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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许 ...

  •   夜色清朗,月笼千峰。
      山门前不远处栽着一棵老树,大约已有上千个年头,比周围的树木都粗壮许多。树下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黄衣的男子,发束金冠,臂套金环,身旁放着一把重剑。剑锋映着清冷月色,寒气逼人。
      那男子一手支膝,仰头注视着高空一轮满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已看了多久。
      暗夜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还是来了么?那个剑客。
      凡心所向,皆是虚妄……也罢,就让你再等一夜吧。

      今夜,我又来了。
      月满天心,树下青石。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怎么认识他的,不提也罢。无非是江湖上那些机缘,命里该遇到的,就遇到了。
      那个人,很喜欢找我来喝酒。
      虽然他能闲下来的时间很少,就算是来找我的时候,也是带着满身的血污和伤痕,行色匆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们向来不告诉对方自己的行踪,他离开的时候,我从来都找不到他。
      我们是毫无相像之处的两个人,交际亦是寥寥。我看不惯他那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做派,他对我一人一剑浪荡江湖的作风也向来不以为然。
      可是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却总是无法拒绝。
      虽说是来和我喝酒,可是他几乎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把酒一杯杯的灌到肚子里——那个人连喝酒也像是在拼命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而我也习惯了,也习惯总是一个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喝完最后一杯酒。他的背影实在太孤独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独自饮尽残酒也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

      他偶尔会醉的狠了,倒身便睡,嘴里还嘟囔着一两句模糊不清的话。
      那次他又醉倒,我心情很好,就对着他自言自语了几句,虽然他听不见。可是,他能听见的时候,我是不会说的。
      “你这个人,无趣得很,总是板着脸不悲不喜,好像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可是却总是带着伤,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过,你也真是放心我,就这么睡了,我要是你的敌人怎么办?要是……”
      我作势以手为刃,运掌向他劈下,停在他的颈上。
      那个人真的很累了吧。我只要稍稍运力就能将他毙于掌下,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竟然贴着我的手又睡过去。我一瞬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让他枕着继续睡,未免也太尴尬了,可是要把手抽回来,却……不舍得。
      正犹豫间,我听见他嘴里似乎在模糊不清的叫我的名字。
      我想听清楚些,就凑近了些,然后听到他仿佛在叹息一样的说:“……带我回家。”
      心底有个地方忽然好像被业火焚烧一般:“说什么呢……我哪儿有家。”
      他居然像是听到了我的话一样,还在喃喃着说:“一起……”
      我忽然不敢听接下来的话了,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他被惊醒了,慢慢坐起身来看着我。我居然有些心慌,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你真是醉了。”
      他不答,只是看着我,良久,才收回目光,起身离开。

      那一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
      他在嵩山再次找到我时,是半年之后。
      那个终日冷漠不化的面孔,竟然罕见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我要去做一个任务,成功的话,下个月十五就能回来。那天,你能在这里等我吗?我有……有话想跟你说。”
      “成功的话?那不成功会怎样?我可不想白等。”
      “我一定会来,死也会来。”
      “一言为定。”

      张起灵,我等着。
      这样的夜晚,等那个人,像以往一样带着熟悉的气息向我走来。
      他的铠甲,走起路来铿锵作响,却丝毫不给人以笨重之感,听在耳中只觉得无限安心。那是我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你来了。”
      我回过头去,他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是月色映在他眼睛里,好像变得温柔了一点,看起来竟然觉得分外的温暖。

      “吴邪,我回来了。”
      他要……开始说了。
      “我此身居无定所,心无挂系。只是自从认识了你,却总是放心不下。”
      其实再不愿意去想也没用,再怎么刻意抗拒也没用。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就算你和他再怎么隔了千万里的距离,看起来再怎样不可能,却还是要命中注定一般被他吸引,忍不住的要去靠近。
      就好像彼此的灵魂已经经历过了千百世的纠缠,不管身处在怎样的时空,不管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人,不管经历了多少世的劫难,却都只会有一个同样的人找到你,初见如重逢般熟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其实你想要说给我的那句话,根本就不必说吧。我等在这里,不就是回答么。
      因为我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你,所以才会等你。
      年年如是,就算……
      你已死去多年。

      是啊,早在那次离别之后,张起灵就已经死了。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说有话要对我说。他说一定会回来,死也会回来。
      没想到一语成谶。
      没办法,谁让他是天策。长枪独守大唐魂,生死早是身外事。
      他曾经对我说过,愿以吾身赴国忧,死便埋我。他年若真有缘,祭上一杯清酒便是。
      可惜,他死在战场上,我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吴邪,和我在一起,可好?”
      这句话,已经听了无数遍了,无比熟稔,如同划开皮肤,渗进血液,刻入骨髓般的深刻。
      我抬头看着清冷无涯的天空那轮苍白的圆月,也还是同旧时年年看过的一样。过去,未来,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狠狠地压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张起灵,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我只把你当成一起喝酒的朋友而已。你莫要会错了意,差了想头。”
      他笑了,眼睛里居然尽是柔情,简直不像他,却令人惊艳。
      “是吗?那下次我再来找你喝酒。我会等……”
      他笑着说还会再来,身形慢慢消散在月色下。这幅光景,我也看过无数次了。
      他说他会等,等什么?等到我答应吗?
      这是他死前最后一个执念,若是得不到结果,他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执念不消,魂魄永世不得解脱。

      张起灵,我不会让你安心成佛的。
      人若动情,也就再也讲不了什么公平。你就这样为了心中的信念死去,死得其所。可为了等你的那一句话,我却要赌上一生。
      所以我不会答应你的。
      一生也不会答应你。
      你就永远带着这个执念,每年这个时候回来找我吧。
      这是给你的惩罚,你这个从来不听别人说话一意孤行的混蛋。

      “由爱故生痴,因念故生执。世间情之一事,累人久矣。”草木微响,一个青衣僧人从远处慢慢走近,言语中依稀含着慈悲。
      黄衣男子从青石上翻身跃下,执剑在手,冷冷看住来人:“你数次窥视,我都不加点破,你究竟何人?”
      “老衲乃是本寺方丈,因见施主年年在此守候,故来点化一二。”
      “这是我自己的事,无需旁人指摘。”
      僧人摇头叹息:“你还要执迷到何时?因为死前一线执念而不得解脱的,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痴儿,你可知,世间已变幻了多少岁月?”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倒是看看,这月下,可有你自己?”

      一语惊破,一刹恍惚。
      过往一切彷佛一场大梦,梦里不知今夕何夕,爱恨如浮尘过眼,醒来后灵台一片清明。
      原来不只是他,我也是个傻瓜啊,等到死了,还在等。呵……张起灵,想不到你我都做了鬼,还是纠缠不休。
      这梦该醒了,正如这世间所有,终会有到头的时候。
      不过下一世,我还是会去找你。
      张起灵,不管你消失到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找到你,等着你。
      生生世世,你都欠我一个约定。

      月落星沉,东方将曙。树下青石空无一人,唯有不远处青衣僧人默然而立。
      一夜过去了。今夜之后,再也不会有那痴缠不醒的两个魂魄,年年来此相约了吧。
      僧人默默诵了往生咒,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多年的往事,脸色微微黯然,静默半响,方转身离去。
      云彩……
      凡心所向,皆是虚妄。

      山风过处,落尽枯叶,如同人世繁华,爱恋苦憎,皆归幻灭。
      树下两个刚入寺的小沙弥嘻嘻哈哈的扫着落叶,浑然不知世间疾苦。
      一个个子略略高些的小沙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向同伴挥挥手示意他凑近过来:“哎,师弟,你觉不觉得,今天师父怪怪的?”
      “听师兄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一大早就站在树下念了好久的经,刚才回禅房的时候还在叹气。”
      “那你听见师父说什么了吗?”
      “听是听见了一句,可是我听不大懂。他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快要立秋了。
      杭州古董铺的大门啪的一声被大力推开,久违的大嗓门顿时充斥在不大的屋子里,坐在电脑前的人顿了一下,安静的回过头。某人大摇大摆的晃过来指手画脚,熟的跟在自己家一样。
      “我说天真,你怎么还在这儿优哉游哉哪?哎哟,这什么游戏,你开三个号在这儿干嘛呢?这头上顶两根毛的叫小哥?穿得跟个小黄鸡似的那个是你?这儿还有个和尚……哎天真,我说你有点儿常识没有?有我胖爷这么英俊威武的和尚吗?”
      电脑前的男子把鼠标一推,不厌其烦的转过身来,一开口,却是自己都没法控制的熟悉与开心——与曾经单纯的岁月有关,与那些渐渐褪色的故事有关,与那些同生共死的回忆有关。
      渐渐鲜明,仿若轮回。

      “你不是在巴乃种地么,又跑出来干嘛?”
      “什么叫我干嘛,你还有心思玩游戏?算算今儿什么日子了?”
      “……什么日子?”
      从隔壁走出来的男子扑哧一笑:“行了老板,别不承认了,你不是一早连装备都准备好了吗~”
      “怎么着天真,还害羞,不想和胖爷我一起去?”
      古董店老板不理会那人胡言乱语,从容的站起身来。他早已不再天真,但依旧无邪。十年光阴赋予他很多,也夺走很多。
      但只有一件事,十年一刻不曾忘怀。

      “走,上长白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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