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的饭》灰蓝十里

1、二毛的饭 日子就是这

　　日子就是这样，我不思虑下一秒也不回忆上一分，有时觉得不是大脑在支配我的行动，只是本能地机械回应。早晨八点多起床，然后开始洗厨房刷地砖。常常还需要起的早些，八点不到就要去运菜，和峰子一起。那是我刚认识不久的兄弟，周晓峰，我损他一下，叫他峰子——疯子的谐音，结果反倒被他压着一计，他直呼我伟哥。我们经常打闹，我拿扫帚拍他，他用长抹布掷我，没有清洁这个词，却依然自在，油腻的日子里，我们相濡以默。
　　一直如此。从星期一到星期天。10点钟桂姨她们就把菜烧好了，因为有些学生来不及吃早饭，索性连着中饭一起早些打发。我的工作就是打饭，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停留，只是间断性的忙与空闲。课间时段学生放课的时候人最多，那个时候，一大批的人拥挤过来，还好他们是有秩序的，都排着队。可是我还是觉着乱腾，我只听他们喊几毛，然后勺上相应价格的饭，搁他们快餐盒里，刷卡，完事。
　　这种重复性的枯燥无味的工作令我极其厌倦。真的，没有未来，苍白无力，什么都看不到。
　　我以为生活永远会是这样，可是，有些转机史料不及。
　　打饭的人不多，我站在那，无精打采。前面走来一个女生，微扬的嘴角，水灵的眼睛，清瘦的身材。她轻声说：“二毛的，谢谢。”我慌慌张张为她盛取，然后见她转身离开。她很面善，但是我确定她是第一次来这吃饭，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异样的感觉，突如其来，莫名其妙。
　　很奇怪，那天以后，打饭就不在那么令人厌倦了。会有些盼望那个女生的到来。我有时会站在打饭的窗口里边，看她吃饭的样子，很是可爱。她常常和另外三个女生一起，想必是一个宿舍的。
　　依旧每天和峰子打闹，看电视，吹牛。但却比已往开心，峰子说：“你丫怎么了？像恋爱一样。”我说：“放P，根本没有的事。要有也只剩你了啊。”然后又是一阵打闹。
　　“伟哥。告诉你一个好事。”峰子眼神里明显带电。
　　“你丫少废话了吧，快点讲。”
　　“咱们餐厅要来个美女。好像叫刘晓兰。”
　　“真的很漂亮？你已经见过了？”
　　“嗯，嗯，你喜欢的类型！”峰子看上去很像个媒婆。
　　跟他一起渐渐久了，便知他性格，他喜欢上了倒是真的，就是常常不厚道的拿我开涮。
　　那个新来的女孩，我们叫她阿兰。职高一毕业就过来打工了。小巧可爱，眉目清秀。她说她19岁，可是清瘦万分，似乎只有16左右，但性格中又透着与她形象截然不同的特点。有时会穿一双拖鞋，一个大花裤衩就满校园溜达。在她眼里，她从来都不比那些大学生差，那眼神里流露的满满的自信，让人觉得，她真的很好看。
　　峰子喜欢她，我是一早就看出来了。我喜欢谁，他肯定无法知道。
　　有次峰子问我，你想上大学么。我不屑一顾地说，才不要，读书最累了。可是静下来，默默问自己，你想上大学么？其实答案是肯定的。我倒不是期许能学到什么东西，而是想像他们一样自信，自由。不用常常被老板骂的狗血喷头，不需要为了几十块钱每天忙的腰都直不起来。可以坐在教室里听教授的高谈阔论，窝在温馨的宿舍里和舍友惬意的聊天，和一个漂亮姑娘纯粹地恋爱。可是，那些，对于我，遥不可及。我和他们年岁差不多，甚至比有些毕业生还小，但是怎么都觉得自己苍老些，毕竟我进入社会已有两年，初中毕业，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中专读了两年，觉得没劲就跟着表叔来到南京，一个对我来说，充满诱惑，充斥孤独的城市。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和中专时的生活一样——内心一样。告别整日打架的生活，在餐厅打杂挣钱。
　　还好，现在还算欣慰的，我面对的是学生，刚来南京的时候，跟着表叔在马台街的小吃店混，那时总是遇见不讲理没素质的社会人。
　　还有，在这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我可以见到那个时常来打二毛饭的女生。她生的瘦弱单薄，我总是会多给她一些，然后我又不好意思的给她后面的人也多些。“一食堂二楼的饭不秤，很多。”这已经是我们这个售点的特色了。
　　这天，峰子跟我说，过两天是晓兰的生日。他想送晓兰件礼物，要我给点意见。我说，买什么无所谓了，让她知道你心意才是关键。峰子呵呵冲我笑。我也暗笑，瞧，他扛不住了。
　　我为峰子高兴，又莫名难过起来。我的礼物送谁？那道浅浅的窗口，我永远都跨不过去。
　　那天，她端着饭盒走过来，样子有些急。大概是下面还有课。她说：“二毛的。”我盛给她，然后刷下0.2，她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打饭，“咦，这边有张卡。”我突然意识到刚刚她忘了把卡带走。我取下卡放在柜台边上，一时竟不知所措。看了她一眼，她好像还没发觉，准备打汤去了。我鼓起勇气，决定亲手交给她。于是对里面喊了一声“姚峰，快过来接下我的班”，然后拿起卡向她走过去。她已经打好汤端着正要走开，我轻轻说：“喂……”她没有注意到，我又叫到：“唉！”她转过脸，诧异。我把卡递给她：“你刚刚……那个……把卡忘在打饭处了。”她接过卡，惊奇的样子，接着微笑：“谢谢，真是谢谢啊。”然后把卡放进口袋，走开。我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接替峰子。一切突如其来，我没有任何准备，现在也无法平静，刚刚出演的那一幕在脑海里一遍遍倒带重播倒带重播。她真好看，我的手好油，她会不会嫌我把她的卡弄脏了？我刚刚叫她：“喂，唉”，好像很不礼帽 ，可是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我突然邪念一生，如果她接卡的时候触碰到我的手……可是当然没有，不过我已经很开心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没有窗口。
　　突然一个男声：“咦，你怎么刷了我五块？”瞬间才回过神来，赶忙道歉：“对不起，下回十次不刷你钱。”
　　时间和气温一样变的很快，这个花草树木不多的校园，我从不闲逛，可是现在，我有时会停下来留意一下，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冬天快来了。
　　峰子为晓兰过生日，还硬拉着我过去。
　　那天，我们去了市里面，马台街，我曾经打过工的地方。老板认识我，这样还能便宜些。店里的布置和以前差不多，只是物是人非。
　　峰子很客气地为阿兰开门，拉座椅，不协调地绅士样着实让人觉得搞笑。我坐立不安，这不明显是个灯泡嘛。于是找借口离开，我说，这家店老板认识我，要跟我说点事，先走了。峰子知道我的意思，会意地看我一眼。
　　起身时居然撞见阿兰的眼神，似乎有些失望，说不清楚，那一刻，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打碎了玻璃。
　　然后我离开。八点钟，湖南路依灯火辉煌，人群熙攘，晚风清冷。
　　只我一个人走。
　　天气开始冷，虽然我依旧穿着一件T恤再加一件外套。冬天来了，树叶落了，空气开始干燥了，人们开始需要温暖了，2005就要奔向终点了。
　　终于在这一天，她从楼梯口来，笑容满脸，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和常一起地另三个女孩。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就在她身旁，也是满脸笑意。他很帅，黑色的耐克外套，满满的自信和快乐。他真的很帅，帅的让我不尤瞟了身上那件脏脏的白色工作服，我厌恶了两年的沉重的盔甲。
　　也许吧，冬天很冷，我们总需要一份温暖。
　　开始我还猜测可能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可是后来一连几天他们都是一起来去。都是男生帮她打的饭，我听不到她过来说“二毛的”。
　　日子开始无精打采，似乎回到以前那个让人极其厌倦无聊枯燥的时段。转了一圈，回到原点。
　　还有让我苦闷的是，峰子总是躲着我，好像我对他做错了什么事，他显然在生气，可我却不知道原因。
　　这天，峰子叫我，我批了一条毯子就跟着跑了出去。
　　“那天，我告诉阿兰我喜欢她了。”峰子并不开心，“但她对我说她喜欢的是你。”
　　我吓一跳，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开什么玩笑啊！”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开这种玩笑没意思。我这几天不理你是我确实不开心，说实话有些妒忌，但现在好多了。还有，你这下枯木逢春了，可别不开花啊。你要好好对阿兰，不然我一样不客气，我现在是她认的哥哥。这是她送你的围巾。”
　　我呆在那里。一点都不冷。
　　忽然想起吃饭那天阿兰失望的眼神，想起阿兰平时对我很照顾。也许吧，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可是措手不及，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天气越来越冷，好像这是最寒冷的一年。日子继续，什么都没变，我依旧单身，我照样打饭，穿的还是那件肮脏的工作服。可是什么都变了，阿兰因为我的冷漠很少跟我说话，峰子和我，多少有些隔阂了。还有我一直坚持的注视变得毫无价值。尽管我一开始就知道从来就没有过意义。
　　她很幸福，我很落寞。其实，她身边是否多个男友，多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中午时候表叔找我说话。他说陈叔那辞了两个人，让表叔调两个去他那。可是陈叔餐厅在二食堂，离教学区比较远，生意并不好，而且动不动就辞人的，工资也不高。我说，表叔，你知道老陈这人……表叔也叹，没办法啊，生意场上的事，力不从心啊。
　　我在房间里看电视，百无聊赖，不停地换台。忽然，峰子撞了门就冲进来，把他的外套使劲往我床上一甩：“周立伟！你太不是东西了吧！”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我怎么了你了？”
　　“别装了！你不清楚么？”我从没见过峰子这样恼羞成怒，“王叔要调我去老陈那。他给的理由是我和阿兰的事，说影响不好。周立伟，不是你说的还有谁？那天中午我也亲眼看见你和王叔在一起聊天。”
　　“我和表叔在一起就能证明什么？你追阿兰其实很明显，也有可能是阿兰跟她哪个姐妹说过，为什么你会怀疑到我？”
　　“你还好意思提阿兰，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伤心，她对你那么好，你却一点无动于衷！”
　　“峰子，我真的很不好受。我没想到，我们在一起兄弟那么久，你竟认为我会出卖你。我并不喜欢阿兰，我从没想过和她在一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以为接下来峰子的话会像枪弹一样连哄活来，可是，没有，我们都静在那里，空气时间似乎都凝固了。
　　“可是你连对不起都没说，除了冷漠。伟哥……我们曾是兄弟，可是现在不是了。也许真的是误会一场，也许……缘分尽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去，关上门。我看过无数次他关门的背影，可是今天我预感，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他潇洒地走开。
　　2005，这是我遇过的最冷的一年，2005.12.16，这是我遇到的最冷的一天。我坐在校园的石阶上，模糊不清的路灯，凄清刺骨的晚风。香烟有些许的温暖，却只能传达到肺，不能及心。烟总是和孤独不离不弃。夜晚在我静思中悄悄过去。
　　“表叔，我想离开这里回老家。”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感觉全身抽动了一下。
　　“嗯。你妈跟我说想开家店。你回去帮她是吧？”
　　“是吧。”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好像你妈还要你回去相亲。”表叔对我微笑，“回去也好，说不定更有发展。你老爸老妈舍不得你出门在外，回去好好孝敬两老，好好做生意——”
　　“表叔！”我打断他——“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说，能不能留下姚峰。他和阿兰没什么，也不会影响工作。”
　　表叔看着我说，那好吧。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都喜欢叫劲，看我们是亲戚，总是护着你，觉得再怎么都比不上你，还要阿兰的事。我调他是想让他换个环境重新整理。既然你求情留下他，我就答应。我想他最后会明白你的。
　　我执意不等到春节就回去，表叔结了工资给我。就要——出发了。到这个时候，我忌讳“离开”这个词，这个城市有挽留住我的借口，当然也有让我离开的理由。
　　最好一次溜达校园，中午时刻。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温馨，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挺漂亮的。尤其是食堂和超市间的那片竹林，这样冷的天，依旧郁郁翠翠。
　　忽然，远远走来一个女生，不就是她么。清瘦单薄，头发至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还是齐耳短发，时间真快。她好像看见了我，然后轻扬嘴角，她对我微笑，可又好像没有。
　　她忙于学业，她坠入爱情，她却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卑微的打工仔深深喜欢，淡淡惆怅，默默离开。
　　到最后我选择自惭形秽的方式解决一切——逃离。
　　火车很慢，我希望快些，那些让人伤痛的烦恼我要快些丢掉。又觉得它快，希望慢下来，一份快乐换十份痛楚，还是值。
　　这个城市叫南京。
　　这里的风景其实不错。
　　百感交集，快乐并非幸福，烦闷却不愁苦，尝过淡淡的甜，轻轻擦拭受过的伤。什么都过去了，可记忆永存。
　　峰子，你还是我兄弟。
　　阿兰，还是没当面说抱歉，愿你快乐。
　　还有，希望有那么一天，还能和那个女孩相遇，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20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