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地有清霜》林青词

1、与君初相识

　　“……瀛洲于八方巨海之东。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高且千丈，出泉如酒味，名之为玉醴泉，饮之数升辄醉，令人长生。”
　　清霜方念完，花盈盈一骨碌爬起来，饶有趣味地问道：“神芝仙草是不稀奇的，我们寒山四处都有；但这‘玉醴泉’倒是第一次听说啊，在哪里呢？该不会是瞎编的吧？”
　　清霜将手中的卷册扣在桌上，摇摇头，在一旁拭剑的沈约适时地接话：“玉醴泉是确有此物的，在逾南郡和溧阳郡一带的长岭，前些年我去过一次。泉水倒是十分甘甜，至于饮数升辄醉与长生之说，就有待考证了。”
　　盈盈撑着下巴仔细地听着，面露向往的神色，有点埋怨道：“大师兄竟然独自去了这么多地方，不带上我们，实在太不厚道了。我和哥哥尚且去过娘在扶风郡云城的娘家……”沈约似有若无地看过来一眼，花盈盈立刻停下来，自知失言。
　　忽然的安静让一直出神的清霜回过神来，她想了想，似乎自己的确从来没有离开过寒山。十六岁的清霜，在寒山上住了整整十六年。清霜是花间派掌门花承的义女，她自幼在花间派生活，早已习惯了在这大家庭里生活。
　　花盈盈和二师兄花捷是义父的孩子，大师兄沈约是义父的首席弟子，自幼被父母送入花间派，后来双亲亡故，他便一直留在了花间派，再加上派中的子弟，都是清霜的兄弟姐妹。虽然从未离开寒山看外面的世界，不过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不错。
　　“霜儿，不要紧，今年娘要是回家，我一定让她带上你！我们除了去云城，还要去好多地方，瀛洲的九郡八城都会去的！”盈盈见清霜若有所思的样子，赶紧安慰她，顺便横了一眼大师兄沈约。
　　清霜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将案上的书册收好，推开了窗，细声道：“春末时节山腰的草药长得差不多了，我下山去采一些回来。”
　　“帮我多采些白毛夏枯草的花儿回来。”花盈盈赶忙附和道。
　　“你要那花儿做什么？”沈约将宝剑收入鞘，迷惑道“自己不动手去采，只晓得使唤霜儿。”
　　花盈盈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好霜儿，且帮我这一次，下回换我帮你采药去！”
　　清霜笑着答应了，背上竹篓便出门去了。现下是春末夏初的时分，寒山的峰顶依然覆盖了皑皑白雪，但山下已经是一片青葱蓊郁的景象。清霜心情颇佳，一路哼着小曲儿，一个人采药也并不觉得枯燥。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清霜疑惑地沿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心下思忖着：这会儿花间派中的子弟应该都在山上修行才是，哪有别人如她落梅堂堂主一般清闲，这个时分还下山来？
　　等她靠近一些，便发觉那是在一个七星阵里发出的声音。清霜立刻了然，原来又是山下的人误闯了花间派的阵法了。她走进石阵里，只见到一个挺拔的青年，神色有些焦急，一直不断地喊着：“蔡老伯，快醒醒。蔡老伯……”
　　清霜故意拍打一下树枝弄出声响，那青年有一瞬间全身绷紧，灵敏地回过头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在这寂静的山林间见到的竟然不是凶猛野兽，而是一位素衣长发的美人。那美人肩上似乎背着竹篓，金墨色的秀发便顺着挽过肩，长长的垂到了腰间。
　　清霜看他呆呆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昏阙的老人，只好先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青年才回过神，扶起老人道：“本……我是在山下遇到蔡老伯的。他的妻子与孙儿患上了重病，没钱医治，只好到寒山上来采药。我见他年事已高，怕这寒山有猛兽，所以答应陪同他一起上山来。却不料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蔡老伯突然说头晕，竟昏阙过去了。”
　　清霜知道那是七星阵的作用，老人本来就体弱，再加之七星阵带给他的影响，才会昏过去，而这个青年……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回想起方才她拨弄树枝发出声响的时候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也是练家子的人。
　　“不知公子要找的是哪味药材？”她柔声问道。
　　“白云瓜叶，似乎是治伤寒的。”
　　“公子来得太早了，白云瓜叶是夏天摘叶的。现在不过是夏初，纵使翻遍整座寒山，也找不到一株长成的白云瓜叶。”
　　那青衣公子神色一凝，踌躇了一会儿，又道：“既然如此，只好另想办法了。当下之急是将蔡老伯就醒。姑娘对药材的见解颇深，应当通晓医术。在下恳请姑娘救蔡老伯一命。”
　　清霜一惊，她虽熟悉药材，却没有给人看过病。但那青年诚恳地看着她，她对上了他的眼眸，顿时觉得光华四溢，一时转不开眼。她讷讷地道：“我且尽力一试。”
　　她并不急着为老人把脉，而是在他四周走动，将特意摆设为七星阵的木枝移开了方向，解开了阵法，再为那老者掐了几下人中，老人便慢慢苏醒过来。
　　青衣公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问诊手法，但见蔡老伯苏醒，又惊又喜，连声道：“姑娘的医术高超，救命之恩，在下定铭记在心，涌泉相报。”
　　清霜不禁赧然，她才不是靠什么高明的医术救了那老人，却不便与他解释，只好厚着脸皮接受了。
　　“我带你们下山去吧，寒山山脉历来险阻，一般人可不能随便上来。”她带着那青年与老人，一路兜兜转转，俄而，眼前便有一条较为宽敞的山路“从这里下去吧，就能回到你们来时的地方了。切记，不是万不得已，不要随便上山来。”
　　那青衣公子搀着老人，对她点头道：“在下明白。”
　　清霜微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疑惑地问了一句：“姑娘……是寒山一脉的明霄神女吗？”
　　她吃了一惊，转瞬忍俊不禁，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说道：“莫说诳语，小心惊动神女。”
　　那青年也笑，点了点头，便搀着老人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