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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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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妃被煎熬着,这一定是地狱的业火,森森的灼烧着她的皮肤。又或许是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她的皮肤,不得片刻解脱,她似乎能感受到皮肉在扭曲,血管在尖叫。盛夏的高温中,恍惚间,良妃似乎闻到了自己皮肉焦糊味道,只有不停擦拭的手能带来片刻的清凉,但转眼又嗤嗤的蒸腾在空气中。原来,人世间还有这种苦。
纳兰明珠不停的换水,擦拭着妹妹的身体。今天是他回到京师的第八天,八天来他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妹妹的天花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的阿玛是正黄旗佐领,几年前多尔衮坏事时,受到牵连,差点要罢官去职,发配蒙古。恰逢其时,额娘离奇病逝,阿玛娶了旗主之女索绰罗氏,保住了官位。自此后,家中就是索绰罗氏的天下了。阿玛年近不惑只有他一个儿子,颇有保全之意,半年后送他去了江南书院。
索绰罗氏进门八年,连生三女,底气不足,倒也未有太多劣迹,他也就慢慢放下戒心。谁料到,她心机深沉至此。这次她成功生子,立刻开始动手清除眼中钉,买通贼人欲在他游湖时把他推进水里。幸亏他来江南多年,沿袭祖风,并未断了骑射,反应迅捷,这才逃过一劫。因为担心家中妹妹安危,他立刻启程返京,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八旗自入关就闻天花色变,太宗“天聪汗”皇太极弘德彰武,也曾听闻天花流行就四处逃窜,名曰“避痘”。掌家多年,索绰罗氏逐渐将忠于额娘的老仆集中到妹妹园中,美其名曰老仆服侍幼主用心。此次让大夫指认妹妹院中有人感染天花,立时封了整个院子,发卖了所有奴仆,而妹妹,才九岁的妹妹,根本就没有得天花的妹妹,被送进了疫区的重症区,和一群脓疮发绿,垂死的人关在一起。斩草又除根。
他星夜兼程回到家,阿玛在拼命灌药汁,疑神疑鬼,一脸嫌弃的说妹妹是不祥之人。额娘娘家已经败落,他好不容易才从朋友那里借得几百两,在疫区得到一个单独的帐篷。
他赶到时,妹妹已经被发狂的满脸烂疮的天花病人抓的满身是伤,甚至有人饿疯了,狠狠咬下了她一块肉。妹妹连哭都不会哭了,满脸呆滞,大夫看了直摇头,甚至都不愿意靠近,勉强开了副方子,落荒而逃。最后还是疫区的看守看不下去,告诉他,天花病人只要热退下去了,就能好,于是他拿出所有积蓄买冰,昼夜不停的擦拭着妹妹的身体,给她降温。
幸好他曾得过天花,幸好。
良妃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缓缓睁开眼睛,面前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先是一顿,而后笑容和眼泪止都止不住。良妃不由得也笑了,多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笑容了。很久没有使用的听觉有些不灵光,少年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一首恬谧的童谣。努力喝了药,又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下,努力喝了一大碗味道实在不怎么样的鸡汤。今生,她要努力努力的活着。
看着这个疲惫憔悴的少年,盛夏里冻得通红的双手,良妃艰难的张开嘴,拍拍身侧,说了今生第一句话,“哥,睡。”
小小少年放下了心,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良妃也闭上眼睛,从今以后,她就是纳兰语琢了,纳兰明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