里,竟显出些许的苍凉,“他是为了你。”
“……我?”蒂丝喃喃地说,明亮的眸子氤氲如同雾气。
“是的。他选择转生为女,不过是因为不想再一次一次和你重复着无疾而终的恋情,不想一次一次再于爱情和使命之间摇摆不定。”
“是么……”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表情无悲无喜。
贤者之石对她淡漠的语气感到嗤之以鼻:“你难道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既然明白了,就不要再纠缠她。等到再过一千年,如果你,托了母神露娜迪亚的福,已经死了;换了一个新的什么人成为魔力之泉,光之守护者虽然背负着相同悲壮的使命,但是好歹能死得快乐一些。”
“我为什么要死。”出乎莱布拉的意料,一向淡漠的暗黑之皇女竟然扯出了一抹讽刺的笑意,如同带刺的毒花绽放在妖娆的唇角。毒是黑暗的特质。她一直以为她的性子太淡了;如今看来,也许她不过是懒得揭示自己,或者掩藏得太好了。
“杰拉尔和尚恩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这两个名字,给我的感觉,就像珊给我的感觉一样……很温柔,很熟悉……”她微微地笑了,也许今夜是她表情最丰富的一个晚上。过了一夜,明朝她就会缩回壳里,重新做回那个淡漠的蒂莱萨。
明亮皎洁的月光打在她墨绿色的瞳孔上,如同两汪深潭上映照了雪亮的月光。她轻轻地勾起嘴角,几分魅惑几分邪。黑纱如同暗夜的魑魅缠绕在玲珑的躯体上,就像俯卧在尸体上的梦魇,纤细的指甲勾挖血淋淋的碎块,涂抹在妖媚的唇上。
莱布拉沉默了。
这一直是她的本来面目。只是这么多年,也许……她早已经淡然,没有那个热情,去继续使用本来的面目活在世上了。
做自己,也是需要热情的。
而能唤起她热情的那个人,恐怕就算是不惜一切代价,她也不会放手的。
“我爱着她,她就是我的。”蒂丝魅惑地笑了笑,望向侧卧在冰冷的石板上的蓝发女子,眼中的神色是毫不掩饰地占有,“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你要枉顾她的意愿么?!”莱布拉若有人形,此刻她的瞳孔一定已经缩得极小,那是人类听到一些实在令人震惊的消息时,本能的反应。莱布拉一直明白蒂莱萨对杰拉尔的感情和执着,但是已经强大到自私的地步,她确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两千年前,为了他的大义,她牺牲了自己,甘愿被他封印在月之塔的石板之上。
一千年前,为了挽救他的性命并实现他的理想,她用自己全部的力量让魔主宙尔梅斯陷入沉眠,而自己也永远地被禁足在月之塔,年复一年地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唤醒她的剑士……
真是骗过了多少人的眼睛。有谁会知道,暗黑之皇女蒂莱萨,竟然对杰拉尔有着这样的心思。
“那么,即使和她做对。如果能得到她的话,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将她打到体无完肤么?!”载蒙斯族的魔力之泉,是这天地间寥寥几个人中,能与觉醒的光之守护者抗衡的一个。
“我不希望得到一个被征服的光之守护者。”蒂丝笑了笑,眼角温和地弯了起来,看上去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样的话,她就不是我的珊了。”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冰凌。森白而冰冷的利剑如同野兽的獠牙,以光的速度吞噬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随着它们的蔓延,就有一个沉睡在这角斗场下的灵魂被颤栗地惊醒,在哀嚎中又一次体会着生死,痛苦重新体验,怨恨复生出冰冷的哀伤。
感觉似乎比视觉来的更晚一步。当冰冷的倒刺蔓延在她的手脚上之前,她才终于可以动了。
因为身体过于僵硬,珊回避的速度不是太快。她堪堪躲避过尖锐的冰凌,却被利刃划伤了手臂,一丝丝鲜红的血液顺着通体透明的冰刃流淌,却在转瞬之间被冻成了冰。
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怎么忽然间从美娜斯的宫殿跳转到了这个画面。
回忆如同潮水。如果没有记错,历史也没有发生改变的话,现在的场景,发生在她十六岁的时候。
来不及想太多。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的,借着躲避的冲击力一脚蹬在光滑又尖锐的兵刃上。金属制成的战靴轻旋,手中的长剑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灼人的光芒,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个角斗场,四周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几乎密不透风。所有人一瞬间都屏住呼吸,惊奇地看着刚才还被逼到墙角上的蓝发少女竟然一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动作矫健而轻盈,不像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反而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能绝地反击。
金属制成的战靴踏在闪光的冰凌上,巨大的冲力竟然让坚硬如铁的冰刃发出一声一声碎裂的声响。珊毫不在意,浑身的战甲已经有些残破,长发凌乱地打在她的脸上,夹杂着快速移动而造成的风啸,竟然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拉出几条血线。
无数尖锐的冰凌如同九土的宫殿一样直栏横建,在一瞬间延伸出来,由此可见对方一定对水的掌控登峰造极。
珊是知道这个对手的。
因为现在的她,活在过去。
“在遥远极寒之处蛰伏的冰雪魔神,顺从我的召唤前来。冻结一切的黑色暴风雪,将万物化为白雪。”
咒语从她的口唇之间流泻而出。下一个瞬间,原本还是晴朗的日光,突然间被暴风雪所遮蔽。猛烈刮起的飓风夹杂着寒锐的冰刺,在场所有人一下子都睁不开眼。
她长身而立在冰上,晶莹的雪花如同受到了召唤聚集在她的剑上,一波一波地翻滚着如同银色的纱绸,在风里唯美地翻飞着。细小的冰冻结在她秀美的眼角和睫毛。配合着她冷静到冷漠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是冰霜的神祗。
天地间充斥着强大的魔力,仿佛整个世界的水元素都在躁动着。立于风暴之中,珊淡淡地俯视着不远处,满脸惊愕的男子。亚麻色的发被狂风吹散,英气的五官也因为惊愕而扭曲着。他的瞳孔有些缩小,她甚至能看到他握住长剑的双手在微微地抖动着。
“不……这不可能!”那男子忽然大吼了一声,但是却带着些许惊慌,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看到蜘蛛时的反应,“你不可能拥有……这……”
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依然淡然,但是内心却有些怜悯。
他说的没错。目前与他决斗的自己,并不是十六岁的珊。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这个场景也是莱布拉的试炼么?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她希望我在这个场景里,体验到什么?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路易·塞缪尔,塞缪尔伯爵的长子,美娜斯王后陛下的宠臣,比自己大了四岁。
路易是个男权主义的倡导者。《男权辩护》、《论女人之本质》、《父权回归》这些作品,全都是出自这个男人的手下。他相信女人永远是柔弱而美丽的,而做为这个世界的主宰,男人应该对她们提供应有的尊重,提供给她们一些权力。他认为这才是应该取代女权主义,让男女“和谐发展”的正道天理。
在珊看来,这个是个略显傲慢的男权主义者,却也值得尊敬的对手。
立场不同,她却一直与他惺惺相惜。
他一直就是自己的对头。第一次相见是在争夺水之幻剑使的名号时,也就是“现在”。当时自己用了一个让自己不耻的诡计才胜了他,现在想想她觉得那简直是自己人生的败笔。但是路易似乎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输得理所应当,因为珊那见不得人的诡计。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珊的魔法虽然超出路易一筹,但是却还是败在了他的剑下。在他举起长剑,决定给自己最后一击的时候,一个电光火石的小点子闪入了珊的脑袋。
我必须成为水之幻剑使,她想。只有这样,克莱因兹领土上的人民才会过上好日子,我的父亲,才得意安享晚年。为了实现这个要求,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出卖我相信并为之奋斗的东西。
她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很有信心。因此在他的剑距离她的胸膛还有一瞬的时候,珊忽然间笑了,眼神是十足的魅惑。蓝色的长发下混合着蜿蜒的血迹,打着缕地贴伏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双唇因为剧烈的打斗而显出血一样的媚红。血色顺着尖尖的下颌流淌过弧线完美的颈子,流淌入有些破碎的铠甲之下,湮灭在阴影里。
路易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唤回他神智的是刺骨的剧痛。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女子冰冷的军刀刺穿了自己右胸的肋骨。
如果珊选择刺他的左胸,那么他现在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社会让女人可以用美貌做为捷径,达成一些卑劣的目的。而男人,因为天生没有这个基于依附所以才产生的特权,总是会对女人心生嫉妒的。又因为她们的特权是建立在她们对男人的依附上和男人对她们的赞美之上,这更给某些男权主义者提供了无尽有力的正剧。
珊其实是赞同这一点的。但是同时她又觉得自己是个虚伪到不能再虚伪的人。
这的确是她的又一个心障。莱布拉把自己送到这里,的确是可以让人理解。
珊叹了口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竟然放下了长剑。肆虐的暴风雪渐渐烟消云散。她放松浑身的力道,任由对方操纵的冰凌刺破自己的肌肤,表情却依然是沉着而冷静的。
这下看台上一阵交头接耳。
“克莱因兹小姐这是怎么了?明明有反攻的大好机会,怎么……”
“难道是她已经太累了,完成不了那个魔法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看到塞缪尔小伯爵年轻英俊,她心动了,不忍心对情郎下手。”
“哎?传闻克莱因兹小姐内心冰冷之极,怎么可能……”
而在悬挂着王旗那边的观景台上,年轻美貌的王后陛下却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看了看一脸惊讶地坐在身边的丈夫,美娜斯娇笑了一声:“陛下,您怎么看呢?”
赫洛德公国的国王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常年包养良好的皮肤看不到什么苍老的痕迹,鹰眼看上去十分的犀利。他年轻时也是跟随先王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王子,但是很显然,他继位了以后并没有继承父亲勤政爱民的优良传统。略显苍白的双颊显示出这个曾经英武神威的国王,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两个人实力都不错。克莱因兹小姐最后那个反击倒是很精彩。明明已经无路可逃,却绝处逢生,还击得如此漂亮。”赫洛德国王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不住地往蓝发少女裸//露的肌肤上飘,意图昭然若揭。美娜斯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嫉妒的情绪,只是对国王陛下的鄙夷又加深了一点。
“那么陛下认为,这水之幻剑使的名号,应该授予克莱因兹小姐,还是塞缪尔小伯爵呢?”
“如果珊被路易打败了,那么水之幻剑使的名号自然是归于路易的。”赫洛德国王如是说着,但是他真正的意图,到底是认为女人天生不如男人,还是认为如果珊成为了水之幻剑使,以后把她搞到手就有些困难了,估计除了他本人没有人知道。
如果说刚才珊的绝地反击简直让他震惊得无语相对,那么珊此时忽然间的放弃则是让他的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了。
女子的铠甲已经被冰凌刺破,大片大片雪白的肤色裸//露在空气中。在冰凌的包裹下,如同冰雕雪凿出的玉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的馨香。然而珊此刻的表情却是异常的平静,眉宇间带上的,竟然是些许的笑意。她微微牵起嘴角,淡淡地看着她。暴//露在众人实现之下的肌肤不但让人生不起下流的心思,反而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创世之初,裹着白纱的母神。纵然赤//裸着身体,却圣洁而端庄。
“你已经打赢了我,就在刚才。”珊看着他,却并不是单单对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却因为她在其中施加的魔法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水之幻剑使的称谓是你的了。”珊说,语气淡淡的,但是仔细听上去,似乎夹杂着一丝欣喜和释然。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虽然他一向以骑士精神自诩,但是他内心其实是知道,自己这样做,将女人比喻成鲜花,不过是因为她是他要守护的东西。她再美,也不过是一朵引起男人赞美的花朵,而不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
然而,克莱因兹小姐,她……
自己是打败了她么?似乎不是吧。
一个合格的剑士,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认输的,因为那是屈辱。
但是,为什么明明是认输了,却依然没有折损那份气节?
冰凌因为主人内心的动摇而失去了魔法的依托。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融化成水。
“我宁可不要这份称谓,也不能再做回那个伪君子。”珊淡淡地看着他,说的却是一些路易根本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