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无悬念》二二七

3、林芳

　　林芳是极优秀的女孩子。
　　她的爹娘为保护游击队员被日本人杀死，她被塞进地道里，和受伤的两个游击队员一起躲过一劫，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等她从地道爬出来，就忽然成了孤儿。那时她不过十一二岁，却极为懂事。或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靠着家里仅有的一只母鸡和剩下的一小袋米，给伤员洗伤口，喂饭，端屎端尿，几天后，他们终于从地道里走出来了。两个游击队员本想把她托付给一户老实人家，但是小姑娘扑通跪下，说自己要跟他们一起走，杀日本鬼子，给爹娘报仇！就这样，她参加了游击队，又辗转到了沈铮明的队伍里。她当时瘦瘦小小，却偏偏懂事早慧，大家又心疼她的遭遇，都对她很是照顾。有时大家掏了一窝鸟蛋，就会喊她，“小芳芳，今天有肉吃哦，吃了长个子！”沈铮明当时正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刚刚投笔从戎，对这个小妹妹也是关爱有加，教她读书认字。她虽然童年坎坷，上天大概是公平的，若不是那场变故，或许现在的她正在炕上纳鞋底。
　　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队伍就是林芳的家，战友就是她的亲人，打败日本侵略者似乎就是她的使命，而沈铮明，大概是她的……林芳对于作战、局势、世事皆通透冷静，却一直不知道自己跟沈铮明算什么，有时她觉得自己终归是要嫁给沈铮明的，他们是众人默许的金童玉女，沈铮明一直对自己很好，自己也是很喜欢他的，有时她又觉得结婚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她一天天长大，可是从团长到政委好像从没有人想起过她是个要嫁人的女孩子，而沈铮明对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对大家都很好，每当想到这里，她又会觉得自己这些念头非常可耻，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国难未已，父母大仇尚未得报，自己怎么会时不时地想这些儿女情长！
　　对于陈志豪的心思，林芳是很清楚的。当然，陈志豪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思。他在南京政府办的那个军官培训班上第一次见到林芳。他到那个班里去讲一些注意事项，几乎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芳。本来下面坐的女孩子就很少，林芳坐得很直，神态认真，但又似乎有着一丝不屑，陈志豪几乎想用高贵冷艳这个词来形容她，但又觉得不够，他当时心里就在想，自己终于明白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性子平和，但绝非木讷，这种事情并没有困扰到他，他倒有一种欣喜感，回去他便找人问了这个女孩子的来历，居然是共产党那边的人，他之前一直以为□□都是大老粗，没想到居然能有这样的军官，这个女孩，总是令人惊奇。他并没有因为女孩是□□而放弃自己的想法，虽然一见之下他也明白女孩子是有信仰有追求之人，纵然爱上自己，都未必会放弃事业而安心嫁给自己做少奶奶。自己呢，其实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要和女孩结婚的意思，这只是一种本能的吸引，他就是想靠近她，多了解她。陈大少爷这么想了，于是也这么做了，他很快找了机会和林芳搭讪。“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你。”说着抬眼看林芳。林芳看他一眼，笑笑说没事。可就是那么一眼，陈志豪和她对视的一瞬间，他看到女孩眼中的情绪流转，直觉自己的心思在她那里是一清二楚的，她仿佛通透世间一切。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讨好林芳，其实，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机会告诉林芳自己的这种感觉，可是他没想到，几十年后，这些话，他会在妹妹的坟前，与沈铮明说。他告诉沈铮明，你看着林芳，会觉得所有复杂的事情，光明、阴暗、世事、人心，都摆在那里一清二楚，无可遁形，亦无法遮掩。而沈铮明说，你看着弘毅，会觉得所有红尘俗事都离你远去，没有什么是复杂的，世事人心都那么干净。
　　这是后话，现在的他们都还年轻，还没有这份坦陈心事的淡然和回忆往事的沧桑。陈志豪没有遮掩自己的心思，也没有正式追求，林芳明白陈志豪的感情，但更清楚抗战结束之后，国共两党必有一战，自己是无产阶级革命者，而陈志豪是资产阶级大少爷，他们终究会成为敌人，因此两人对于这份陈志豪口中的“缘分”表面看来倒都没怎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