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青春有张不老的脸》卫卫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二〇〇五年，陶冉十四岁，紧张的小升初结束后，漫长的暑假里她一直沉浸在是否落榜的怀疑中。她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事情没有往好的方面发展，以后的事情说不定都会是另一种版本。花钱买的学校和凭实力考进去是不一样的，陶冉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初中，为此，她欢喜了好久，家里的气氛也一直都很不错。
　　夏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陶向天开车带她去学校报名顺便替她办了住校手续。
　　陶冉盯着陶向天的眼睛，问他：“我们在家的时候明明说好的不住校，爸爸怎么说话不算话？”
　　陶向天一脸歉意的说：“冉冉，爸爸和妈妈的生意都很忙没有时间照顾你，让你住校我们也放心。”
　　一向固执的陶冉那一天出奇的没有扭脾气，她想抱一下陶向天，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克制了自己的举动，“以后你和妈妈吵架，能不能让一下妈妈？她半夜里经常一个人偷偷的哭。”孙微的情况陶向天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毕竟她哭的时候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谁。
　　陶向天摸摸陶冉的脑袋，替她整理下衣襟和身后的书包，“冉冉，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你只要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交几个好朋友快快乐乐的让爸爸放心就好了，明白吗？”
　　“书上说，恩爱的父母才会有快乐的孩子。”陶冉不明白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问题，那个时候她还小，女人的眼泪和无敌的小三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陶向天的表情深邃，陶冉看不懂，他转过她的身体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陶向天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开出去好远了，那辆车的背影显得有些萧条和寂寞。陶冉站在原地好久，黑色的轿车在她的视线里变成一只蚂蚁然后消失不见。
　　陶冉的寝室在六楼，那是陶向天特别要求的。她的懒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喜欢避免一切体育活动以及所有在她眼中是麻烦的事情。每天从六楼爬上爬下，打水、吃饭、睡觉也确实能练出不错的体力。
　　住在她邻铺的姑娘名叫余佳，从背影上看她们像是双胞胎姐妹，同样高挑的身材同样浓密的长发。余佳很爱笑，在班上又坐在她的前面，几乎每天都能和陶冉说上几句话。这是很奇怪的事情，陶冉的性格不好，可以说很不好。她固执的近乎偏执，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往，而且寡言少语，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如果你能仔细的观察她，你会发现你每天都能在学校里那些很少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看到她，她的手中永远有一本书和一支笔，书里还夹着很多精美的书签。
　　起初，她只是一个人往来于教学楼、食堂和寝室之间，有几次好巧不巧的遇见余佳，于是两个人就顺其自然的结伴，陶冉看上去也不反感。
　　九月二十六日那天是陶冉的生日，中午陶向天带她回家吃饭，餐桌上，陶向天和陶冉的妈妈孙微始终没有说话。
　　陶冉有些烦躁，“陶然怎么没来？”
　　“他不想过生日，和同学去写生了。”陶向天解释。
　　“你们又吵架了？”陶冉将蛋糕倒了过来，奶油装满了她的手心，她啃着手中的蛋糕底看着陶向天。
　　孙微皱眉：“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四岁了。”她争辩道。
　　“我是怎么教你的？我有教过你和大人顶嘴吗？”
　　“可是你也说过要勇于提出别人的错误。”
　　孙微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眼眶微微泛红，陶冉沉默着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咬着蛋糕，她觉得她没有说错，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得像个木偶一样被随意摆布。她用余光扫扫了孙微，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从来不会掉眼泪？
　　“冉冉，吃饱了就让王叔叔送你去上学。”
　　听到陶向天的话，陶冉起身慢吞吞地走进卫生间，洗掉手里的奶油，果不其然，外面响起细微的争吵声。她绕过餐厅，坐在门外的台阶下双手用力的环住膝，还是有些冷。想起教室里拥挤的人头，她突然很想回去，那里没有永无止尽的争吵。
　　天已经黑了，陶冉背着书包走进学校，教学楼灯火通明，从一楼的窗户望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伏在桌子上，如果隔得够近一定能听到黑色签字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陶冉的教室在对面教学楼的二楼，需要穿过漆黑的大堂路过几间教室，她不想现在回教室自习。陶冉穿过大堂沿着塑胶跑道一直走，影影约约的人声从人工湖旁边的小路传来，漆黑的夜色里那几棵发育不全的小树成了良好的屏障。不爱学习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躲掉晚自习，技术高的从来都不怕会被老师发现。草丛里虫鸣声高低起伏，陶冉原本焦躁的心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拐过小山坡，南边小门旁的路灯站在那里静静的等她。坐在路沿上，陶冉翻出书包里的书，是郭敬明的《幻城》。那是上次回家的时候在陶然的房间里发现了，也没跟他说就顺手拿了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校园突然喧闹了起来，陶冉看了下手表八点四十分，是晚自习放学的时间。门外，那两对夫妻准时的出现，靠着白漆的栏杆门摆着摊子，高高瘦瘦的女人一如既往的跟陶冉打招呼，“等着买糖？”
　　陶冉把书放进书包里点点头并未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枚硬币，女人用白色的塑料袋装了五颜六色的瑞士糖递给她。陶冉接过糖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白色的袋子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掉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陶冉？”
　　陶冉看着弯腰帮她捡袋子的男生，“我好像不认识你。”
　　男生把袋子递给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跟你一个班，我叫陈曦，就坐在你隔壁排隔壁排前面的左边，跟余佳住在一个镇子上还是邻居。”
　　“哦。”
　　“我经常听余佳提起你，只不过没有机会认识你，听余佳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我可以送礼物给你吗？”
　　陶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其实很想转身就走，可是顾忌到陈曦的自尊心还是留了下来。拒绝人是一门学问，陶冉很笨，她始终学不好。
　　陈曦在摊子上买了许多许多的棒棒糖送给她。那天晚上，她和余佳躲在寝室阳台的角落里就着月光吃光了那些棒棒糖。寝室楼下面时不时会扫过查寝老师特大号手电筒的白光，她和余佳一边吃着棒棒糖一边握着小手电筒翻看着《幻城》。回想起这一段记忆，那本书的内容陶冉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那本书里有个叫樱空释的男子他很爱很爱他的哥哥，爱到失去了生命。
　　认识柯泽并和他成为好朋友完全是因为陈曦，刚认识陈曦那会，自习课上陈曦经常会和余佳传小纸条，余佳会把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小纸条递给陶冉看，有的时候陶冉也会在那些小纸条上写一下自己的意见。于是那一段时间里，初一十三班的教室里到处都能看见白色的小纸条在空中飞来飞去，不小心被纸条砸到头的同学还会微笑着把纸条传到对方的手里，那是一段纯洁的时光，没有一点世俗的荤气。
　　为了区分纸条里的对话，参与对话的同学都有代号，差不多都是名字开头的大写字母，柯泽是K，陶冉是T。陶冉和柯泽在开始的时候只在纸条上对过话，他们两个都是习惯沉默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柯泽比陶冉更加沉默。他从不会和她讨论自己的心事或是私事。认识的八年里，去掉大学两年不见面的时光，去掉高中三年见面不说话的时光，初中的三年里，他们只是很保守的通着信，即使面对面坐着对话也常常需要用笔进行，她到现在除了知道他初一的时候喜欢喝果粒橙，其他的陶冉一无所知。想起她的初恋，陶冉自己都会觉得奇怪，三年的时间里，她想了解一个人却只知道他喜欢喝果粒橙，这是不是很稀奇很荒唐？可这是千真万确的，即使只有这样，她还是喜欢他，喜欢的无法自拔。
　　后来班主任调座位，陶冉的同桌换成了一个叫李蒙的女生，她的眼睛特别大长得也很漂亮，只不过有些胖。李蒙和余佳都是顶活泼的姑娘，每天都笑呵呵的，跟她们在一起久了陶冉的寂寞和孤独常常会被赶到角落里忘记找她。
　　年少的时候，几个好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难免会不自觉的形成某些规则，这通常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说了算的。第二学期开学不久，十三班里被叫出了两个奇怪的组合，谁叫这几个人基本上形影不离。李蒙和余佳经常黏在陶冉的身边，陶冉会从家里带许多的书和她们一起换着看，这是一个文学组合。柯泽、陈曦和韦钰这三个长相不俗的男生在班级里成了年少版的偶像组合，他们的数学都特别好，在学校里都算是风云人物，也算是一个小有成就的数学组合。
　　韦钰长得很可爱，脸上有婴儿肥，和李蒙走的很近，李蒙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肥。小肥课间的时候经常会找李蒙聊天，他会把余佳的同桌刘硕赶到一边，于是他们四个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小肥说，她们三个听。
　　如果时间再往后推推，如果陶冉能够理智的分析出往后她设想的一切，她想对于初恋的对象她会选择陈曦，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差不多的理想，聊不完的话题，还有完全默契的性格。两个人在一起必须互补而不能对顶。
　　关于柯泽的沉默，陶冉问过很多同学他们年少的时候初恋的心态，她照着往柯泽的身上放，得出的结论是，柯泽是变异人，他不能用正常的人类思维来理解。
　　有一次陶冉装作不经意地问小肥：“柯泽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个闷葫芦？”
　　小肥摇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很能说的。”他还跟陶冉讲了许多柯泽和他们一起做的趣事。
　　为什么所以人都喜欢怀念童年，因为那个时候不用花时间思考一些情感上的问题，一是因为情商还没发育完全想也是白想，二是因为陪在身侧的朋友很多，时光都很欢快，哪会有什么时间想那些无关紧要的心事。我想少年的时光也是一样的，因为时光欢快，所有的心事都不叫心事，那是一种美好的心情。
　　学校是两个星期给两天休息的时间，陶冉忘记了是哪个星期天的下午，她因为板报的原因早早的来到学校。陶冉拿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板报小样，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画着草稿。李蒙是这次板报的主要负责人，她因为生病打电话要求陶冉帮忙，陶冉答应了。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王叔叔开车把她送到了学校，学校里很安静，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还能听见跟在身后脚步声的回声。一个人完成板报是不可能的，余佳说她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能到，那个时候再画也不迟。之所以来得这么早，实在是被家里的争吵声吵怕了。陶冉趴在桌子上，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被脑袋压麻的胳膊迫使陶冉换了个姿势，隐隐约约觉得前面站了个人，陶冉睁开眼睛看见柯泽迅速收回右手，她顺着柯泽收回手的方向看见她的文具盒里多了一小袋德芙白巧克力。柯泽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会醒，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红着脸，“你醒啦？”
　　陶冉坐起身，使劲拍拍脸，样子有些可爱，“嗯。”
　　柯泽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陶冉抬头看着他，“你吃饭了没有？”
　　柯泽点头，局促地笑笑，他的笑容很腼腆看上去特别干净。
　　“哦。”陶冉有些失望，她很饿她很想吃学校对面新开的那家拉面馆里的牛肉拉面，一想到拉面她更饿了，她迫不及待的起身绕过柯泽往外走。
　　“你要去哪？”
　　陶冉转身，摸摸肚子，“很饿，要去吃东西。”
　　“要不……我们一起吧。”
　　“你不是吃过吗？”陶冉的问题很诚实，换个年纪想想就会觉得很傻。那个时候的陶冉该是喜欢柯泽的，心上人主动陪她吃饭，她应该顺着杆子往上爬，说不定还能收获点别的，比如说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什么的，虽然这些事情他们没有直接做过，还好十四岁的柯泽比十四岁的陶冉还傻。
　　“没吃饱。”他说。
　　一路上他们并未再说话，这是他们第一次肩并肩一起走一条路，虽然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陶冉也是欢喜的。那天，学校对面的拉面馆并没有开门，柯泽陪着她买了奶茶和肉夹馍，一路上他们的中间始终隔着半米。回学校的路上正遇上从车上下来的余佳和陈曦，春天的暖阳里，余佳提着包挽着陶冉，柯泽分担着陈曦的行李。他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学校的水泥路上，路过超市路过春天的广玉兰路过操场，在寝室楼前分手，那天好像一切照旧又好像冥冥中改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