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地有清霜》林青词

7、相去万里余

　　清霜在十九岁生辰那日的早晨被噩梦惊醒，窗外晨光熹微，百灵鸟间歇地鸣叫，梦外万物静好。她将额前的冷汗擦去，起了身梳洗，对着铜镜任意挽了长发，便到屋外的小庭院里侍弄花草去了。
　　三年前，清霜从瀛洲来到生洲。接应她的是义父早年的师妹宁蕙，宁姨在生洲这个临海小镇也算小有一番家业，镇子边上的这座小后山便是她的家产之一。因清霜来到生洲时正是伤心之际，所以宁姨安排她住到这座后山的花房里，这里鲜有人迹，倒也落得清静。因清霜在寒山时就擅长园艺，这些年来竟也帮宁姨的花轩赚了不少生意。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可是三年前的事情……却仿佛隔世一般。她来到生洲，就是为了忘记过去的，可是记忆已经如此遥远了，却还是挥之不去。年月越长，她却越是想着：他过得还好吗？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吗？他知道她已经离开了瀛洲了吗？他……
　　一想到他，想起他灿若明星的眼眸，想起他那一袭轻飘飘的青色衣袖，想起他永远都是那么温柔的语调，他伸手将醉酒的她捞到怀里，想起那一夜柔情绵长的一个吻……她明明是来忘记他的，却每日都在重复与他的回忆，直到越来越深刻，直到深刻到骨头里。
　　清霜十九岁的生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在生洲，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若不是她种植出来的花草，也许也没有旁人知晓有她的存在。她的生命好像就轰轰烈烈地停在了十六岁，此后便寂寂无声，沉在岁月的河里。
　　傍晚时分，清霜坐在屋里修剪一盆水仙。水仙最是娇贵，虽喜阳光，却又惧怕炎热，不甚耐寒，用清水小心养在瓷盆里，还要注意更换新水的时辰。种植起来并不算容易，但清霜很是喜欢它们开花时的模样，因此每年都要种上一些。
　　沈约便是在这时踏着夕阳的影子来到她的屋前。他直接推门进来，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的瞬间，清霜就握紧了手中的剪刀。
　　“霜儿，是我。”
　　“大师兄！”她高兴得要站起身来，简直不敢相信。三年前便是沈约陪她来到生洲，此后就再没有瀛洲的人来看望她了。
　　清霜赶紧请他坐下，沏了茶端来：“大师兄怎么来了？难道是寒山出了什么事吗？”
　　“寒山没有出什么事。”沈约笑道，伸手接过了茶杯，“其实我也是顺路到生洲来，想起今日是你的生辰，便赶了过来。知道你一切安好，就放心了。”
　　“大师兄怎么知道我一切安好了？”她有些委屈，“都三年了，我还以为你们都把我忘了。”
　　“傻丫头，师父让宁姨每个月都将你的近况写信知会他，怎么会忘了你呢？其实师父的气也都消了大半了，心里到底是舍不得你，约莫我回去再跟师父求求情，兴许就把你接回家了。”
　　“真的？”清霜兴奋道，“义父身体还好吗，我当年一定把他给气坏了；盈盈呢，她过得好吗，嫁人了吗？”
　　“你别急，坐下来我给你慢慢说。盈盈两年前就嫁人了，当时她嚷着非要接你回来，只可惜那时海上不太平，又怕你心里难受，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你。”
　　“是这样啊，小时候我就和盈盈说好了，出嫁时一定要对方帮自己梳妆的。”清霜闷声道。
　　“其实盈盈嫁的……也不是那么体面。那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明知师父最忌讳朝堂之人，却依然非君不嫁。她要嫁的人是乐都名门、城南时家的家主时靖。那时靖的年纪跟我一样大，甚至都已经有了妻儿了。可是盈盈那倔脾气，一头栽进去就认了死理，说什么也要嫁给他。他也竟然敢娶，花间派掌门的女儿，说好听点是偏房，说难听了就是妾。师父也老了，几年前那样对你，他心里也有愧，怕你怨他，心想已经丢了一个女儿，再丢不起另一个了，最后也只好默许了。”
　　沈约说完，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将杯中的茶一口气饮尽。
　　“自小我就特别羡慕盈盈，羡慕她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就会有无穷的勇气，一点都不害怕未知的未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老天爷特别开恩给我的，所以我害怕拥有，更害怕失去。其实大师兄和义父，都不用担心盈盈的。盈盈一直都非常明白她要的是什么，既然她这样肯定，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会坦然接受的。她肯为那人做到这样不管不顾，一定是非常的爱他。所以，盈盈一定会幸福的。”清霜缓缓开口安慰道。
　　“木已成舟，但愿如你所说吧。盈盈生了个儿子，现在都有一岁了吧。恰巧去年，你二师嫂也剩下了双胞胎，算是双喜临门了，只等你回去，我们就算合家团圆了。”
　　“是啊，到时候，就是合家团圆了。”清霜把桌上的水仙瓷盆抱在怀中，又开始不紧不慢地修剪起来。
　　“霜儿……”沈约再度开口，这次有点迟疑，“有一样东西，我须交给你，只是又怕你……”
　　“是什么？”她好奇地抬起头，手中的小银剪却未停，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沈约手心的东西，是一支紫竹箫。清霜顿时懵了，一直盯着那支箫。箫身有些旧了，上面的两个刻字还能清晰看见。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剪子就重重地压了下去，直到听见剪刀合拢发出的利落声响，她才回过神来，手中的那株水仙已经死了。
　　“你还是没有忘记他。”沈约叹息着，将她手中的银剪拿开，又将那支箫放在她的手心里，“师父认为让你远离他，时日久了自然就会忘记他了；我却以为这只会让你每日都想起，把他记得更加深刻。”
　　“……”
　　“那年春分，他真的来了。等不到你，他便一直都不离开。后来我去找他，将你嘱咐的水横枝给了他，他便以这支箫为回礼。他不相信你就这么走了，他说他会找到你——十洲三岛，千山万水，都会找到你。我不知道他到底找了没有，兴许有找过，但是时间久了，也就慢慢停了吧。”
　　清霜只是默默地听着，手指有些颤抖着抚摸着箫身，抚摸着那两个深深的刻字。
　　“霜儿，你要学会忘记。你以为会一辈子记住的事情，事实上在你每一次的描摹之下就会走形，渐渐地模糊，渐渐地不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了。你以为将他刻入了骨头里，其实不过是一场梦。霜儿，总要忘记的，总是会忘记的。”
　　“是，总会忘记的。”她的泪水就这样留下来，沿着箫身往下流淌，模糊了每个孔，模糊了当初的每一个音节。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古字看，用尽全力去回忆所有的细节。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他为她吹走的每一首曲调，他领着她走过的乐都街头，他为她守着一夜催开了梅花，他柔情绵长的吻，他那袭延续千年传奇的青色衣袖……
　　子逸……子逸啊！
　　无论我如何将你在回忆里描摹，如何努力地将你镌刻入我的脑海里，终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模糊；终有一天，我会将你忘记。
　　我总要忘记你的，总会忘记你的。
　　可是我怎么能，怎么能够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