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舞》晴浅

2、第一章 相逢如陌路 星期五上午

　　星期五上午十点整，地铁里不多不少刚好坐满了人。冷气的强风从车厢中间掠过，只有那些吊在天花的扶手有轻微的反应。她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康天元也一直没有转开过眼睛。不知道这算是赌气还是较劲，他在等，等她望他一眼，等她平静的脸上出现波动，等她逃跑。她的确是逃跑了，只是直到她站起来走出车厢那刻为止，她都没看他一眼。她仿佛并没有感觉到被一个陌生男子凝神注视，应该说，她仿佛并没有感觉到这车厢里还有其他人。
　　他不甘心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却仍旧感受不到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迹象。今天，他还是要回公司，因为他约了个很重要的人，只有见了这个人之后，他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和她一起离开车厢，把剩下的路走完。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是下着雨的。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被雨淋到了。有个问题，他琢磨了很久，她到底要做什么？每天准时九点半开始坐地铁，十点离开。除此之外，就没见她离开过家。当然也没见她拿过背包，取过钱，买过任何东西。
　　“哥，你在发什么呆啊！”他扭过头，原来是天舞，“我都按两次喇叭了，你还没反应。呆会儿要是巡警过来要罚我钱，你就双倍赔给我。”
　　“赔就赔呗，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他从她打开的车门钻进去。幸好雨不大，虽然衣服湿了点，但毕竟还没湿透。
　　车里还坐了一个人。即使在光线不充足的情况下，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是邬岚。
　　“你好。”邬岚的语音有点迟疑。
　　“哦，你好，邬小姐。”
　　“……我们见过？”
　　“我想没有，呵，我见过你的相片。”
　　“邬岚，我哥是个怪人，对人过目不忘的。你是我们会计部的，他见过你相片一点也不奇怪。你别那么意外的样子好不好。”
　　“小舞不是个好上司，邬小姐在她手下办事有没有受过委屈啊。要不，调过来我们营业部好了。”
　　“少来！邬岚是我的！”
　　“谢谢康先生。我只会和账本打交道，别的不行。”
　　“喂，邬岚，你怎么这样啊，今天吃错药了？你叫他康天元好了啊，要不就叫老康算了。什么康先生邬小姐的，恶心死了。”
　　邬岚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康天元也没再说话。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真的把邬岚调过来，近水楼台，做什么事都方便些。但真这样做，好像有点不近情理，有点不择手段的样子。
　　下车的时候，邬岚问：“你，真的能过目不忘？”
　　“没有，是小舞吹牛。”
　　“是真的，不骗你。哥，我和邬岚是好朋友，不许你破坏我的光辉形象。”
　　“你哪儿来的光辉？快走吧，过了开会时间，被老姐骂的时候就真的是满头星辉了。”
　　“邬岚，我先上去了啊，呆会儿一起吃午饭，老地方见。”

　　邬岚站在电梯大堂，突然觉得四周有点空洞，现在该去哪里呢？会计部在十六楼，营业部在十八楼，但好像都没有充分的理由吸引她移动脚步。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六双男装皮鞋，两双高跟鞋。
　　方宋和章灵去酒店接了松本一行人来到天衡大厦。一进大门就看见电梯前面站了个人，及肩的直发，苹果绿色的行政套装，很显然，她在发呆。是天衡的客人，还是天衡的职员？
　　“小姐，请让一让。”章灵轻轻地推了邬岚一下。
　　邬岚侧了侧身，让章灵能伸手碰到电梯的按键。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方宋……松本幸！果然，过目不忘。邬岚不自主地把嘴角翘了起来，心头暖烘烘的。
　　方宋看她笑得古怪，一副神思缈缈的样子，不禁也有点想笑。天衡的职员大概不会有十点半才上班的吧，她是来找人的？于是，他问：“小姐，请问是找哪里的？”
　　“呃，我找康天舞小姐。”邬岚有点难为情，“啊，电梯到了。各位请。”
　　“康小姐马上要开会，你找她，可能要麻烦你等一等。”
　　“哦，没关系，我等她好了。谢谢你。”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邬岚落荒而逃。

　　“小舞，刚才我在楼下碰到一个女孩子，说是来找你的。”
　　“咦？什么样子的啊？我今天没约人来啊。”
　　“及肩发，苹果绿……”
　　“嘻，是邬岚啦。我们会计部的。”
　　“十点半才来上班？”
　　“我今早和她去银行办事了。刚回来……你干吗那么关心啊？看上人家了？也对，老方，你也是时候找一个了。嗯，邬岚挺不错的哦，包在我身上好了。”
　　方宋听了，一时啼笑皆非：“你别乱搅和，我不是那意思。随口问问而已。”
　　“要叫方大哥，别总是对谁都老什么老什么地叫，没礼貌。”康天盈轻声警告。
　　“老姐，他是比我老嘛。”天舞不以为然。
　　“等会儿进会议室之后，如果你还是这样放肆，我就请你离开哦。”
　　“那么严肃啊，那我索性不进去好了。”
　　天盈听了，停下脚步，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舞。
　　“小舞，听话，这次的客人是你二哥找来的，你别捣乱。”方宋看见势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你知道日本人就是罗嗦点，对礼貌啊规矩啊看得比较重。”
　　“知道了。”天舞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走前几步，推门率先走了进会议室。
　　松本家的客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其实今天商谈的并不是一樁过百亿的生意，本来天舞是觉得没有必要出席的。可她好奇的是二哥的态度，嘻，想来老姐也是这么想的吧，这松本幸和二哥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每次提起这次约见，二哥的神色就很期待的样子，听老姐说，还是二哥自己向日本那边提出要松本幸小姐亲自前来洽谈的呢。
　　天舞在会议桌的这边站住，趁着方宋向客人介绍自己人的间隙，好好地打量了一下那位大名鼎鼎的松本幸小姐。哎，很普通的货色哦，不就是大眼睛小鼻子，薄薄的嘴唇拘谨地微笑着，包在杏色连身裙里面的身材是有那么点凹凸的感觉，只不知是不是人工合成的。
　　“咳咳”站在她旁边的方宋扯扯她的衣袖。噢，已经介绍完了啊，那可以坐了吧。天舞连忙拉椅子坐了下来。
　　唉。
　　唉。
　　唉。
　　好无聊啊。
　　整个会议，无非是方宋在和对方交涉，敲定最后的合同细则。天盈在一边坐着不怎么说话，天元也很少开口，天舞更是搭不上话。熬到最好，她心底也就只剩下几声哀叹了：“到底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啊。仅仅是尽地主之谊？老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可老姐的忍功也太厉害了吧，坐这么久，竟然还是那副不显山不显水的样子。要让我说啊，打死也不要和日本人做生意，他们的算盘精死了，那么点芝麻绿豆的小利也要争半天。完了，没时间了，邬岚那没情没意的家伙肯定自己跑去大吃大喝了。”
　　“这样吧，方经理，这几条细节如果还不能达成共识，那我们还是先缓一缓吧。今天下午我还有会议，余下的，你和天元解决。现在看看也已经是午休时间了，希望松本小姐赏脸，我们一起吃顿午餐。如何？”
　　天盈最后那句话是对那个松本幸说的，不管她答应不答应吧，反正天舞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要去作壁上观的。她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回头好好敲敲自己老哥的头――这样没意思的女人他也看得上眼？
　　“非常感谢康总裁的邀请，不过在下已经先行有约了。不知道，如果只是川田副理他们出席，康总裁会不会觉得我们失礼了呢？”
　　“姐姐，不好意思，我也约了人。”天舞和天元几乎同时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没关系，那，我们就随缘吧，呵。”天盈说完就站起来，欠了欠身，走出去了。方宋连忙跟在后面，向那帮日本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终于解放了。天舞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冲上几步，勾着她老哥的脖子，轻声问：“真约了人？要不要和我一起找邬岚去？”
　　“我是真的约了人。”
　　天元扯下天舞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回过身对松本幸微微笑：“谢谢松本小姐赏光，我们可以走了。”

　　“想来，自上次一别，至今也有七年了吧。康先生竟然还记得在下，真是让我汗颜。”
　　“松本小姐不仅人越来越美丽，连中文也越说越好了。”康天元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缓缓地推到松本幸面前，“我相信，松本小姐的记忆力应该比在下更胜一筹。我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次，除了叙旧，实在是有件事想麻烦一下松本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紧张。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别扭。是因为追寻了七年的真相终于呼之欲出了么？是真相？不，还不是。还有太多的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自己要找她。
　　然后，他看见松本幸纤细的手指把照片从袋子里抽出来，看了半晌，再活动着两片薄薄的唇，发出信息：“对，就是她了。她就是我认识的贺子樱。”
　　对，就是她了。她就是我认识的贺子樱。
　　虽然康天元自己也知道，应该不会错了，她应该就是他找了七年的人了。但当听到松本幸轻柔的话语之后，却禁不住一阵茫然若失。
　　“这家伙真是让人伤脑筋，呵，其实我也一直在找她，想不到，原来她在这里。康先生见过她了么？她最近可好？”
　　“呵，我也不知道她好不好。人是见过几面。只是和记忆中相差太远，不敢肯定，所以才向松本小姐请教。”
　　“七年不是一段短暂的离别，会发生变化是自然的事情。”
　　“那是。”天元淡淡地笑了笑，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这次我到中国来，打算停留一段比较长的时间，考察一下大陆的市场。不知道能不能请康先生安排一下，如果有机会，我想和子樱见个面，叙叙旧。”
　　“哈，这个恐怕我不能一口答应你。因为我还没安排机会和她叙旧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康先生。”
　　“请问。”
　　“你和她既然并不熟识，那你为什么要找子樱呢？”
　　“呵，不好意思，这纯粹是基于我和她之间的一些误会。我找她，就是想向她解释清楚的。这样吧，你和她是老朋友了，要叙旧也不必我来引荐吧。不如，我直接把她现在的住址告诉你，你自己找她吧。”
　　“也好，那就麻烦您了。”

　　才踏进家门，就看见天舞从沙发上跳起来，直冲过来：“老哥，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直接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和那松本幸对上眼了？我不要她做我嫂子啦。”
　　康天元一时哭笑不得，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平时有时间就钻研一下业务，要不就找个男朋友逛逛街。一天到晚只会胡思乱想。”
　　“什么胡思乱想嘛，你千里迢迢邀人家来，该不会真是为了那樁破生意和吃一顿午餐吧。你索性招了，免受逼供之苦。”
　　“招？就凭你啊？”天元摇摇头，“我有点累，要休息了。反正你别乱想，我和她不是那回事。”
　　“真的？”天舞可没那么容易罢休。她追着天元上楼，边拉着他的手边问。
　　“真的，千真万确。”天元无可奈何，反过来拉她，“别问这些无聊的事了。你上次说你在破译影子舞的编码，译得怎么样啊？”
　　天舞就是孩子气，一提起自己的得意事就忘了前言了：“有大进展。我把她留在网路上的十个谜破译了八个了。过两天我应该就可以把它们全弄清楚，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看见她的庐山真面了。哈哈，好期待噢！”
　　“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老哥，你少泼冷水。等我把她的谜全破了，再给她换上十个我的谜，看她能不能破。”
　　“好，有志气，那你还不赶快努力？”
　　不枉相识二十几年，康天元早摸透自己妹妹的脾性，只要提起电脑，她就天大的事情都能放下。不过近几年，她最着迷的是影子舞。真会有那么厉害的女人？听天舞说，影子舞是黑客和红客们的偶像，又是他们的共同挑战，十年来，没有人能攻破影子舞设下的防护网，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这女人还曾经在网路上公然买卖由她盗取来的国际知名企业的内网防护资料，就不知道小舞现在做的，是不是在玩火，会不会对公司造成严重影响。所以，天舞是被禁止在公司进行影子舞试验的。

　　“要不要我帮忙？”康天舞看着邬岚把大包小包的日用品、食品从车尾箱搬下来，“你一个人能不能弄上去啊？”
　　邬岚一边忙一边笑：“放心，又不是第一次。我只是比较贪心，懒得老是跑来跑去而已。”
　　康天舞看不过眼，还是下车和她一起把东西搬到电梯里去：“幸好这里的停车场有电梯直达住宅，要不，你就麻烦大了。你那朋友也真怪，怎么老是要你帮忙买那么多东西？”
　　“嘻，不是她要我帮忙的，是我自找的麻烦，哈。”邬岚把东西安置好，拍拍手，对康天舞报以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谢谢你，老是做我的车夫。”
　　“废话。我俩谁跟谁啊。上去吧，我也走了哦，星期一见。”

　　“呼”好不容易把所有东西都从电梯里拉出来，再堆放在门口。邬岚整个人都靠在精钢门板上，调匀一下呼吸，才伸出食指放在门铃上。“一、二、三……”不是吧，都数到二十了，怎么还不开门啊。看来这系统完全有改良的必要。
　　身后有脚步声，女装平底鞋。
　　“还是我来吧。”贺子樱推开梯间防火门就看见邬岚整个儿赖在门板上的滑稽样儿。
　　“咦？”这不是真的吧，邬岚瞪大眼睛不会动也不想动了。
　　贺子樱掏出钥匙从她身边挤过去，打开门，再利索地把堆在门口的东西清空。
　　邬岚连忙追进去：“喂，你怎么出去了啊？出去也不说一声。上来也不先打招呼。”
　　“上来的时候不是打招呼了么？”子樱一边踢掉鞋子，一边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
　　邬岚没好气地盯着她看，哼，身材好也不用这么显嘛，如果我是同性恋，你就死定了。
　　“三十楼啊，小姐，你干嘛不坐电梯？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徒步上楼梯啊。你这样突然出现，我会吓死的。”
　　“你的胆子有那么小吗？”子樱坐到电脑桌前，按了按鼠标，打开一封新邮件。邬岚把头凑过来，一伸手，不由分说就把电脑关掉了。
　　“我一星期才来一次啊，你专心点行不行。”
　　“我就是想把邮件处理完，好专心地伺候您啊。”
　　“我帮你买那么多东西，搬得那么辛苦。到底是谁伺候谁啊？呜，我真命苦。”
　　“能有多辛苦？不过是从停车场到这里啊。我看见康天舞的车开出去了。”
　　“那也要去买啊。要花心思记住你这里有些什么缺些什么啊。我哥明明是拜托你照顾我哦，怎么现在变成是我当你的小佣人了？”
　　贺子樱脸上挂着的那么一丝笑容突然不见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邬岚带来的东西。邬岚知道自己的笨嘴又说错话了，下意识地扯了扯耳垂，忙不迭地跟在子樱后面帮忙。
　　“啦啦啦，我是快乐的小佣人啦。能为美女服务是我的荣幸，还敢抱怨，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认罚认罚……大美人，你就罚我吧，罚了我，我安心些。”
　　“要那么安心干嘛？又不是要死了。”
　　“你不理我，我宁愿死了。”
　　贺子樱看见她惨兮兮地皱着一张脸，不禁微微一笑：“少耍宝。我不会让你死的。”
　　“哈，子樱，你要多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看见你笑。你对我笑一次，我就能长一年的命。”
　　“是吗？那以后我就只负责笑，你负责干活好了。”
　　“嘻，真那么狠？”邬岚把手里的扫帚随手一扔，“算了，索性大家都别干了。先娱乐娱乐再说。”
　　“手痒了？”
　　“来，我俩比划比划。”邬岚把电视游戏机打开，招招手，“快来呀。”

　　“康天元是个怎样的人？”
　　邬岚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句问话，她手一抖，几乎把右手上的刀招呼到左手的手指上去了：“见过，不熟。为什么问？”
　　“他跟了我一个星期了。”
　　邬岚很想扭过头去看看贺子樱现在的表情，虽然从语调上，她判断子樱的表情应该还是一贯的淡漠，但在直觉上，她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康天元跟了她一个星期？什么意思？跟？跟踪？还是跟她怎么怎么样了？
　　“怎么不说话了？”子樱的声音从大厅移到了厨房。
　　“在等你把话说完。”
　　“我在进行人群适应练习。”
　　“哦，怎样的练习？”
　　“每天坐地铁，呵。”
　　“成效如何？”
　　“没什么大改观。只是引来了只小狗狗。”
　　“康天元？”
　　“嗯。你说他会有什么目的？”
　　“要我帮你打探？我和天舞是比较熟，不过，和她哥就没怎么打过交道。……我想，你应该已经查过他的资料了吧。”
　　“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你的直觉。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对他没直觉，说不上什么。”
　　贺子樱又回到大厅，决定继续等开饭。她觉得邬岚好像长大了，好奇心渐渐淡了。如果是往日，自己被跟踪这样的事情，她铁定会追究到底的。她坐在沙发上，透过玻璃落地门，看着邬岚在厨房忙碌，心头有点暖。然后她想起，是这样的感觉了。在地铁，在冷气充盈的车厢里，有了康天元的注视，就有了这么点暖的感觉。
　　他到底为什么找上我呢？邬岚，你得帮我查查。

　　星期一上午九点五十四分，地铁里的人比前几天要多。
　　贺子樱突然站了起来，之前，她只是一直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康天元的心“咚”地一跳，还没到站吧。就在她斜斜地迈开步子，把原来的座位腾出来的时候，附近的一位中年男子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坐下。贺子樱手一伸，准确无误地掐在他的右手胳膊上，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位置是要让给那位小姑娘坐的。”
　　康天元顺着她的右手方向看去，是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头发已经齐肩长，但发尾很不服帖，向着不同的方向翘出来。
　　“不坐就不坐，有什么了不起，犯得着这么用力抓人么！”那男人使劲甩开贺子樱的手，忿忿地嚷道。
　　贺子樱没再理他，只是向着小女孩微笑：“小妹妹，到这边来。”这是康天元第一次看见她笑，很奇怪，他觉得她笑得很专心，就像之前盯着自己的双手一样专心，但他却感受不到她的喜悦，人，不是应该在快乐的时候才会笑的么？
　　小女孩身边那个妈妈模样的女人连忙扯着她走了过来：“谢谢姐姐吧。”
　　“还是叫阿姨比较恰当。”贺子樱边说边指指小女孩的脚，“把鞋脱了吧，都磨破一层皮了。”然后她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止血贴，递了过去。
　　“啊，谢谢。”女孩的妈妈有点不好意思。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了看贺子樱：“你干吗盯着我看？”
　　“芊芊，别这么没礼貌！”
　　“为什么这么问？你看见我盯着你了么？”贺子樱又笑了，比刚才笑得还专心。
　　“你没盯着我，怎么会看到我的脚破了？”
　　“那倒是。”贺子樱半蹲下来，盯着小女孩的眼睛看，然后缓缓地说，“我喜欢你穿的凉鞋，所以才多看了两眼。这鞋子，是你自己挑的么？”
　　“嗯，是啊。”
　　“好眼光，呵。”贺子樱摸摸她的头发，站了起来，走到一边不说话了。

　　出站的时候，康天元跟了上去。两个人从一前一后地走，变成了齐肩并行。贺子樱还是没看他一眼。
　　“今天，你坐过站了。”康天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
　　“出了点儿小意外，你不是也看到了？”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她的鞋子才看她的？”
　　“如果不是，那你认为是什么？”
　　“不，我不是在质疑。我只是有点后悔，早知道，我就穿双那样的鞋子好了。”
　　“如果你真穿了那么一双鞋子，看你的恐怕不是我，而是医院精神科的职员。”贺子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康天元。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她还是头一次。虽然一直知道他长得不错，可现在看来，却不仅仅是不错，而是相当不错。国字脸，浓眉大眼，七尺昂藏，这些都是为中国人所长久推崇的男相，据说是可以达到不怒自威的效果。
　　康天元静静地站着，他知道她在看他，他想，她应该不是第一次看他了，也许，自己每天看她的时候，她都在看他。她真的认不出他了？她真的忘记了？那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你总是这样看人的？”
　　“怎样看人？”
　　“很专心的样子。”
　　“不，我很少这么专心地看一个人。”
　　“那我岂不荣幸之至？”
　　“如果你要那么认为，我不反对。”贺子樱转回去，继续走。
　　天元突然不想走了。他站着，看她渐渐走远。他想叫住她，想拉住她，可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那样做的立场。
　　豆大的雨点就这样没有预警地砸了下来。
　　贺子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这一眼已经是越矩了。天元像受到了莫名的鼓励，他冲过来：“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雨？”
　　贺子樱摇摇头：“不用了。”
　　她招手截停了一辆出租车，对康天元说：“你走吧。我明天开始不会再坐地铁了。”然后，也不管他上车不上车，自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康天元回到天衡大厦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下班的员工在大堂出出进进，有的看见他会停下来打招呼。不过，他都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礼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上星期再次见到贺子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如果对方已经不记得了，或者即使记得也不想再提，甚至刻意撇清，他是不是应该就此放手，不要再去打搅她？
　　“康先生，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天元循声望去，是邬岚。
　　邬岚伸出手，把他拉进电梯：“赶快上去换套衣服吧，虽然说下雨了，你这么大个人，也不会找个地方避避雨啊？”
　　刚才他的确是忘了避雨了，他没有上贺子樱给他招来的出租车，因为他没想明白她说的话。什么是明天开始不会再坐地铁？是叫他明天开始别再跟着她的意思么？是驱逐？还是逃避？如果是驱逐，他是否该离开，不要再前去骚扰？如果是逃避，他是否该再接再厉，努力追上她的脚步，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
　　邬岚推他：“你在想什么啊，十八楼到了。”
　　“哦”他答应着，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康天舞冲了进来。
　　“哥，你在干吗？邬岚说你失魂落魄，我还不相信。你怎么就这么湿答答地坐在沙发上啊？柜里没有备用的衣服么？要不要我帮你弄套来？嗯，方宋那儿应该会有的，就不知道他出去吃饭了没有。”
　　康天元还来不及阻止，康天舞又一阵风似的跑了。这回想不满城风雨都不行。他振作了一下，站起来，打开柜子，拿了套衣服将就着换了。办公室的门就响了。
　　他打开门，呵，连大姐都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康天盈看看他还湿漉漉的头发。
　　“没什么啊，小舞大惊小怪。不过是淋了身雨罢了。”
　　“天元，不是我说你，什么时候学得那么浪漫了啊？淋雨？”康天盈一脸不相信，“回家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现在是没法工作的了。”
　　“不过，今天下午我们约了戴倩筠谈御华楼的投资合作方案，上周天元答应和我一起出席的。”方宋插了一句。
　　“是个什么投资合作方案？怎么我不知道？”康天盈质疑。
　　“老姐，是我介绍的朋友。她从美国来，这是她在大陆投资的第一樁生意。”
　　康天盈一听，没好气地应道：“这又是你从哪里认识回来的新朋友啊？你真以为天衡是搞慈善基金的吗？”
　　“老姐！”康天舞很不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回小舞倒没办错事。大姐，这戴倩筠可不是一般人。我查过了，她在美国的公司叫月望，专门从事房地产开发，实力相当雄厚。不过，厉害的还是她的靠山，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她的公司应该还只是隶属于硕光集团的一个子公司。”
　　“是不是子公司，还要用估计？”康天舞不明白了。
　　天元笑了笑：“是你自己的朋友哦，她的情况，你还要问我？”
　　“老哥，别卖关子嘛。我和她不熟，是邬岚介绍我认识的。”
　　“又是邬岚。你和她还不是一般的铁。不过，上司和下属有时候距离不能太近。太亲密了不是一件好事，有很多问题很难处理的。”
　　“谁是邬岚？”康天盈问。
　　“我的助理。”
　　“小舞很宠这位小助理，她不过是广东商学院大专毕业生，可以进我们会计部已经相当不简单，而她竟然用不到五年的时间就升到会计部经理助理了。我还真很想知道这位小姐的过人之处呢。”方宋对康天舞的做法有点微词，毕竟小孩子还真是不好托以大任。
　　“老方，我会计部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小舞！”天盈很生气，“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送你回美国。”
　　天舞对着方宋龇了龇牙：“不理你了。”然后就跑了出去。
　　天元拍了拍方宋肩膀：“小舞小孩子脾气，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方宋摆了摆手说：“我没那么容易生气。你休息一下吧，我和小盈连饭都还没吃完呢。”然后，他看了看康天盈，两人就一先一后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