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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cene.2 Taskbar in red 朱红任务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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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公元2114。
如今这座城市的地标是诺娜塔,厚生省的本部大楼,威严与其地位相称。外观点缀的荧光终日不灭,那是使用dominator时映入执行者眼中的颜色,代表着西比拉的意识,即秩序。
此时在某个能够鸟瞰整片区域的楼层中却传出了不和谐的质疑声。
“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者仍算是同僚中最年轻、看起来最稚嫩的一个,但表达意愿时的语气和表情都比两年前刚入行时坚定了许多。常守朱,公安局刑事课监视官,槙岛圣护事件的主要立功者。
“呀,真是被宠坏了呢!一系的大小姐。”最先回答她的是二系一位执行官的嘲讽。
常守身侧立即有两束不悦的目光投射过去,那人还想回敬点什么,被同组的监视官喝止。
他吐出一半舌头用牙咬住“嗤!”了一声。这下就连宜野座监视官也越过眼镜侧上方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这是公安局刑事课的季初例会,全体警员围站成一个半圆形听候局长讲解工作重点。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红,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由于面前的墙幕上正投映着本季度刑事科的任务列表。条目自上而下红-橙-黄渐变渐浅,标示着紧急和重要程度。此前出于黑色幽默考虑,顶端的位置常年被“Komissa Fashion Show”这类形象工程所占据。但是这一次,那最为显眼的朱红条目上印着这样一行黑色粗体字:
认定self为邪教,实施清剿。
self是一个民间团体,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活动主题,只是类似于同好会的存在。其参与者多多少少都对人工智能有些抵触,有纯粹为了追求时尚标新立异而拒绝使用全息影像,坚持穿真材实料的衣服、搞货真价实的室内装修的人士;有不按照巫女系统的评估来发展特长,偏要攻其弱项,画很丑的画、唱很难听的歌的人士;也有偏执一点的,坚决不移植机械器官宁愿早日归西也要保持肉身完整的人士。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信息化、智能化社会中,他们仿若肉食群体中的食素者。
这个团体原本并不太为人所知。因为某种形式化的执念,成员间坚持用面谈、纸质书信这样的方式相互交流,在这个网络无处不在、人人都依赖无形的电波传递信息的时代,反而成了超脱于大众视线之外的隐形组织。
直到槙岛圣护事件曝光。
用“曝光”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因为是槙岛自己决定走到大庭广众之下亲手实施暴行的。——执法者手中的武器却对他束手无策,而同时受害者和某些围观者的犯罪指数都达到了可以就地处决的水平。公众通过现场警员慌乱的神色以及他所持的dominator扫过各个角色时的形态变化了解到了西比拉的判断,这样场景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尔后,那个白发恶魔的过往也被逐一挖掘出来,他的身后是一系列案件编号,此人竟是近年来多起骇人听闻的重大犯罪事件的幕后策划。比这更为骇人的,是与他行凶时的笑容一样纯净的色相。
巫女的公正性受到了质疑。
政府最初的危机公关并不成功,一味地强调“槙岛只是极端个例”不能消除人们心中的恐惧,人们担心其实还有更多这样的特例存在,而一直以来大家所信赖和依赖的西比拉无法准确地做到惩恶扬善。
好在后来由公安局牵头的一系列改良措施平稳了民心,比如调整dominator的使用权限,允许执法者在犯罪分子施暴过程中不经测试直接发动催眠或伤害攻击;非正当防卫状态下,对于犯罪指数临时飙升的个体,只有两人同时瞄准才能启动致死模式,等等。
但是怀疑的眼光一旦形成,就更容易看到各种阴暗面。很多延伸的思考进入了讨论范围:如果西比拉系统存在漏洞的话,那么与之相关的评价体系是否也有所偏颇?有多少人蒙冤成为潜在犯又有多少漏网之鱼?(人人都相信自己和亲友是无辜的)是否真如理想所言,每个人都被安装到了社会机器中最适合他的位置上,而这对于个体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开始怀念从前那个由人来评判人的品质高低,由自己来决定自己的特长喜好的时代。
对Self感兴趣的人就是从此时开始增加的,相关活动也变得频繁起来,但仍旧只是两三同好聚会的形式,并无大规模的集会。观测显示,有Self成员聚会活动时,区域psycho-pass值确实会超出平均水平,但也从未突破过警戒线,就像有着严格的自律。
“它是注册过的合法团体,没有被神化的绝对领导人,没有教条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借机敛财的行为,并不符合邪教的定义特点啊。”常守朱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清剿是抓捕成员、解散团体的意思?”
“比这还要严厉。”女局长淡定回答一句,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这个在首次任务中就用dominator击昏了自己的执行官的监视官,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乖巧,她向来靠自己的判断来说话办事,并不盲从于系统的指示和前辈上司的教导,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如此说来,自己确实是有些“宠”她了。
“长久以来我们都过于依赖西比拉系统,思维定势按照psycho-pass值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按照测试出的数据规划人生。现在有一部分人想要听从自己的人工选择有何不可呢?”
这次没有人回答她。常守朱感到失望。
“这么说,我们又要仅凭推测就进行裁决了?像dominator一样,靠思想动机定罪,而不是行为事实定罪。”从警两年来,她本人就跟槙岛那样的特例直面相对过,也见过不少的“罪不当诛”被逼上绝路,对于这个系统的思维逻辑多有质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她更有体会。“我不认为心理不健康的人、有犯罪潜力的人一定会对社会产生破坏,就该因此被剥夺自由甚至生命。难道各位执行官们不这么想吗?”
多么深刻的一番言论,的确是成长了的常守朱能说出来的话,最后两句话听起来也很有鼓动人新的效用。但是除了能从征陆老爹眼中看到明显的担忧之外,其余人并没有显现出共鸣触动的神色,刚才呛腔的二系执行官甚至睥了她一眼。
常守征询般扫过每个人的脸,因激动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来。
“常守监视官入局以来应该从来没休过年假吧,无偿加班也加了不少,这次一并补给你怎么样?”局长语调平平,兴味全失,虽是疑问句,却没有回答的余地,但无形中又把话语权掷回给常守朱,掐断了她刚刚的发问。
朱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总是站在队形的正中间,椭圆长边的顶点,周围的人影向着她挤压过来,自己显得更矮了。
“那我也申请休假可以么?”常守左手边的狡啮慎也此时开口。执行官只有在对应的监视官休长假时才准许在其监视下休长假。降为执行官的五年来狡啮一次年假都没休过,最主要原因是他自己工作拼命,当然也跟一系的当家监视官宜野座伸元过于自律不无关系。
“狡啮!”站在常守右侧隔了两个人距离的宜野座情急之下叫出他的名字。
“狡啮先生?”朱也仰起脸来惊异地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回应。此时的狡啮慎在等待局长的回应。
“休假!休假!我也要我也要~”向来没什么纪律,开会时喜欢坐在一边玩掌机的縢秀星被这个关键词唤回神来,兴致勃勃钻到狡啮与常守之间挂住两人的胳膊,仿佛下一秒三人就能轻轻松松携手同游了。
“那么,”短暂的沉默之后,局长开腔,“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她的语速十分缓慢,目光游动,似乎要把此时每一个人的神态表情都捉进眼睛里。
会议室的装潢与科室相似,灰黑的桌椅和墙壁一丝不苟地泛着暗森森的金属色,好像要吸收掉所有的光。
所有的光都来自于被点击放大的任务条,那朱红色的背景。
没有人发言。
每个人都发言完毕。
【La justice sans la force est impuissante, la force sans la justice est tyrannique.正义没有力量则束手无策;力量没有正义则通向暴政。】
——《思想录》帕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