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未谢卿盛开》朝暮玖

1、第一章

　　是突然听说徐子阳要去国外的消息。
　　那天好像是春天，天气还没有回暖，但是天空已经开始明朗多了，有熹微的阳光，风一吹，湖上就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小细浪。
　　杨薇来W市出差，工作完了顺路约席静芝出来聚聚。她们一起打车回大学里曾经最熟悉的那条小吃街吃了饭，又一起在湖边散步闲聊的时候，杨薇突然说：“诶，静芝，你知不知道徐子阳要出国了呀？”
　　席静芝一瞬没反应过来，说：“哪个？”
　　“徐子阳。”杨薇说，“你不会说忘记了吧？”
　　席静芝呆了一呆，才恍惚点头：“哦。”又问：“他不是在科大读医就快毕业了麽？你怎么知道？”
　　“好像是带他的老师手下一个引进项目，派他出去作交流生。”
　　席静芝也只是淡淡点头：“哦。”
　　湖水依旧静静的，风掀起一点点轻轻的水纹。
　　徐子阳啊，席静芝想起高中时候那个总穿白衣黑裤运动装的高个子大男生。干净明亮，丰神俊朗，成绩又很优秀，体育也好。
　　后来高考完了回高中母校填志愿，大概是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了。他们俩在楼梯口遇见，徐子阳笑得灿烂，说：“席静芝，你考得很好啊，准备报哪所学校？”
　　席静芝还没来得及上老师那里去看成绩，听他这样说，心里石头落下来，也就欢快的笑起来：“谢谢啦，你肯定也考得很好吧！我还没想好填哪个学校呢。”她还准备问一问他的志愿，就听见楼下有人喊：“徐子阳，快点啊，再不来我要走了。”是隔壁班的女生高乔的声音，徐子阳笑一笑说：“那，再见啊。”然后就飞快的下了楼。
　　后来，后来徐子阳上了科大学医，席静芝去了财大读财经。虽然不是一所学校，但是在一个城市，并且两个校区也挨得很近，只是偏偏却从来没有遇见过。
　　猛然听见他要出国的消息到叫席静芝不止震惊，也忽然有点伤感。
　　这么多年，总以为哪一次做公交车从他们学校路过也许可以遇见的，或者参加比赛也是可以遇见的。那时候，席静芝在心里暗想，要是遇见了呢，就鼓起勇气跟他多聊几句，交换一下电话，说以后多联系。
　　可是，竟然四年大学毕业，也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如今，她都已经去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实习又工作半年了才听见一点关于他的信息，还是好友杨薇带来的，叫她不由得有点失落。
　　他若去国外，以后，要想再遇见，只怕是不可能，这连存在脑海里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灰飞烟灭了无痕迹了。
　　杨薇看她沉默，笑着说：“怎麽了？舍不得？”
　　席静芝拧身瞥她一眼，故作轻松的说：“爱咋说咋说。”
　　杨薇也笑：“好了，不逗你。这是前段徐子阳同学回去办护照碰见我，托我转交给你的小礼物。”说完从包包里翻出一个灰黄色的牛皮纸长信封。
　　这倒叫席静芝略微惊讶，一脸不可置信：“是不是啊？”
　　杨薇攸地缩回手，威胁说：“还不信？不信我丢了得了。”
　　席静芝这才认输讨饶：“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给我——”
　　说完趁手去抢，杨薇眼尖，早换了一只手拿着藏到身后，“认个错儿就完了？”
　　席静芝眨眼：“大小姐，那你说怎样？”
　　杨薇看看表，说：“时间还早，咱们还可以再去按个摩。”
　　“成，我请。”席静芝爽快的接道。
　　“成交！”杨薇把信封递过来，一脸得意。
　　席静芝只好嘀咕一句：“幼稚！”
　　信封并没有多厚，轻轻的，但撑得挺拓坚硬，大概是明信片之类。
　　晚上送走杨薇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将扔在一边的包包重新拎过来，从里面掏出那个薄薄的长信封。
　　打开来看，果然是一张明信片。
　　只不过，有一瞬另席静芝有些诧异。
　　这张明信片，她是熟悉的。但是，如果今天它没有出现的话，她几乎早已经忘记了这麽一张明信片的存在了。
　　可是记忆里仿佛有藤蔓，只稍稍一勾，那点自以为已经碎成屑的东西又重新拎出来了。
　　明信片微微有点旧，上面的图案是一枝铅笔素描的茉莉花。尖圆的叶片上经脉清楚，斜旁有几多将开未开的茉莉花，淡淡的，细细的。翻过来，上面竟然有黑色钢笔字：物归原主。徐子阳。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已经明了，那年丢失的明信片又已经回来。可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些年明信片的光阴，竟然是在徐子阳身边度过。
　　席静芝有点欣喜又有点惆怅。
　　但也仅此而已，明信片重新装进信封往壁上的最不常看的那格书柜里一塞，像没有出现过一样再一次消失不见。
　　第二天照常上班，赖床到八点半，起来的时候就有点匆忙。十五分钟收拾好自己，幸好隔上班的事务所住的挺近，也只不过十五分钟的步行就到。赶在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听到门口的打卡机轻声滴响。
　　闲闲吐口气，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拿着喷水壶浇着桌子上的几盆绿植。同一个部门的沈媛拿着杯子去接水，看见她，笑道：“咦，今儿出巧！”
　　席静芝笑：“早上起迟了。”说着往自己的那格位子走。
　　刚放下电脑包，就看见经理从办公室出来，她笑着打招呼：“周经理，早。”
　　周经理望过来点头笑一笑：“小席，你过来帮我个忙。”席静芝赶忙站起来跟她进办公室。周经理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的样子，戴着红色细框眼镜，短发简约精致，脸上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细纹。
　　席静芝看得出神，周经理问：“明白了麽？”
　　席静芝才恍然：“啊？”
　　周经理没注意她是走神，还以为是没有听清楚，于是耐着性子指给她看：“我要你做的就这两个部分，你先帮我把这个表的数字核一下，然后，这里，看到没有？”席静芝点头，周经理继续：“这些款项的函证也收回来了，你去帮我对对看齐了没有。”
　　说完递给她优盘和文件夹：“盘里是数据表，这是函证。”
　　席静芝拿了东西飞快的闪身出去，脸上还微微有点烫。她做事向来仔细专注，像今天这样的走神已经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还浑浑噩噩，一整天都在犯困，又一个呵欠打完，看得隔壁桌儿的沈媛也揶揄：“老实交代，昨儿干嘛去了？”
　　席静芝眯眼淡淡的笑：“窗子没关好，风老往屋里灌，没睡好。”
　　没睡好是真的，倒不是因为风。昨晚做了纷繁复杂的梦，内容荒乱，大部分都记不得，倒是依稀有徐子阳。高中时候的徐子阳，抱着篮球说：“静芝，我输了。”阳光刺眼，他的表情沮丧，却让她觉得刺心。他那么优秀骄傲的人，眼里满是失落，一字一句跟她说：“静芝，我输了。”
　　高中有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想不起来他是哪一场输了球。

　　刚出大厦门，接到许钟昱电话，那头的人笑嘻嘻：“静芝，过来吃饭。”
　　席静芝边走边笑：“哟，买彩票中奖啦？”
　　“中奖我就不叫你，偷着乐。”
　　“没良心啊！”席静芝骂他，“到底啥事儿？”
　　许钟昱明显失落，吐一口气，一点点启发：“今儿几号？”
　　席静芝想了半秒：“二十啊，咋啦？”
　　“二十哦！”许钟昱装嫩卖萌，听席静芝不买账，加重语气：“二十诶！”
　　“哎哟我天，你小点声喊，二十二十，我知道。”席静芝想起来是他生日但也故意不接腔。
　　“有免费饭蹭，过来呗~”许钟昱看她油盐不进，只好改换策略。
　　“行，哪里？”
　　许钟昱又笑起来：“你们那大厦对面，五楼那家日本馆子。”
　　写字楼对面的商场里，四层五层云集了东西南北四海内外的各种大小特色食肆。五楼最有特色的那家日本料理，席静芝很熟。上了天桥过街，进了商场才看见橱窗里已经又换了一茬新装了。没多留心新衣服，径直到电梯口。
　　上了五楼才发现这里原来的那家日本料理的店面已经改成一家英语基地了，落地窗里看进去到处都是绿色小环保凳儿，都坐着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女生，朝气蓬勃又聚精会神。
　　正在边走边看，手上电话又震动起来，接起来席静芝说：“你们在哪儿呢？以前这家好像搬走了啊。”
　　许钟昱说：“正准备跟你说呢，你顺着右手转过来，他们搬到这边来了。”没走几步，就看见那家熟悉的招牌，门口的小台子后面有穿着樱花色和服的女服务员正拿着对讲机说什么。然后就是易拉宝小广告旁边站的许钟昱，棕色的皮衣夹克，蓝牛仔裤，一手自然的插在口袋里，另一手举着电话贴在耳边。
　　席静芝挂了电话，喊了一声：“诶——”
　　许钟昱望过来，脸上笑得开心，伸手：“礼物——”
　　席静芝装傻：“什么礼物？这吃饭要送礼的？你咋不早说，我还是走吧！”
　　许钟昱又泄了气，顺着她：“好吧好吧，礼没到人总得到吧！”拉着她往里走，迎面有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问：“请问几位？”
　　许钟昱摇手：“定位子了。”直接拉着她往后面的小包间去。
　　席静芝问：“还有谁呀？魏玮？凌宇？”
　　“还有一个。”
　　“谁？我认识不？”
　　“我妹妹，你不认识。”
　　“你妹妹？”
　　包间门一拉开，果然一处已经坐了两个人，正凑一块儿玩手机呢。听见门响，抬头来看，魏玮笑道：“特邀嘉宾啊！”
　　席静芝坐下，看见旁边空位上果然一个包，人却没看见，于是问：“这位子有人？”
　　魏玮凑过来故作神秘的说：“啊，美女！”然后眼往许钟昱身上一挑，席静芝也笑：“真的妹妹啊？”
　　魏玮笑：“屁，你听他说。”
　　许钟昱听见是在八卦他，伸头过去打断，问道：“人呢？”
　　魏玮和席静芝正八卦的热，没顾上理他，只有凌宇答道：“卫生间去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小美女，穿的格外粉嫩，鹅黄色的涂鸦卫衣，磨白的牛仔背带裤，齐刘海下面两只眼睛黑黝黝的望向席静芝，荡出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就走进来在放包的地方坐下。
　　魏玮拉许钟昱：“诶，咋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美女呢。”
　　许钟昱简洁说：“我妹妹，方婷啊。”
　　“你哪来的这麽漂亮妹妹？你有那基因吗？”魏玮讽他。
　　许钟昱倒也不急，一边翻菜单一边说：“切，瞎眼吧你！没看见本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朵梨花压海棠麽？”
　　大家都笑起来，魏玮说：“啧啧~~”转头去问妹妹，“你还在读书吧？哪个学校啊？”
　　方婷声音细细，腼腆答道：“科大读大二。”
　　“科大啊？挺好的学校啊，咋跟着许钟昱混去了？”
　　许钟昱不满了，反驳：“怎麽就不能跟我混了，我也是堂堂理工大的高材生好吧？！再说了，我妹妹，不跟我混跟你混啊？”
　　“哟，我说理工大的高材生，”魏玮跟着直接唱起来：“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许钟昱敷衍：“管的着吗你。”菜单拍过来，“点菜啊。”
　　魏玮接了菜单，还追着问：“说实话，这妹妹我们好像没见过啊！”
　　许钟昱知道她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到黄河死不休的，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大学一个宿舍的哥们儿的妹妹，算得上我妹妹不？”
　　魏玮才心满意足去翻菜单，先问凌宇：“你吃啥？”凌宇叫她们先点，魏玮忙活去翻菜单。
　　席静芝看见方婷拿着手机低头摁个不停，她黑长的直发从耳边两侧披下来，遮住大半个脸颊。鼻尖有桌灯暖黄的光芒映照，圆圆润润的。
　　席静芝说道：“徐子阳要出国了你们听说了不？”
　　魏玮抬起头：“啥？”
　　许钟昱看见她张着嘴巴的惊讶样子，笑道：“愣！”
　　“你才愣。”
　　“我是挺嫩的。”他们家乡口音愣和嫩分的不是很清楚，许钟昱讨了嘴上便宜，乐颠颠的问道：“没听见消息啊！”
　　席静芝转头看方婷，说道：“诶，我记得徐子阳也是科大啊。方婷你认识不？”
　　方婷也正将眼睛从手机上调开来听他们讲话，听到问她，点点头说道：“我认识他，不过他不认识我，他是我们学校风云人物啊，好像是医学院的。”
　　席静芝接着道：“嗯，好像是他们系里老师要做引进项目派他去做交流生啊。”
　　许钟昱打个响指拍拍旁边坐的凌宇：“瞧咱这哥们儿的出息，就为这今天得喝点儿啊！”
　　魏玮戳穿他：“想喝直说，还找什么借口。”
　　一顿饭吃完吃完又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外面天已经黑透。对面大厦的广告牌也亮起来，金色的华丽光芒，一条街都是车子的灯光和着路灯喧闹，广场那边的喷泉和景观树也亮起来，显得有点不真实。
　　魏玮和凌宇先走了，临走前魏玮还叮嘱许钟昱：“照顾好两位美女啊！”
　　许钟昱赶她：“放心去吧啊！”
　　被魏玮呸了一记还哈哈大笑，席静芝等许钟昱歇了气才说：“你送她吧，我离这儿近，几步路就到了。”
　　许钟昱拨拨前额的细碎头发，想了一会儿才说：“也行。那你路上当心！”
　　告别之后，许钟昱领着方婷去搭地铁，席静芝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觉得挺无力的，这么多人，匆匆忙忙，怎麽就遇不上想见的那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