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18、相逢何必曾相识

　　赵宇阳转动酒杯，八面棱角的玻璃杯在酒吧那昏暗的灯下，晃出多条黯淡的银色光。他看着杯子笑了笑，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伸手去拿酒瓶，却见酒瓶被一只手抓住。他盯着酒瓶，侧脸道：“少爷今天不高兴，滚。”

　　握着酒瓶的手依然不放。他转过头来，是颜小琪。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瓶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注视着清亮的酒缓缓流进酒杯，突然想起了小的时候。她和宇阳会坐在地板上，往玩具酒杯里倒满雪碧，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使劲碰一下杯，一定要把杯子里的液体碰得四溅才行，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

　　即使灌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愿停，生怕减了气势。仿佛自己身上也满是那视死如归的豪情。

　　无奈他们二位英雄喝的是汽水，还没说台词，饱嗝声早已此起彼伏。

　　她笑着摇摇头，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对宇阳道：“全世界都在找你，我猜你就在这里。自从那次晚宴之后，你怎么就消失了？”

　　宇阳笑道：“我不是好好坐在这的吗，怎么会消失？”

　　“嗯，确实不算消失，听说最近你去公司找了苏薇好几回，可是她一直在休假。”

　　“那么重要的宴会，她一个主角，居然跑了，要是我，也没脸回去。”他说完又喝了一杯。

　　“那天你也跟着他们去了，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他说得轻描淡写。

　　“没什么？”她不相信。

　　他确信地点点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嘴上淡然，心里在隐隐作痛。那天晚上，他看到的太多，不知道向她从何说起。

　　他远远地看到宇嘉挂掉了他的电话，最后索性关掉手机。他看到他们和另外三个人的纠缠。看到那些人走开后，苏薇靠在宇嘉的肩上放声痛哭。看到他们一起去咖啡馆聊天，看到苏薇由哭转成笑，还嗔怪地朝他扔纸巾。他还看到他们在温暖的咖啡馆里聊了整整两个小时，越聊越开心。而他，只能站在冷风里一直看着。

　　所有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看得他心如刀割。

　　颜小琪仿佛早已看穿他，给他斟上酒：“不想说就算了。其实从你第一次带她回家玩，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人家。”

　　宇阳冷冷一笑：“我喜欢的人可多了。”

　　“可是这个很特别，对不对？要是别人，早下手了，或许现在都又分手了。这次怎么回事？”

　　宇阳看着她，道：“说出来，怕你伤心。”

　　小琪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因为宇嘉，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忧。”她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沉默了一会，说，“宇阳，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我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渐渐的发现，我对他不过是一种崇拜。所以，我不伤心。倒是你，让我很担心。”

　　“你变得可真快。这就放弃了？”他侧过脸看着她。

　　“谁说我放弃了？要努力，可也要认清形势啊。我可不是台剧的女主角，现实是什么样子的，我很清楚。”

　　从小到大，赵宇嘉跟她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极少向她笑，对她永远保持客气与礼貌。然而，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帮她渡过各种难关。

　　十岁的时候，开始渐渐变得敏感。宇阳怕被班上的同学笑，总是刻意避免跟她一起出现，她只得一个人上下学。路上那条凶恶无比的大狗，会很听宇嘉的话。他常常走在她前面，不声不响地引开狗，让她顺利走过那条巷子，却从来不跟她说一句话。

　　刚上初中，她在军训的时候晒得晕倒在地上。上高中的他正好在上体育课。就在班上的男生都唯唯诺诺，你推我让的时候，他赶过来，抱起她往医务室跑。那是她第一次来例假，校医告诉她的时候，她在他面前羞得面红耳赤。他却淡然地带她去小卖部，掏钱帮她买卫生巾。

　　没过多久，有小混混在放学路上纠缠她，不料被他撞见了。他二话不说，一个人赤手空拳干掉了三个流氓，然后默然地送她回家。

　　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甜蜜的回忆。

　　她以为她会这样一直甜蜜下去，谁知道他竟然很快有了女朋友。从那以后，他对她愈加客气，愈加保持距离。即使后来他们不明原因地分手了，他都再也没有为她做过一件事。

　　然后他毅然出国。经过漫长的等待，他回来了，却一如既往的冷。

　　就连上次一起去听音乐会，也是她想尽各种办法搞到门票，又央求了他半天才答应的。她运气实在太差，刚到音乐厅门口，鞋跟就断了。前几天他们都去巴黎出差，她精心策划了好多节目，想给他一个浪漫的惊喜，然而，他却连见都不见她一面。

　　他不曾给她任何机会。可她从来不在意，因为他对全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直到苏薇的出现。

　　他可以陪她夜游塞纳河，却不去接她的电话。可以大方地在众人面前拉起她的手。可以扔下众多嘉宾，跑出去追她。他曾经是那么的理性而富有责任感，可现在，他竟可以为了她，抛下所有人，翘掉公司极其重要的庆功晚宴。

　　苏薇让她见到了赵宇嘉的久违的另一面。七八年前，他和杨盈盈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抿了一下嘴唇，终于说出了口：“你和你哥都喜欢她，对不对？”

　　“我，无所谓。只是除了杨盈盈，我从来没见我哥对哪个女人这么好。”

　　“可是你并不知道苏薇是怎么想的，对不对？”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兄弟如手足，女人，”他停了很久，“始终比不上手足。”

　　“你只是在说服自己。”

　　“何况，我想找女人，随便找一大把。可他，万年动一次情。”他叹了一口气。

　　“可是，苏薇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找出一大把的女孩儿吧？宇阳，感情的世界里不可以谦让。”

　　“还有啊，我从小就不争气，欠家里实在太多。总不可能连老婆都跟我哥抢，让他不省心吧？”

　　“别说了！”颜小琪轻声喝住他，“你这个样子，真让我看不起！”

　　赵宇阳皱皱眉，道：“我说你怎么就喜欢挑事呢，生怕我们兄弟不和吗？还是你希望我把苏薇抢过来，就没人跟你争我哥了？”

　　颜小琪涨红了脸：“赵宇阳，我只想告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应该大胆去追求，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她站起来，“至于我，不劳你操心。你得到苏薇又怎样，难道你认为，以赵宇嘉的个性，他会因为苏薇跟了别人，去退而求其次吗？！你简直不知所以！”她拎起包，转身走了。

　　宇阳掏出火柴，轻轻一划，用两根指头搓着火柴棍，看那蓝光在指尖跳跃。他缓缓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怎么可以，让自己后悔。”

　　他迅速抓起外套，走出酒吧，拦了一辆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