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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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北极星旁的那颗小星，这颗星是妖的象征。今晚，莫不是你以妖做祭，便是你为妖做祭。”
“是。”
念小皊把刀提起来，用丝布轻轻擦拭。刀刃在她手指流连过的地方划出幽蓝的光芒。
丝绸是上好的丝绸。
刀是最好的刀。
二十年后，这把刀被江湖人称做妖刀。因为它出鞘必见血，杀人于无形；二十年后，这把刀的主人，被江湖人称做妖女，却没有什么正派人氏敢直呼她的名讳，连她的代号都让人叫的心惊胆战。
葬花宫主，让人避之不及的名字，似乎出口就会带来灾难。血光之灾。
念小皊已经把这刀擦了二十四遍。她深深吸了口气，隐隐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平常快半分。这是她头一次杀人。
玖以楚给她布置下的任务很难。他要她杀掉风子巷的张员外张清风。念小皊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望着玖以楚清俊的字迹微微发愣。
“慎行。早归。”
杀掉张清风并不费吹灰之力，厉害角色是他的夫人灯灯，那是玖以楚手下一年前叛变的二长老的余党，武功平平却是用毒奇才，一招海角天涯横扫江湖。
念小皊望着远处的阁楼，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把刀入鞘别在腰上，飞身越过围墙。月光下的竹影摇摇晃晃，夜风带起竹叶轻微的“刷刷”声。纤细的黑影轻盈地飞身于宅院之间，在最高的阁楼那里消失了踪迹。
念小皊站在张清风夫妇房门外，把烧剩的一小节迷香捻碎掷在地上，然后轻轻抽出长刀，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屋里满是摄魂香的味道。念小皊抬起左袖遮住口鼻，右手拖着刀走进房间。刀尖缓缓划过地面，发出轻不可闻的金属的摩擦声；重重叠叠的白色床幔在透进窗纱的月光中映出她斜斜的影子。
念小皊的唇角突然有轻盈的笑意。笑意如同水波一般蔓延至双眼，瞳孔轻眯成缝好似面对猎物的黑猫。玖以楚几年枯燥而血腥的训练，终于再次激起了她嗜血的一面。
纤细的左臂从她遮在口鼻前的长袖中伸出，反手握住冰凉的刀柄。突然，念小皊左手腕向上翻转，刀在她手中划了个弧线，便从左向右撕开了影影绰绰的白纱！同时右手迎上，刀锋稍一停顿，便直直劈向了熟睡的张氏夫妇！
房里的蜡烛突然亮了。念小皊刹那有很不好的预感。
重重叠叠的白色碎片无风自舞，飘的满屋子都是。念小皊收刀，白色的棉絮被刀风带起来，洋洋洒洒夹杂在白纱中。置身仿佛飞雪中，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从来没有想过第一击居然连对方的毛皮都没有碰到。
灯灯微笑坐在床角，粉绿色的裙摆垂在地下；头发挽的整整齐齐，一根长约一尺的金丝将发辫盘成一个华丽的样式；一条缀有黑羽的面纱将她的大半个脸遮起来，只露出一双妖娆妩媚的眼睛。
灯灯的轻拈起落在她发上的一片白絮，手指只是轻轻一擦，白絮上便燃起绿色的火焰，转眼化为灰烬。
“玖以楚没人了吗，居然派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来刺杀我。真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呢。况且，我灯灯已经不是一年前的灯灯了哟。”灯灯轻启朱唇，媚眼如丝地抛出一句话，话中嘲讽之意尽然。
话尽，灯灯轻挥衣袖，还飘落在空中的残纱余絮瞬间燃起绿色的火苗，却不见灰烬，而是全部化做白色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屋子。
“海角天涯！”
念小皊心下暗叫不好，动作却是丝毫不滞地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提刀向安然端坐的灯灯劈去。
刀光流泻在白色的雾气中，似乎是刀身受到毒雾的浸染，幽蓝色的光芒忽然大盛，竟然劈开了瘴气般的毒云！
灯灯显然未料到那个小丫头片子有如此的能耐，眼中的慌乱一闪即逝。她反手拔下绾发的银钗，食指在钗尖飞快地游走一圈，手指回转，那钗竟如活了一般直逼向念小皊的左眼。银钗不知被灯灯抹上了什么毒，竟似有火苗在钗尖跳动；念小皊心知这一刺必然躲不过，居然也就不抽刀回防，只是暗暗用内力将银钗刺来的方向逼开，刀却依然精确地砍向灯灯如羊脂般白皙的颈子。
而灯灯已然来不及躲避那一刀。
只见刀光一闪，念小皊的剑便已入鞘。银钗在她的额头上划开了一条半寸长的口子，雾般的海角天涯灵巧地钻进伤口中。黑色毒液如蛇一般在她的额头迅速蔓延开来。顿时念小皊光洁的额头变成可怖的黑色。她挥手封住几个大穴避免毒气攻心，身子却还是摇晃了几下——
果然，灯灯已不是一年前的灯灯了。
念小皊强压下猛然涌起的眩晕感，抬眼看向依然一动不动的灯灯。
灯灯颈上的伤口深可及骨，破碎的皮肉向外翻卷开来，海角天涯同样钻进她的血液，整个伤口甚至周围的皮肤迅速地腐烂，黑色的血液顺着森白的颈骨流下她的荷叶衣领，腥臭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罩满了整个屋子。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动，笼住灯灯美艳的脸庞。灯灯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而却依然坚持地望向念小皊站立的方向。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念小皊的身体，然后——
她露出了一个温柔而恍惚的笑容，温婉一如五月江南的早荷。笑容扩散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念小皊忽然觉得有些脊背发冷。
灯灯笔直地倒在了床塌上，青布被褥被血污染的一塌糊涂。她的面纱被风卷开，露出一张犹在微笑的面容，竟然有一种凄丽的美。
念小皊叹了口气，收刀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向她扑过来，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手的方位，不禁心下暗自警惕，身子也如受惊的猫一般绷紧，一触即发。
“就想这么走掉么？”只是一瞬，在门口便已凭空出现一人，黑发白衣，三十出头，竟有些仙风道骨。来人正是张清风。而念小皊在看见张清风出现的瞬间便已拔刀刺去，一连三刀，刀刀致命。而那中年男子竟似比念小皊更要敏捷几分，足尖连点，便从容躲过，一身轻功似是修到了极至，连念小皊都忍不住有些微微诧异——据她了解，这张员外应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才是。
转眼间张清风便已来到了床边，展袖扶起沉睡的灯灯，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连说话的语气，也一反刚才凛冽的语调，让念小皊不禁想到灯灯临死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马上她便明白了为什么她会笑的如此诡异。
“阿灯，我会让你亲自报仇。我们生不同时，但共死。”
张清风小心翼翼地放下灯灯，宛如对待一个易碎的宝贝。又是一闪，他便已在门口站定，念小皊回身看去，只见他双袖高扬，露出一双苍白的手。右手手心托着一个甚是精美的布偶，左手五个手指却如女人般蓄着长长的指甲，每一个指甲上用金色颜料勾出符咒似的怪异符号；五条银线，从手心肉中顺着骨骼蔓延而上，然后从指甲顶端延出，分别牵制布偶的颈、左手腕、右手腕、左膝、右膝五大部位。
而这时，念小皊已是大惊失色。
“你，你……”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回护，不惜把背后的空门全部亮给张清风。
这时灯灯已经缓缓地站起来。她的身体在移动中发出“喀喀”的响声。
她的整个脖颈已经全部腐烂，黑色的腐肉散发出恶心的气味，白色的颈骨甚至也开始泛黑，隐隐可以看见有银色的光芒在骨骼深处游走。她低垂着头，却摆出一个柔弱无骨的舞姿。
“莲花舞！你是尸控！”
“真是个伶俐的姑娘。我倒要看看，你的武功是否如你的性子般伶俐。”话音未落，张清风手指微动，牵扯着布偶的关节，灯灯便展袖向她扑来。
此时的灯灯，比她生时的造诣高了许多，身体轻盈无物，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身，都如九天仙女般优雅，但招式步步狠绝，竟然打的念小皊毫无还手之力，有几次竟还差点取了念小皊的性命。
然念小皊非但不慌张，却还越打越稳重，而灯灯的身体素质却容不得如此凌厉的招式，渐渐不受张清风控制的慢了下来。眼看念小皊一步步占据上风，张清风突然眼露烦躁之色，将左手食指与中指猛然交错，无名指和小指张开，灯灯便是一个回旋，左臂轻举在颈处，头颅靠在肘上，右手却快速抓向念小皊的心脏。
念小皊此时却不知是被这怪异的动作吓愣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竟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眼睁睁看着灯灯的手伸向自己的胸膛。她脸上忽的露出了一个纯洁美好的表情，轻轻侧着头，像看什么有趣的事般望着灯灯。
“糟了！”张清风猛然回神，连忙把手往后撤，却为时已晚，灯灯的手已经抓破了念小皊的皮肤。
只见念小皊殷红的血液在接触到灯灯的指间的那一瞬，竟逆着灯灯的血脉快速向脑上冲去！几条殷红的血线在灯灯苍白的皮肤下显得分外清晰。在血线全部同时到达灯灯太阳大穴汇集的同时，灯灯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来！瞳孔中竟是一片澄澈，似乎活过来一般！
“还魂术！你是南疆叶氏的后代！”张清风大惊，悢仓连退数步，一口血抑制不住喷了出来，脏了他如雪的白衣。
尸控最忌讳的便是手下所控的死尸突然神志清醒，哪怕只是一瞬，巨大的反噬力也会将尸控吞噬。
灯灯的眼睛只是清明了一瞬，死灰随后就覆盖了她的瞳孔。她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清风似乎是想扑过去抱住她，只不过他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脸上释然的表情慢慢覆盖了不甘。
“丁珂在灭你们南疆叶氏的时候竟然还留下了你一个活口，如果我没猜错，想必你就是叶氏族长之女叶清浅无差了。而你居然又投靠了玖以楚，真是天意，天意啊……”猩红的血珠顺着张清风的唇角汩汩流下，那个精致的布偶坐在他的手边。渐渐，张清风的手慢慢松开，布偶倒在了地上。
一切归于寂静。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去，辽远的天穹上有星星闪闪烁烁。
念小皊穿梭在茂密的竹林中，无意抬头，却惊讶的望见北极星旁的一颗小星以极快的速度暗淡了下来，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是那颗妖星。
念小皊淡淡地笑了笑。她完成的很好，以妖做祭。
只是似乎，心中一些温柔的东西，不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