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碧樹西風 ...

  •   碧树西风

      霞初月,庭院深深,西风四起,松柏犹青,樱徒留枝。然西风挟忽忽茶香,缭
      绕庭前檐下,无味松柏,空柯花樱,皆染其香。一黑发男人身着玄色羽织,安然
      的坐在檐下。悄然间,一茶色身影转至他的身后,怀抱黑羔裘而静立。

      「大和藩主,今日所用之茶香气很是特别。」茶发男人有低沉稳重的嗓音,听
      似冷然无情,然而却包含了隐隐的关怀。

      「手冢藩士,今日的热饮是来自震旦的黑茶。」黑发男人用手轻轻撩着热气,
      仿佛是带着微不可见的轻柔丝带一般,节奏轻缓,柔和。

      「神奇的震旦人说‘好茶好壶配,壶中自吐香’,但是藩主阁下的茶壶着实逊色
      了。」手冢国光的目光汇聚在大和佑大身旁安放的茶壶,些微的粗糙,颜色也不
      是青紫色,竟像掺了数点丹砂,色泽有着微妙的诡异感。

      「茶壶的美感质地固然是重要的,然而这把壶无论从壶味重心来说,都甚是合
      吾心意,况且精密甚好,出水态势亦刚亦柔,适用舒心便可。」大和佑大拎起茶
      壶,一股深色的茶水自壶口涌出,徐徐地。

      茶香四溢。

      手冢国光现在身为上士,两年前他只是一个普通武士,即使出身世家。他是一
      个循规蹈矩的人,自出生便要效忠于天皇,武士世家的荣誉要凭借他的力量来传
      承,直到有一个人对他说:

      「想要支撑手冢世家么,不如先学会如何支撑一个团队吧,孩子。」

      这个人叫大和佑大,德川幕府下的众多藩主之一。家族的荣誉在让他拒绝,然
      而这个黑发的男人对他有奇异的吸引力。他曾经想过,这样的男人,究竟拥有怎
      样强大的意志力,然而心若止水,波澜不惊。

      「藩主阁下,封爵的命令已经下达了第三次了。」手冢国光对坐在檐下笑看落
      雪的大和佑大这么说。

      「武士先生。」大和佑大突然将脸转过来,笑眯眯的看着手冢国光,「请将吾
      刀从内阁中取出来。」

      「是的。」手冢国光把黑羔裘平缓的放在蒲团之上,腰间短刀刀鞘在阳光照射
      下熠熠生辉,与积雪的微光相和。

      大和佑大的佩刀名为「雷切」,立花道雪的遗物。由将军亲自奖赏给他,然而
      他经常使用,并没有收藏起来。「稲妻」的刃文被光点描绘,刀身经常在光下折
      射出炫目的蓝光,日光月光,不曾有阻。

      大和佑大接过「雷切」,缓缓地将其从刀鞘中抽出,仿佛对待一件至高的宝物
      ,动作缓慢,然而刀势凌厉,沉缓动作仿佛蕴含了万千纠集于一体的力量。刀锋
      过,身左侧静立的小小茶盏已被削成对称的两片,三缕发丝悄然落下。

      「藩主阁下,在下不清楚您是什么意思。」手冢国光没有看向飘落的发丝,只
      是目光专注的看着大和佑大,冷静的发问。

      「世事无常,聚散难定。」大和佑大站起来,半披着的玄色羽织从肩上滑落,
      刀鞘轻放下,他骨节分明青筋突兀的双手握住刀柄,端庄的迈着正步,走向庭院
      中央,又走向了东南方,「乾君测吾今日得东南之佑,来吧,手冢藩士。」

      手冢国光没有动作,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大和佑大,仿佛在看一出无趣的独角
      戏。

      大和佑大脸上的笑容依旧在延续,不带一丝尴尬,有包容天下浊气的气势:「
      手冢藩士,天皇陛下的政府军在百里外等待汝,手冢家族的武士荣耀亦在百里外
      静候汝之荣归,开始吧,武士间的决战。」

      手冢国光伸手,却只是缓慢的拂过腰间佩刀冰凉的刀鞘,却像手被灼伤一般猛
      然缩回:「乾君配置的药应于半刻前熬好,在下现在去取,请您及时穿上羽织和
      裘衣。」说完微微一欠身,不等指示,大步流星的去了。

      似逃,非逃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和佑大收刀,看着回廊上手冢国光的背影,笑容
      渐渐敛去,仿佛沧海化了桑田,声音虚幻飘渺,似有非有。

      「三苦斋」

      药香如蝶,满室翩跹,文火轻拢慢捻,在药锅下摆动缭绕,成花碎瓣,药若瓣
      蕊,舒开,尘封的沧桑药香一丝一忽的溢出来。

      又一黑发男子身穿粗布甚平,手执一柄蒲扇,看着手冢国光站在窗边萧瑟独立
      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嗓音微沙,动人心魄却平淡无澜:「佛曰三
      苦,一苦苦,自寒热饥渴等苦缘所生之苦。二坏苦,乐境坏时所生之苦。三行苦
      ,为一切有为法无常迁动之苦。藩士阁下心中苦闷,属行苦。」

      「在下不明。」

      「将军之幕府乃出路,天皇之政府乃归属。即使走上出路也不过是在走向归属
      ,无论乐意或是不愿。如同死亡,纵使不愿死去,人之性命也必将陨落至终焉之
      地。而今这府邸已是空壳,只有这三苦斋人事依旧,只因终焉已迫近罢了,藩士
      阁下也会去向归属的。」乾贞治套上厚厚的手套,捧起药碗,棕色的药液汩汩地
      从长嘴中流出来,在瓷碗中回旋,摘下手套,轻轻的盖上瓷盖。

      「乾贞治,汝之言过多。」手冢国光转身端过药碗边要向外走去,眼神依旧平
      静,面不改色,仿若未曾听见什么。

      「有人口中有话心坦荡,有人不发一言心如麻,下愚自以为是前者,藩士阁下
      便又如何。」乾贞治风轻云淡一笑,似烟尘随风而去。

      手冢国光并不回话,脚步不滞的向前,跨过门槛却又停下:「若按汝之所言,
      藩主大人归属何处,汝之归属又在何方?」

      「风中草籽,随遇而安,各有殊途。」

      手冢国光回到外院时,大和佑大已经披起了裘衣,长刀别在腰间,孑立于庭院
      中央,手冢国光将药碗递过去,大和佑大缓缓的抬手,然后迅速地打翻了药碗,
      严厉冷酷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在下不接受政府军的好处。」

      手冢国光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连嘴唇也没有嗫嚅过。

      一船过后,一江彩霞收尽,江面澄碧,紧接着又黯淡下来,暮色苍茫,周遭一
      片阒然,江水兀自流淌,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一川烟草,满城飞絮,乍暖还寒的
      时节,唯有松柏长青,它物尚未苏生,隐约有佛呗之声,或远或近,平和悠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大和佑大挑了挑灯火:「劳烦乾先生自此照料手冢国光。」

      乾贞治斟一盏茶:「人各命格,下愚何必多此一举。」

      手冢国光手紧握着腰间佩刀,坦坦荡荡地走出了无人把守的大名府。

      「手冢君对天皇的忠心天地可鉴,但毕竟在大名府里待了这么多年,纵使是打
      探敌情恐怕也会招来闲言碎语,只烦手冢君做一件举手之劳。」

      政府军的营帐里,一个身穿美式军服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着言辞轻浮的话语,
      在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还请手冢君,再见大和佑大时,杀了伊,赌上武士的荣誉。」

      「是。」矮桌上的长刀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亮。

      金戈铁马不再,传统的军队里有身着军服的军官,有身披和服的武士,这样的
      队伍彼此间暗藏着尴尬,没有一句交流,手冢国光骑着马,感受着骏马缓行带来
      的颠簸,突然想起大和佑大曾经告诉他的,一首来自震旦的诗,明确的记得一字
      一句,不由得默念出声: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回首看身后滚滚黄尘,手冢国光知道,那个大名府,便是在眼前了。他第一次
      为自己的行为而后悔,他知道,这一次,他终究是要亲手了断那个男人的,甚至
      还要了断多年来朦胧不清的羁绊。

      倘若他不走,大和佑大会杀了他。或者,大和佑大会自害。纵然心痛,终究不
      会纠缠不清,有人常说,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他终于是自己松开了这个机会。

      两刃相对的时候,大和佑大还是笑着的。遣退所有人,冬日寒阳之下,旧时庭
      院之中,刀光剑影。大和佑大修习的是「北辰一刀流」,然后在和他对战的时候
      ,手冢国光脑中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他悲哀的发现,大和佑大传授他的,全部
      都是针对「北辰一刀流」而言。

      原来,汝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原来,汝并不是想杀吾。

      原来,汝一直都宁愿死在吾之刀下。

      手冢国光的佩刀叫做「千鹤」,鸡刃造,刃文属「飞焼」,「千鹤」刺穿大和
      佑大的心脏时,浓稠深红的血浆顺着煅烧的痕迹弯曲地缓慢流淌着,手冢国光从
      未见过那么灼目的血液,之前没有,此后更无。

      「千鹤」没有抽出,大和佑大突然握住刀身,眼睛直直的看着手冢国光,血液
      从他的嘴里喷出,手冢国光甚至以为喷到了自己脸上,极烫。

      「一将功成万骨枯,舍我其谁。」一步后跨,刀身生生离了血肉。

      「国光。」大和佑大微笑着唤着他的名,这并不是第一次,早在很久之前,大
      和佑大也曾微笑着抚摸手冢国光的发,亲切地呼唤他的名字。

      「千鹤」并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手冢国光把沾满血浆的刀举到面前,刀背临
      面,手冢国光伸出舌头,舔舐刀身上的血浆,那是充满腥气令人作呕的味道,手
      冢国光面无表情地舔舐着。

      倘若无法共度年华,那就让汝衁融入吾之□□吧。

      手冢国光的心中突然生发了这样可怕的魔念,加快了舔舐的速度。直到乾贞治
      来到了这个庭院。手冢国光把刀送回刀鞘,平静的看着乾贞治,乾贞治也带着似
      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我弑伊。」手冢国光的手缓慢地抚摸着佩刀,「我终是不得不弑伊。」

      「手冢君又是在对谁做解释呢?对下愚,还是对自己?」乾贞治双手静静地合
      十,「汝二人既要断藕何必丝连,早非君臣,何必再用弑字束缚。」

      「乾贞治。」手冢国光说,「汝随不随军。」

      乾贞治脸上的表情不曾改变过,仿佛在寒冬中凝固了一般:「随如何,不随如
      何,手冢君要杀了下愚吗。」

      手冢国光说:「我若言,不随则杀呢。」

      乾贞治的笑突然变得张扬起来:「请便,佛曰五蕴皆空。」

      手冢国光挥袖,步履却是蹒跚着跌出府外,耳边忽响起「呼呼」烧火声,一声
      嘹亮而低沉绵长的「咒曰——」绕梁回响着,钻进手冢国光的耳膜,回首只见一
      颗参天青松全身吐着火舌,黑烟叫嚣着向青冥翻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清切
      空灵的诵经声在大火里响着。

      有人说,大名府没来由的起了一场大火,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算消停,三天里往
      生咒一直在悠悠地响着,叫人毛骨悚然。

      明治维新后。

      一个身穿美式军服的男人走进了昔日的大名府,一片火后狼藉,满眼废墟。耳
      边突然响起稀稀簌簌的声音,乾贞治从废墟后慢慢的踱出来。

      「别来无恙,手冢君。」乾贞治双手合十弯腰作揖。

      「你没死啊,乾。」手冢国光一口流利的现代化用语,脸上已有了风霜的痕迹
      ,原本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已被剪去,短发在西风中微微的晃动。

      「随遇而安。」乾贞治只是一笑,又向废墟深处走去,乾贞治没有避开地上残
      物,只是踩上去又走下,如履平地,手冢国光不由得跟在他身后,双拳紧握,手
      心不知不觉沁出了汗,如履薄冰,眉头紧锁神情恍惚,如烟往事纷至沓来,一看
      脚下,好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乾贞治总是与他保持着
      三丈的距离,这是眼前渐渐出现一个寺庙状的房屋,三苦斋。

      乾贞治不再理会手冢国光,蹲下身子去栽下一棵松。小铲挖出深坑,将树苗轻
      放下,扶正,一手扶着苗木一手向土坑中拨土,过程显得尤为缓慢而神圣,土已
      填好,双手沾水,向根部洒了几滴水,双手合十屈身行一礼,起身,而后捧起小
      铲又踞身下去。

      手冢国光静静的看着,说:「汝终于没有落发。」

      「出家人落发,寓意摒弃尘俗,然而不论落发与否,俗尘是否了断,只有自己
      心里清楚。下愚俗尘未断,自不会落发。」乾贞治淡淡地说着,白气从口中喷出

      「汝之俗尘,道在何处。」

      「若非俗尘,手冢君怎会来到此地。」乾贞治仿佛听到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
      轻松的嗤笑一声,抬眼却看见手冢国光向他递来一卷白帛,手上沾着泥土,掺了
      水混成泥浆,乾贞治却也不管,伸手接来展开,是一首俳句:

      「一星灯火,三樽苦酒,千顷沧海,万亩桑梗。
      他生未卜,此生未休,靡靡佛呗,荡胸穿喉。
      霞初时候,西风满楼,桃杏欲就,碧树苍遒。」

      「呵呵。」乾贞治低声一笑,「但愿多年后的此时,此处真是桃杏欲就碧树苍
      遒罢了。」随手扔了白帛,继续栽松,未几又挑起眼去问:「手冢君当真放下了
      么。」

      「当年大和佑大所使用的茶壶供奉在内屋神龛里,乃有一话教下愚带于汝」乾
      贞治栽松的动作尤其缓慢,更显的神圣庄重。「茶壶带血,头顶悬剑,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手冢国光嘲讽的一笑:「何为江湖,如何相忘。」

      乾贞治栽好一棵松,直起身子来对着松苗深深一拜,念一句佶屈聱牙的经文,
      又转过身来,淡淡的看着手冢国光,眼神犹如一潭深水,波澜不惊而不见深浅,
      他说:「烦请手冢君,回汝之江湖去吧。」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片废墟仍旧是一片废墟,但是那些松树却逐渐长大了,再
      次直指苍穹,然而这片废弃的土地终究是要被征用的。

      年迈的军官从轿车中走出,再度走进那片废墟,一位满头华发的禅师静静地在
      松下打坐,口中也许是念着佶屈聱牙的佛经。

      「乾,你终于是该随军了,曾经的大名府终于是要被政府的痕迹埋没了。」手
      冢国光的声音苍老而茫远。

      「别来无恙,手冢君。」乾贞治费力的抬头一笑,「倘若以后在此办公,还请
      记住,大和佑大的骨灰便在这抔抔黄土之中。」说完坠下头,在莹莹积雪的衬托
      下显得分外静谧,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出来,「坐观古今,怕是再没有大和佑
      大那样的人了。」然后竟然再不作声,连呼吸的声音也再无。

      手冢国光解开大衣,单薄的站在猎猎西风中,抬头仰望那青松的顶端,长叹一
      声:「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啊……」

      西风过,松涛响。

      霏霏白雪积重重,万世亮冬。
      苍苍碧树叠丛丛,一缕西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碧樹西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