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三]何处不相逢》苍苔

1、心中何所思

　　春天的温暖像一句谎言，一场冻雨便将它轻而易举地戳破。所有的生物还没来得及释放藏匿一冬的生气，就又被压了回去，每个人瑟缩着的眼神像极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当把这次行程圈在台历上时，他就上网查询，电话订房，付款购票……所有动作行云流水，连同写好辞职报告并且发送。想到女上司那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心中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歉意，不过很快烟消云散。
　　又不是拯救苍生。一个公司从不会缺人的，哪怕他是多么优秀。
　　“徐先生，今天的天气真的是不好呢。我们酒店提供室内温泉，全套泰式按摩，今天有化装舞会……”声音温柔，笑容得体。他轻笑，低眉，嘴角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善解人意的女服务员拿出一把伞递了过来。
　　“谢谢。”这位徐先生欣然转身，没看到女服务员脸上两片红霞。“Linda，这位先生，真的很温柔呢！”

　　他淌过一条小溪，湿了皮鞋。
　　虽然没有地图，可这条路走的别提多么顺畅。有多少级台阶，有多少个拐弯，有多少条小溪，有多少条岔路……全在他脑子里，有三生三世？呸！生生世世！
　　简直是一个逃不掉的魔咒。谁告诉他修仙的结果是这样？不想上天庭，却功德太多不能下地狱，孟婆汤也没的喝，虽然心理年龄导致自己记性也不是那么好了，可是该忘的不忘，每一天都在混日子。那个小朝奉早劝他不要修仙，真是执迷不悟误终身啊！
　　想到这些，就想从地底下把那几个老头儿揪出来，把他们恭恭敬敬地摆好，然后磕几个响头，告诉他们，弟子资质愚钝，不配做这掌门，无法拯救苍生，您老几位找别人去吧，我这从今往后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发家致富奔小康了，可千万别再来找我了……
　　哈哈哈，想着想着把自个逗乐了，笑的前仰后合，全然不顾一直以来的形象，直到一脚踩进水里。
　　他低头，抓抓后脑勺。溪水中荡漾着一个影子，做着一个自己无比眼熟的动作。
　　像触电一样，赶紧甩甩胳膊，快步淌过去。

　　“算命么？”好像是呓语一般。一个老道士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若不是确定这大殿中没有第三个人，根本想不到是这老头儿鼻子里哼出的声音。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也不管老道看到没有，转身出去。要不是这雨天，这老道士肯定喝着小酒晒太阳呢，面容温和举止优雅的徐先生心里嘀咕，切，这蜀山派还有我不知道的？过几世几代还不是一样！
　　后山还是那个后山，只不过以前的小树苗长成了老树妖。“掌门……”老头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完全不顾及自己千年老妖的身份。徐长卿先生显然没有料到这老妖怪对自己这么亲热，拍拍他的肩膀，趁机拉开。
　　“掌门，您回来了？小绿好想你啊！”眼看又要扑上来，徐长卿忍着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拉住他的双手做亲热装，“呃……小……小绿啊，你都……这么大了！”胡子邋遢得缠在一起，现在可以叫“老绿”了吧。
　　很显然，徐先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掌门了，不过面子工作还是要做的。
　　自从徐长卿千年前留了句遗言，蜀山的道士就不捉妖了，人跟妖啊魔啊都开始其乐融融和同为一家了。于是，文人骚客们都能夜半三更的会一会狐狸精啊，写一些酸诗，没事儿YY一下了。姑娘们的仰慕对象从蜀山顶甩了三千里，趁着月黑风高找起了小白脸。小道士们闲着没事儿，又没有曾经出门处处受人尊敬吃饭都能赊账的气派，渐渐的都不愿来修道，蜀山也没落了。
　　一群败家玩意儿！徐掌门恨恨道，早就知道，光进行产业经营不重视思想教育肯定不行，道德经没好好学，就知道往外跑，没一个能坐得住的！
　　“小绿，这一千多年过的怎么样？”还是要客套一下。
　　“掌门您是不知道啊，您走后，蜀山，哎……现在就这样了。哦对了，刚开始南疆总有人来，站在您衣冠冢前，后来一个红毛来过，两人碰面就没再来过了，再后来……再后来没了。”
　　徐长卿挑眉，不吭声。小妖怪，你当我傻么？于是微笑，颔首，拔了几根树妖长满绿毛的头发，算是惩罚。
　　话说一半什么的最讨厌了！
　　树妖扁扁嘴，根本不管自己这个可爱的动作和沧桑的形象有多么不搭调。“看您说的，小绿也要好好想想不是么？”
　　徐长卿微笑，颔首。千年之前，他身着道袍，衣袖飞扬，站在蜀山之巅。他剑术无双，风姿俊朗。无论妖还是人，多少生灵看着他的身影新生仰慕。他经常蹙眉，也会笑，但是很少。
　　现在的徐先生，他笑着，可是那双眼睛里的忧伤，无论怎样用千年时间来封印，都会溢出来。
　　树妖听说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也见过他在树下的孤独身影。那些往事早已灰飞烟灭，可是在人的心中，还是会有燃烧过的痕迹。
　　一颗心，受过伤就无法愈合。
　　“掌门……”树妖欲言又止，不知如何作答。
　　徐长卿深吸一口气，拍拍树妖的肩膀，语气和蔼可亲：“恩，不错，你的修为越发精进了。不过有空去刮个脸，做个发型，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幅形象？”
　　徐掌门，不要这样了好么，没看到那个有着一颗童心的小老头快哭了吗。

　　时光荏苒，当日说此生不见，谁知竟过了千年，这一生未完，你我之间的缘分，也许真的就这么浅。
　　徐长卿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执着，执着一件完全没可能的事情。从蜀山回来之后，他身上多了一枚铜钱。当树妖小心翼翼递给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心里的反应是如此巨大。那一瞬间被伤感漫过，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被这种感觉牵着，好像是一个模糊的目标，到处奔走，寻找。可他又说不清要寻找什么，因为一切都回不到当初。
　　“你就准备这样一直找下去么？”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思考过，无数个夜晚，徐长卿也会问自己，到底在图什么？找到又如何，千年前的记忆不在，他们之间终究是陌生人。
　　“你不是一直也在找么？”徐长卿不想回答，把话题推回去也许更能转移心中的压迫感。眼前这个男子说熟悉又很生分，说陌生却又是这个时代他最熟的人。哦，不，他不是人。徐长卿回眸垂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魔尊……或者，重楼先生。”
　　重楼挑眉，“不错，我需要这样的一个对手，强者需要同样的强者。”他凝视徐长卿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非凡人，早晚会出现。”说完，他把杯子往前一推，头也不回地离开酒吧。
　　真潇洒啊……
　　我们的徐掌门心中开始羡慕嫉妒恨了！毕竟前世今生，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有种种牵绊，不得任情任性恣意而为。
　　他用酒杯碰了一下面前的空杯，也一饮而尽。
　　也许，在某些地方，我们倒是知己。魔尊大人。